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電話那頭的聲音明顯一頓,輕快的語調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訝。
「蘇白同學?怎麼會是你接電話?我們家檸檸呢?她的手機怎麼在你這裡?你們現在在哪兒?」
一連串的疑問,像機關槍一樣掃射過來。
蘇白心裡苦笑,果然,這個誤會是躲不過去了。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盡力組織語言。
「阿姨,您別擔心,夏晚檸現在……正在睡覺呢。」
他剛說完,電話那頭就傳來一聲拔高的驚呼,音量至少提高了八個度,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音:「啊?!不是……你們……你們現在……」
「我他媽在說什麼啊!」蘇白恨不得當場給自己兩巴掌,這話說得,黃泥掉進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呸呸呸!不是的阿姨!您聽我解釋!」他急得差點咬到舌頭,語速快得像機關槍,「夏晚檸她現在是在醫院睡覺呢!我們下山的時候突然下大雨,她淋了雨著涼了,發高燒,我剛送她到醫院,現在正打著點滴呢!」
他一口氣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飛快的解釋了一遍,生怕說慢了又引起什麼天大的誤會。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了,阿姨。都怪我不好,要不是我提議看什麼流星雨,她就不會淋雨著涼,更不會發燒了。」蘇白的語氣里充滿了自責。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量巨大的轉折。
「……原來是這樣啊。」那道女聲終於再次響起,語氣里是顯而易見的鬆了口氣,「嚇我一大跳。」
蘇白也跟著鬆了口氣,感覺後背都出了一層冷汗。
她長舒了一口氣,接著說道:「我還以為……總之,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既然檸檸已經打上退燒針了,那應該很快就能退燒,睡一覺醒來就沒事了。」
她頓了頓,語氣里又多了一絲拜託:「那等會兒……就麻煩你多照顧一下她了,蘇白同學。」
「這是必須的,阿姨!」蘇白毫不猶豫的應道,語氣異常堅定,「您放心,夏晚檸只要還沒睜開眼,我就守在床邊不閉眼!」
林婉芸聽到他這番話,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瞭然和欣慰。
「好,那就辛苦你了,蘇白同學。」
說到這裡,蘇白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的問題。
「阿姨,您剛才說的……生日,是指……夏晚檸今天是她的生日嗎?」
林婉芸那邊又是一頓,似乎有些意外。「她……沒跟你說嗎?我還以為……」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愧疚。
「唉,這孩子……」林婉芸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歉疚,「也是我們做父母的不好,這幾年生意太忙,總是在外面飛,連她的生日都錯過了好幾次。今年……又沒能陪她。」
蘇白聽著,心裡很不是滋味。他想起了夏晚檸在山頂上說起自己早已習慣孤獨時,那平靜得讓人心疼的表情。
「所以,她這次才會鼓起勇氣邀請你一起出去玩。」林婉芸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笑意,「我猜,她今天一定去許願了吧?」
蘇白瞬間想起了許願林里,夏晚檸躲在樹後,鄭重其事寫下心愿的模樣。
「阿姨……」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都怪我,我不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還害她生了病……」
「這怎麼能怪你呢,你也不知道嘛。」林婉芸反過來安慰他,「蘇白同學,這次真的要謝謝你。等我們忙完回國,你一定要來家裡做客,阿姨親自下廚,給你做一頓好吃的。」
「客氣了阿姨。」
兩人又客套了幾句,電話這才掛斷。
通話結束的那一瞬間,蘇白臉上客套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握著手機,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里,好久好久,一動不動。
他好像在此刻終於明白了一些什麼。
他緩緩的轉過身,推開病房的門,走了進去。
病房裡,夏晚檸依舊安靜的躺在病床上,吊瓶里的藥液還在滴落。
蘇白走到病床前,輕輕的坐了下來,目光一瞬不瞬的望著她。
他甚至一分鐘都沒眨過眼睛。
直到過了許久,他看到夏晚檸眉間有一根細軟的髮絲,不聽話的搭在那裡,讓她在睡夢中都下意識的蹙了蹙眉。
蘇白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絲小心翼翼,輕輕的將那縷髮絲撥開。
看著夏晚檸重新舒展的眉心,他嘴角也下意識地,露出一個極其輕微的笑容。
......
病房裡靜悄悄的,只有吊瓶里的液體一滴一滴砸落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夏晚檸捂著額頭,費力地撐開眼皮。視線從模糊逐漸聚焦,入眼是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
她眨了眨乾澀的眼睛,有些慌亂地動了動身子。
記憶里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在狹窄的計程車后座。然後呢?
「蘇白?」她呢喃了一句,聲音微弱得連自己都快聽不清。
她借用手肘的支撐力,艱難地坐直了身子。被子從肩頭滑落,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開始轉動有些僵硬的脖頸,朝著四周找尋起來。
這是一間標準的單人觀察室。面積不大,靠牆有一組鐵皮儲物櫃,掉漆的邊角露出裡面的生鏽鐵皮。
隨著她探身的動作,床沿傳來極其輕微的椅腿摩擦聲。
視線下移。
病床右側空地上,放著一把塑料小板凳。
蘇白就坐在上面,長腿因為空間侷促而蜷縮著,膝蓋頂在床架邊緣。
他雙臂交疊,將整個上半身的重量都壓在病床的一小塊空餘位置上,腦袋深埋進臂彎里,正在趴著睡覺。
聽到夏晚檸的聲音,蘇白的肩膀猛地抽動了一下。他撐開雙臂,直起腰背,用力眨了幾下眼睛,甩掉困意。抬頭。
兩人對視了一眼。
夏晚檸剛剛睡醒,高燒退去後的疲憊還沒完全散開,長發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眼睛裡有些呆呆的,直勾勾盯著眼前人。
看清了夏晚檸現在的狀態,蘇白這才扯了扯笑容,把剛才被壓麻的右手臂甩了兩下。
「醒來啦。」他壓低嗓門,聲音里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怎麼樣,有沒有好一些,還暈不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