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說什麼呢!」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立刻反駁,底氣卻明顯不足,透著一股心虛。
「怎麼可能忘!我跟你們說,我對這片山熟得很,閉著眼睛都能走。別急,別急啊,就快到了,就在前面那個山坳里。」
話音剛落,林子裡的灌木叢一陣晃動,一家四口人從裡面鑽了出來,正好跟蘇白他們走了個對臉。
四人都是一愣,看著蘇白這邊扛著鋤頭、提著空袋子的陣仗,顯然是剛祭拜完。
為首的中年男人約莫五十歲,穿著一身夾克,腳下的皮鞋沾滿了泥土。
他看到蘇建國和蘇建民,眼睛瞬間就亮了,像是看見了救星。
他臉上的尷尬一掃而空,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回過頭就衝著身後那一對兒女和妻子嚷嚷:「看!我怎麼說來著?你們看,人家不就從那邊過來的嘛!我就說往這邊走沒錯吧!前面馬上就到了,馬上就到了!」
他身後的妻子無奈的翻了個白眼,兩個年輕人則是一臉「我信你個鬼」的表情。
蘇白站在一旁,差點沒笑出聲。
這種場景,他簡直不要太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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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每年清明,山里總會有那麼一兩家子,仗著自己是本村人,自信滿滿的上山,結果在山裡繞圈繞到懷疑人生。
蘇建國看著對方那窘迫又強裝鎮定的樣子,只是輕輕笑了笑,也沒多說什麼,側身讓開路,繼續領著孩子們往前走。
這種事情,看破不說破,是山里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中年男人見狀,也不好意思再多問,只是衝著蘇建國他們感激的點了點頭,然後挺直腰杆,仿佛自己真的認識路一樣,帶著家人朝著蘇白他們剛下來的方向走去。
「這家人,估計明年還得迷路。」蘇鵬小聲嘀咕了一句,引得蘇月和蘇曉悅一陣偷笑。
蘇建民回頭看了一眼,也樂了:「記性不好還嘴硬,跟咱村東頭的王老三一個德行。」
一行人說說笑笑,氣氛又重新活躍起來。
太爺爺的墓地離得並不遠,就在山的另一側。
相較於那位太奶奶孤零零的土包,這邊顯然要規整許多,有石料砌成的墳圈,墓碑上的字跡也清晰可辨。
祭拜的流程大同小異,除草,燒紙,磕頭。
只是這一次,蘇建國和蘇建民的情緒明顯要平靜許多。
他們口中念叨的,更多的是家族的近況,誰家添了丁,誰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學,像是在跟一位久未見面的長輩匯報家常。
蘇白跪在地上,看著墓碑上那個陌生的名字,心中卻在想著那位從未謀面、甚至沒有血緣關係的太奶奶。
他忽然覺得,血緣這東西,有時候也並非是維繫情感的唯一紐帶。
那位太奶奶用善良和犧牲,將自己永遠刻在了蘇家的根脈里,比任何血緣都要來得深刻。
所有儀式結束,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暖洋洋的照在身上。
「行了,收工!」蘇建國將最後一撮紙灰用土掩埋好,扛起鋤頭,大手一揮,「回家吃飯!」
孩子們發出一陣歡呼,一掃先前在山路上的疲憊,連蹦帶跳的往山下跑去。
蘇白跟在後面,看著前面幾個弟弟妹妹的背影,又回頭望了一眼這片安靜的山林。
風過林梢,發出海浪般的聲響,仿佛是先輩們無聲的回應。
回到老屋,飯菜的香氣已經從廚房裡飄了出來。
奶奶正繫著圍裙在灶台前忙碌,看到他們回來,奶奶臉上立刻笑開了花。
「回來啦?快去洗手,飯馬上就好!」
考慮到蘇白他們下午還要趕回市里,午飯早就準備得七七八八了。
一大盆香噴噴的土雞正冒著熱氣,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農家菜,青翠欲滴的蔬菜,金黃誘人的炒雞蛋,還有一盤紅燒肉,泛著油亮的光澤,看得蘇月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飯桌上,奶奶一個勁的給孫子孫女夾菜,生怕他們吃不飽。
「小白,多吃點肉,你看你還是太瘦了。」
「月月,來,這個魚肚子上的肉沒刺。」
蘇白他們的碗裡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蘇月一邊努力的消滅著碗裡的食物,一邊含糊不清的跟奶奶撒嬌:「奶奶,夠了夠了,再夾我就要變成小豬了。」
奶奶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嘴上說著「不夾了不夾了」,筷子卻又伸向了那盤油光鋥亮的紅燒肉。
一頓飯很快就結束。蘇建國看了看時間,對蘇白和蘇月說:「你們去收拾一下東西,咱們休息半個小時就準備出發了。」
「好。」蘇白和蘇月應了一聲,各自回房間整理。
蘇白的東西不多,就一個背包。
他剛把包收拾好,走出房間,就看見奶奶正蹲在堂屋的地上,忙活著什麼。
地上擺著好幾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旁邊還有一個大號的哇哈哈牛奶瓶,看起來沉甸甸的。
「奶奶,您這是幹嘛呢?」蘇白好奇的走過去。
奶奶抬起頭,看到是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沒什麼,給你們收拾了點東西帶回去吃。」
她拍了拍其中一個袋子,獻寶似的說:「建國啊,你過來看看。這一袋是紅薯,自家種的,甜得很,你們拿回去熬粥或者放飯里蒸著吃都行。」
蘇建國走過來,看著那一大袋子紅薯,哭笑不得:「媽,這也太多了,我們哪吃得完啊。」
「吃不完就慢慢吃嘛!」奶奶不以為意,又指著另一個袋子,「這袋是剛從地里拔的萵筍,嫩著呢,城裡買的那些打了藥的,沒這個好吃。」
接著,她又小心翼翼的抱起那個哇哈哈牛奶瓶,瓶口用塑膠袋和繩子封得嚴嚴實實。
「這裡面是土雞蛋,我一個個塞進去的,這樣在路上不容易碰碎。你等會兒開車先去你弟弟家,把這瓶雞蛋給一半,再分點紅薯和萵筍給小白提回去。建軍還在醫院,玉芬一個人又要照顧他又要晚上去擺攤,也辛苦。」
奶奶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噹噹。
她的愛,從來不是嘴上說說,而是藏在這些沉甸甸的,最樸實的食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