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聽到聲音,抬起頭來。
「不清楚啊。昨晚那通語音發完,我私戳他問了半天,他一個字都沒回。」王浩攤開雙手,滿臉無奈,「東子那傢伙平時藏不住事,這次連漏個底都不肯。你說,是不是真出大亂子了?」
李飛補充了一句:「這事來得太急,他不鬆口,咱們瞎猜也沒用。」
蘇白對此早有預料。
他沒有接話,轉身一屁股坐在長椅上,硬生生用肩膀把王浩往左邊擠了半米。
「你大爺的,擠什麼!」王浩罵了一句,順勢往旁邊挪。
長椅最右側空出了一個身位。這是給陳東留的。
三人並排坐下,盯著面前緩緩流淌的渾濁江水,集體陷入沉默。
護城河的水質算不上好,水面上漂浮著幾片柳葉和不明的塑料垃圾,幾人就這樣盯著時不時飄過的垃圾發起了呆。
過了大概五六分鐘,身後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哥幾個,這麼早就來了。」
熟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蘇白,王浩和李飛同時回過頭。
陳東站在步道的台階上。
就這一眼,王浩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盤問和抱怨,全給卡在了喉管里。
他的模樣變了。
那套原本還算合身的運動裝,此時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平時還算乾淨整潔的下巴,此刻居然冒出了一圈密集的鬍渣,頭髮也亂得像是個多日未打理的鳥窩。
最主要的還是氣質,配上他目前浮腫的眼袋,整個人看起來就已經憔悴得有點不像話了。
蘇白站起身。李飛也跟著站了起來。
「東子,你這……」王浩張了張嘴,找不出合適的詞。他走上前,一把攥住陳東的胳膊,「人總算露面了。趕緊交底,到底家裡出啥事了?」
「是啊。」李飛扶了一下鏡框,「大家都在這兒。你昨天在群里來一句要退學,把人吊在半空。到底多大的坎?」
被三人圍在中間,陳東的喉結上下滾了兩圈。他用力搓了一下臉頰,硬生生把臉皮扯向兩邊,擠出一個笑容,裝作一幅沒什麼大事的模樣。
「沒事的沒事的。」他擺了擺手,故作輕鬆地靠在椅背上,「現在八字還沒一撇,還不知道呢,沒準運氣好,我會一直讀下去呢。」
這種敷衍的說辭,連三歲小孩都騙不過,但聽到他這麼說,蘇白幾人高懸的心好歹落下去半截,隨後拉著他坐在中間。
剛落座,王浩就忍不住了,急切地開口:「到底是咋了啊,東子,你快跟我們說說,別自己一個人瞎扛。」
陳東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甲邊緣摳著布料。他眼皮有些耷拉,嘆了嘆氣說道。
「前段時間,我爺爺在縣城趕集,被車撞了。」
「現在還躺在醫院的重症室里。做了第一次手術,釘了鋼板。後續還要開兩次刀。」陳東繼續說著,沒有停頓。
「護工費一天兩百,重症監護室的床位費加上七七八八的藥,一天幾千塊往裡面砸,家裡可能負擔不起了。」
這番話說出口,周圍只剩風吹柳葉的沙沙聲。大家面面相覷。果然和預想的最壞情況吻合。
李飛皺起眉頭,推了推眼睛,快速接話:「撞傷人必須走賠償程序。天經地義的事情,找肇事方賠錢啊。」
聽到「天經地義」四個字,陳東苦笑著搖了搖頭。
「飛子,你講的是書本上的道理。也是正常人的道理。」
陳東轉過頭,看著李飛乾乾淨淨的衣服和沒受過風霜的臉:「可問題就是,撞我爺爺的,是個七十多歲的孤寡老頭。無兒無女,在城鄉結合部租了個十平米的棚子,靠蹬一輛生鏽的電動三輪車撿破爛討生活。」
他頓了頓,過了一會又繼續開口道:「車沒有牌照,也沒有保險。交警隊定了他全責。老頭跪在醫院走廊上給我爸磕頭,磕得頭破血流。但他身上除了幾千塊錢,什麼都掏不出來。」
李飛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後半句關於起訴和強制執行的提議,已經說不出來了。
這才是最血淋淋的現實。法律可以判贏,但法律變不出錢。
面對一個真正意義上一無所有的底層邊緣人,任何追責索賠的手段都成了砸在棉花上的空拳。
沒有油水的地方,你連一滴水都榨不出來。
王浩一屁股跌坐在木椅上,原本就破舊的長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眾人陷入長久的沉默。
李飛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又遲疑了一會,接著發問:「現在的醫藥費缺口很大嗎?大到你打算用退學來補這個窟窿?」
陳東抬頭看了看面前的三人。
「我爸存摺上應該還有點錢。但老人家摔這麼重,後續治療和康復不是一天兩天的功夫。我家必須做好長線打消耗戰的準備。」陳東搓揉著發酸的鼻樑。
「退學這個決定是我這幾天在醫院走廊里想的。光靠我爸一個人在外牆上抹灰,他撐不住。」
「他已經死撐很多年了,我該站出來搭把手了。」
他這番話說下來,大家全都啞口無言。不管怎麼勸,站在當事人的處境來看,現實的重壓遠比理想殘酷得多。
蘇白深深地出了口氣,沒有再接著給出什麼建議之類的廢話。
在這個四人小圈子裡,他的家庭經歷,是最有資格來替陳東換位思考的。
他沉吟了一下,隨後才開口問道:「那你打算退學後去幹嘛?有想好嗎?」
聽到蘇白的問話,陳東抬起頭,視線在蘇白臉上停留了幾秒。
看著蘇白那張白淨,耐看,帥氣的臉,陳東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羨慕。
投胎是門玄學。
如果他能有蘇白的長相該多好啊。
那他就能通過臉,去搞個直播,拍拍短視頻,來為家裡賺錢,來繼續完成他的學業。
可他偏偏長著一張扔在人堆里找不出來的臉。
身高平平,五官平平。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一個扔在人群中,都絲毫不起眼的存在。
他就是天生的背景板,網遊里沒有獨立建模的npc。
不過他也沒有抱怨。畢竟很多東西,都是天生的,比如家庭,比如長相。
一出生,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早年父母離異時,老爸在工地不回家,他只能自己踩著小板凳做飯給自己吃,從那時起,他就已經選擇接受自己這一份平庸了。
當然,不接受也得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