洞口出來一頭黑熊。
它眯著眼,適應著外面的光線。
大腦袋半揚著,不停地抽動鼻子。
它盯著許一鳴藏身的灌木叢,喉嚨里滾出一串低沉的咆哮。
既然發現了,那就別裝了,干吧!
許一鳴扣動扳機。
它哀嚎著喘了兩口氣,然後抬起頭,眼睛裡那點猶豫沒了,只剩下被疼痛激起的暴怒。
它衝過來了。
四隻爪子刨著地面,碎石和落葉被揚起來,整個地面都在震。
許一鳴穩穩站在那再次扣動扳機。
第二槍又打在黑熊的胸口,它沒有停,可嘴裡開始大口噴血。
第三槍,黑熊的額頭冒出一串血花。
在距離許一鳴四五步的地方身體晃了兩下,慢慢地倒下去。
它喘著粗氣,喉嚨里的咆哮變成斷斷續續的呼嚕聲。
龐大的身軀壓在落葉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四肢抽了幾下,不動了。
許一鳴走到熊跟前,伸手在它脖子上按了按。
動脈不跳了。
黑紅血還在往外滲,洇濕一片。
一陣風從林子裡穿過來,吹動樹梢,落下一陣細碎的雪末子。
林子深處,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另一頭熊低沉的吼聲。他朝那個方向聽了一會兒。
吼聲遠了,沒了。
費力地把熊翻到獨輪車上,快速離開現場。
血腥味可能會引來其他猛獸。
等他把熊推回家,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
「嘿,真打到了!」李娟迎出來,幫著他把熊吊到鉤子上。
「這玩意好弄,棕熊費點勁!」許一鳴自打和老虎大戰一場後,狂得很。
李娟笑著拍了下大黑熊,「也就你能說出這麼狂的話。」
許一鳴嘿嘿笑,拿出尖刀開始剝皮。
刀尖從熊的下巴劃下去,沿著肚皮劃到後腿。
皮肉分離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著。
他剝得很慢,很仔細。
夕陽照在他背上,把他彎著腰的影子拉得老長。
晚上,許家相近幾家的廚房裡,都飄蕩著熊肉燉土豆的香味。
「這要是孜然粉就好了!」
烤架上一串串熊肋條肉串與鹽、胡椒粉、辣椒粉在炭火炙烤下結合後發出的誘人香味,許一鳴咽了咽唾沫。
「爸爸,孜然粉是什麼東西?」
「一種專門烤肉用的香料。」
安禾眼巴巴地看著肉串問:「乾媽,還沒好呢?」
李娟把肉串翻個面,又灑上一層調料,「肉不熟,肚子裡該長蟲子了。」
安禾嚇得一捂肚子。
「肉里有蟲子嗎?」
「有寄生蟲,烤熟就死了。」
安禾天真的瞪大眼睛盯著肉串,想看蟲子怎麼死的?
許一鳴被女兒的可愛模樣逗得大笑。
……
一隻只熊倒在許一鳴槍下。
時光如水,靜靜地流淌在生命的河床上,不疾不徐,卻從不為誰停留。
1979年,二月。
許一鳴和平常一樣,打獵回來就陪著兩個女兒讀書、練字。
臨近要回家的日子,他處理了房子以外的所有東西,還瘋狂地進林子裡狩獵。
一隻只鹿、狍子、狼、還有熊的皮被他賣到向陽鎮的供銷社。大把現金揣進兜里。
已經六歲的安禾、安穗有時也會和許一鳴進林子裡打獵,常鍛鍊身體營養又跟得上。身高較前幾年竄起來一大截。
一陣很重的敲門聲將這個小家庭的寧靜氣氛破壞了。許一鳴放下手中的書,開啟門。
在他的小院裡,站著全大隊的男女知識青年。
許一鳴從他們臉上的表情判斷出發生了一件很大的事情,「怎麼了?」
祖剛說:「鳴子,我們剛剛得到一個訊息,總隊那幫人在開會。研究我們知青去留的問題。我們都去要個結果。」
看著祖剛,許一鳴仍鬧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問:「他們開他們的會,我們為什麼都要去?」
陳衛東回答他:「鳴子,我們大家都在被矇騙啊!」
「矇騙?誰矇騙我們?」
「總場。再過三天,就停止辦理知識青年返城手續了。
可是總場要封鎖這個訊息,不讓我們知道。
杜總隊、張書書還有那兩個老農工隊長,正在總場裡開的就是這個會。
對我們大家,只有明後兩天的時間了!」
許一鳴哦了一聲,他知道了知青大返城就是今年,但具體幾月份,什麼情況還真不知道。
「場裡不太可能這樣做吧?」
「一鳴……你,對任何事情總是習慣於朝好的方面去思考……二大隊、三大隊的知青都給我們打了電話。
每個大隊的知青都會到總隊去的,還有其他總隊的知青。
這是一次統一行動。
我,今天晚上要代表一大隊每個知識青年的意志……」
「你……」看著陳衛東,許一鳴不知自己對這樣一件事該表示什麼樣的態度?
「是的。」陳衛東點了一下頭:「鳴子你知道,我平時不愛出頭。
但場裡這樣做,對我們知青太不公正了!
你難道想像不到這意味著什麼嗎?
會有多少象我這樣的知青,家裡眼巴巴地盼望著他們回到父母身邊?
今天,我要代表大家的意志,並非是因為受了大家的慫恿。
鳴子,你能理解我此刻的心情嗎?
能嗎?」
陳衛東很有感情地說出了這番話,他顯得有些激動。
「我……理解……」
許一鳴的目光,從陳衛東臉上移開,逐一地注視著站在他身後的每一個知青。
他們臉上,也都流露出希望得到他理解的表情。
「你們……需要我怎樣做呢?」
「我們什麼都不需要你做,我們只不過來告訴你,因為你是大隊長。
而我自己,是希望得到你的理解。你理解我,我……謝謝你!」
陳衛東說完,立刻低下頭,轉過身,對大家說:「現在咱們走吧!」
他第一個走出了許一鳴家的小院,走得很快,頭也不回。
好像他怕一回頭,就會被許一鳴叫住,加以阻攔似的。
「大隊長,我們走了。」
「大隊長,天挺冷的,你快進屋去吧!」
「大隊長,不管我們到總隊去的結果如何,都跟你沒關係。」
知青們一邊向許一鳴表達著歉意,一邊走出了他的小院。
許一鳴呆呆地站在小院裡,望著他們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