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拎著書包出了教室,一路下樓走向校門。
走到停車棚,推著他那輛半舊的自行車,剛走出校門幾十米,就看見前方的路燈杆下蹲著個熟悉的身影。
白T恤,修身的牛仔褲勾勒出好看的腿型。許知意正百無聊賴地拿著一根樹枝,戳著地上的螞蟻搬家。
「你屬蘑菇的嗎?蹲這兒種樹呢。」蘇白推車走過去,車把手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許知意猛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撅起嘴瞪了他一眼:「還不是等你。今天數學老師又拖堂,講最後那道導數題,講得我腦仁都疼。」
她順手推過自己的粉色自行車,和蘇白並排往前走。
五月的晚風已經帶了些熱度,吹在臉上黏糊糊的。
兩人順著街道往家騎去,昏黃的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蘇白,我真的快頂不住了。」
許知意腳下蹬著踏板,聲音里透著股子生無可戀的疲憊,「這日子一天天的,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看著牆上的倒計時,我晚上做夢全是在填答題卡,還總是塗錯位。」
高三末期的精神重壓,對任何人都是一種極大的消耗。許知意這種原本性格跳脫的姑娘,最近也是肉眼可見地蔫了下來。
蘇白單手扶把,偏過頭看著她。那張平時總是充滿活力的臉,此刻眼瞼下方掛著兩道淡淡的青黑色。
「都熬到這份上了,距離解放就差最後一個月。」蘇白語氣輕鬆,試圖緩解她的焦慮,「再頂一頂。等考完了,你想睡到中午十二點都沒人管你,到時候連你家狗看見你都得繞道走,嫌你太閒。」
「去你的!」許知意沒好氣地罵了一句,心情倒是肉眼可見地好了幾分。
兩人沉默著往前騎了一段路,許知意突然轉過頭,上下打量著蘇白,像在看什麼外星生物。
「說真的,蘇白,你這腦袋到底是怎麼長的?」
「怎麼了?」蘇白明知故問。
「你少跟我裝蒜!」許知意咬著牙,「高二的時候你成績還沒到六百呢,怎麼到了高三,你那分數就跟坐了火箭一樣往上竄?上次市聯考,你居然比我還高了二十分!」
這姑娘是真的納悶。別人高三是題海戰術熬紅了眼,蘇白倒好,每天看著也不怎麼拼命,甚至周末還有閒心出門溜達,結果一考試,分數穩如老狗,高得讓人頭皮發麻。
蘇白聽著這句抱怨,心裡頓時舒坦了。
太爽了。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微微後傾,一手握著車把,迎著晚風,做出一個極其高深莫測的表情。
「你想知道秘訣嗎?」
「快說。」許知意豎起了耳朵。
蘇白一本正經地清了清嗓子:「其實很簡單,歸根結底就四個字。」
「哪四個字?」
「無他,唯手熟爾。」
靜。
夜空下有幾秒鐘的死寂,只有自行車鏈條轉動的聲音。
許知意愣了一下,隨後才反應過來。她眼睛一瞪,氣鼓鼓地握起拳頭,在半空中揮了一下。
「蘇白!你個混蛋,又擱這跟我裝!」
「哈哈哈哈——」蘇白放聲大笑,雙腳猛地用力一蹬踏板,山地車頓時如離弦之箭般竄了出去。
「你給我站住!」許知意氣急敗壞地喊道,兩條細長的腿拼命踩著踏板,小粉車軲轆轉得飛快,在後面緊追不捨。
.......
客廳里留著一盞暖色的壁燈。蘇白剛換上拖鞋,廚房那邊就傳來了動靜。
「小白回來了?」劉玉芬繫著一條碎花圍裙,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大瓷碗走了出來,「趕緊去洗把手,給你留的餛飩,剛溫熱的,趁熱吃。」
「好嘞。」
蘇白把沉重的書包往沙發上一扔,洗完手出來,一屁股坐在餐桌前。
白瓷碗裡,一個個皮薄餡大的鮮肉餛飩在清湯里飄著,上面撒著一小把翠綠的蔥花和幾滴香油,熱氣蒸騰而上,帶著濃郁的肉香。
高三的消耗極大,每天晚上回到家,這碗加餐已經是雷打不動的規矩。
蘇白拿起湯匙舀了一個吹了吹,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鮮香滿口。
他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豎起大拇指:「老媽,你這手藝絕了。真的,我現在一天不吃你包的餛飩,睡覺都不踏實。」
劉玉芬被兒子逗得合不攏嘴,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在餐桌對面坐了下來,滿臉笑容地看著他吃。
「好吃就行,吃完了鍋里還有。」
「說真的媽,你這餛飩越做越地道了,難怪江邊那個攤子生意那麼好。」蘇白喝了一口湯,胃裡頓時暖洋洋的。
提到江邊的攤子,劉玉芬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還真是。還好當時去江邊支個了地攤,我還整宿整宿睡不著覺,生怕賠本。誰知道現在的人這麼喜歡吃小攤。」
劉玉芬的話匣子一打開就關不住了。自從去年開始在江邊擺夜市賣餛飩,家裡的經濟狀況就像是換了個天地。
這年頭地攤經濟是真的能賺錢。一晚上擺下來,少的時候能賺兩百;趕上周末人多,突破三百也是常有的事。這比她在超市上班強太多了。
「你猜昨天晚上賣了多少?」劉玉芬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什麼國家機密。
「多少?破兩百了?」
「三百二!」劉玉芬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就那一晚上。扣掉麵皮肉餡的成本,淨賺兩百多。這要擱在以前,我在超市站一個星期也掙不來這些啊。」
生活有了奔頭,人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這一整年,劉玉芬臉上的疲態少了許多,說話的底氣都足了不少。
更讓家裡高興的是,老蘇的腰也好轉了。
去年手裡稍微寬裕點後,蘇白硬逼著蘇建軍去做了個全療程的理療。
幾個月下來,原本那種疼得下不來床的情況再沒出現過。
現在老蘇去工地上幹活,雖然乾的還是裝修的體力活,但只要注意點姿勢,不搬極重的東西,基本跟常人無異。
對於劉玉芬來說,2026年到2027年這一段日子,是她這半輩子過得最舒心,笑得最多的一年。
現在唯一的,也是最大的指望,就是對面坐著正在埋頭對付餛飩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