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晚上十點。
蘇白推開家門,換了鞋,連書包都沒放,就站在門口掏出了手機。
打開群聊,上面已經跳出了兩條未讀消息。
王浩:【@陳東,東子,別裝死啊,看到回個話。到底咋回事?】
李飛:【就是,你這失聯幾天了。群里這幾個兄弟都在,有事你直接說,別一個人悶著。】
蘇白手指飛快在屏幕上敲擊,跟著發了一條:【是啊,陳東,有什麼難處跟哥幾個透個底,只要我們能幫上的,絕不含糊。】
消息發送成功。群聊界面安靜下來。
按照陳東的習慣,只要他手裡拿著手機,絕不會讓群里的消息冷場。他是氣氛活躍者,哪怕是在幹活的間隙,也會抽空甩兩個表情包過來噁心王浩。
但今晚,聊天框卻沉默了很久。
一分鐘。五分鐘。八分鐘。
就在蘇白以為今晚又等不到回音,準備按滅屏幕去洗澡時。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陳東的消息彈了出來。字打得很慢,看得出他在手機屏幕前斟酌了很久。
【謝謝哥幾個。謝謝你們,真的。】
【你們平時對我的照顧,我都記在心裡。】
這兩句話發完,又停頓了十幾秒。
最後一行字跳了出來。
【不過,我……我也沒辦法。我可能要退學了。】
看著這幾個扎眼的黑體字,蘇白瞳孔猛地收縮,下意識地發出一聲錯愕的音節。
「啊?」
這幾句話帶來的衝擊力過於劇烈。
在這個極其看重學歷的高中環境裡,退學無異於親手切斷了未來唯一的出路。
陳東的成績其實還算不錯,只要熬到高考,考個普通的本科是絕對沒問題的,好歹能擺脫泥瓦匠的宿命。
但現在,他居然要準備退學了?
群里直接炸鍋。
王浩:「????」
王浩:「你今天發高燒燒糊塗了吧?說的什麼亂七八糟的話?」
李飛:「這玩笑不能亂開。陳東你給我把話說清楚!」
蘇白大拇指用力戳著屏幕,鍵盤敲擊得飛快。
「扯什麼淡!家裡出什麼事了你直白說出來!天塌下來大家一起頂,退哪門子學!」
對面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幾分鐘後,群里彈出來一條長達三十秒的語音。
蘇白點開外放。
語音的背景音極其嘈雜,有呼嘯的風聲,還有醫院走廊里手推車輪子滾過地磚的刺耳動靜。
陳東的聲音完全變了樣。沒有了往日的跳脫,嗓音有些沙啞,還帶著一絲疲憊。
「這學期還有一個多月就收尾了。明天我先回市里。」陳東在那頭停頓了兩秒,只有濃重的呼吸聲打在麥克風上。
「沒準把這學期熬完,也說不定……熬過下周,我就直接去找老張結手續了。具體的情況,等我明天碰面了再扯吧。」
說到這裡,語音里的風聲變大了一些,蓋住了一部分醫院的雜音。
「哥幾個別擱這兒操心我了,早點洗洗睡,有什麼事,天亮了再說也不遲。」
語音到此戛然而止。進度條拖到底,屏幕暗了下去。
群聊界面安靜得出奇。蘇白大拇指懸停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王浩和李飛平時發消息能刷屏,這會兒默契地裝起了啞巴。這種沉默里藏著一種無從下手的無力感。青春期的男生遇到這種社會層面的重擊,往往會詞窮。
熬了幾分鐘,王浩的頭像終於跳了一下。
王浩:【好。東子,你明天把事情原委給我們捋捋,到底是出了什麼事了,看看咱們能搭把手不。退學這事兒……先別急著下定論。萬事有轉機。】
王浩連著發了兩條,字打得飛快,全是沒有標點符號的短句:【路子都是人走出來的,說不定還有別的辦法。】
李飛的頭像也跟著跳了上來:【浩子說得在理。明天把事情捋一捋。別自己一個人瞎琢磨,心態先穩住哈。】
這種寬慰其實相當單薄,但這是他們現階段唯一能提供的精神支撐。
蘇白手指敲擊屏幕,立馬給了個建議:【既然這樣,明天周六,早上咱們去老護城河那邊的長椅集合。當面把事情掰扯清楚。】
發出去不到兩秒,王浩和李飛甩出「收到」的表情包。
隔了半天,陳東回了一個孤零零的【好】。
蘇白放下手機,走進洗手間洗漱。
回來躺在床上,蘇白聽著窗外的蟲鳴,翻來覆去無法入眠。
想著陳東發生的事情,會不會也發生到自己的身上來呢,如果真來了,自己又該怎麼辦呢。
夜越來越深。腦子裡也越來越亂,小區已經陷入沉睡了。
蘇白只好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等到明天再當面把事情問個明白。
次日清晨。
廚房裡傳來鍋鏟刮擦鐵鍋的摩擦聲。蘇白套上一件白色T恤,穿著拖鞋走出臥室。
劉玉芬繫著圍裙,正把兩個兩面金黃的荷包蛋盛進白瓷盤裡。灶台上咕嚕嚕熬著一小鍋白米粥,米香混著蔥花味在狹窄的客廳里彌散開來。
蘇白拉開餐桌邊的摺疊椅坐下。桌面上擺著一碟醃蘿蔔乾,外加半瓶老乾媽辣醬。
劉玉芬拿筷子碰了一下盤子邊緣,把荷包蛋推到蘇白跟前,「趁熱吃。等會兒涼了發腥。」
蘇白夾起一個荷包蛋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回話:「媽,中午我不擱家裡吃飯了。跟王浩他們幾個約好出去辦點事。」
劉玉芬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沒有追問,只隨口應承:「出去別玩太晚,晚上早點回來喝湯。排骨昨天夜裡就燉上了。」
「好嘞。」
兩口扒拉完早飯,蘇白抓起鞋柜上的鑰匙,推門下樓。
一路走到沿江的河濱公園。
沿江步道邊種著一排年份很久的垂柳,柳條垂在水面上,隨波逐流。
蘇白隔著大老遠,就看見了柳樹下的那個木製長椅。
長椅上的清漆早就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質紋理。王浩和李飛一左一右地坐在長椅兩端。
王浩腳下倒著兩個乾癟的礦泉水瓶。他時不時抓一把後腦勺的短髮,嘴裡嘟嘟囔囔。
李飛推了推眼鏡,偏過頭跟他搭話,伴隨著幾聲重重的嘆息。看這架勢,這倆人聊了有一陣了。
蘇白走上前去。
「別擱這兒嘆氣了。」他開口打斷,「陳東那邊具體什麼情況,你們清楚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