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結束後的日子，出奇的平淡。
沒有想像中的徹夜狂歡，也沒有預料里的如釋重負到大哭一場。
畢業照和檔案要等到月底才統一發放，這中間大半個月的空檔期，讓蘇白生出一種被世界斷供的錯覺。
每天的生活很有規律：起床，吃飯，玩手機，起床，吃飯，玩手機。
王浩每天在群里鬼嚎，不是約著去網吧打英雄聯盟，就是叫嚷著要去哪家新開的燒烤攤擼串。
蘇白跟著去了兩次，聊天的話題中心總離不開「考得怎麼樣」和「去哪兒浪」。
李飛還是那副老樣子，推著眼鏡精準分析各科難度。
蘇白倒是沒那麼亢奮。
他翻出手機，點開了那個沉寂已久的抖音帳號。
說起來，這帳號還是前年過年那陣子靠著短劇上映了，小火過一把，高二也湊合維持了段高頻率更新。
可一進高三，時間被老張他們壓榨得一乾二淨，徹底斷更。
後來家裡的條件稍微緩和，劉玉芬和蘇建軍硬是把這門副業給掐了。老兩口的想法很簡單：專心讀書比啥都強。
結果蘇白這一斷更，就是一年。
他重新下載了抖音，登上帳號。
原本以為粉絲早就跑光了，沒想到私信竟然還有不少。有些是催更的，或者是問他為什麼不更新了，有些是問他是不是去參加選秀了。
「想什麼呢，還選秀。」蘇白嘿嘿一笑，看著屏幕自言自語。
不過這倒是個賺錢的機會。大學的電腦、生活費，雖然開口問家裡要肯定有，但蘇白心裡總覺得能自己賺點更好。
他翻了翻以前拍的視頻，那時候還透著股稚氣，現在再看，總覺得有些陌生。
「是得更新點什麼了。」
他正琢磨著，時間已經悄悄劃到了6月24號。
晚上十一點五十。
客廳里燈火通明。電視機開著，裡頭正播著一檔重播了無數次的綜藝，嘉賓們笑得前仰後合，背景音樂里的假笑聲一陣接一陣。
聲音在這個逼仄的空間裡顯得格外突兀，沒人去換台，也沒人真在看。
蘇建軍坐在沙發的一角，手裡捧著個茶杯，也沒喝水。
他半晌才把杯子端起來，對著空氣啜了一口，放下。過了三分鐘，他又重複了這個動作，全然沒發現杯子裡其實早幹了。
劉玉芬站在客廳中央，雙手合十，對著天花板閉著眼，嘴裡細細碎碎地念叨：
「老天爺保佑，菩薩保佑，一定要讓小白考個好分數。咱們老蘇家能不能出個大學生，全看這一下了……」
蘇白靠在沙發背上，看著父母的舉動，原本有些緊繃的心弦反而鬆了一點。
他打開QQ，班級群里已經瘋了。
滿屏的祈禱表情包，中間夾雜著幾個心態崩了的同學在發瘋。
「誰有那種能瞬間查分的黑客軟體？我願意出五毛錢買一個。」
「我決定了，要是考不上，我就去雲霧山出家。」
「得了吧，出家現在也要本科畢業證，你這條件，方丈都不收。」
蘇白笑了笑，點開了一個七人小群。
這個群原本是蘇白的四人小隊，但高考結束後，在ktv又給夏晚檸、林曉曉和陳雨拉進來。
這邊的動靜一點不輸大群。
王浩此時正處於一種間歇性抽風的狀態。
他以每秒兩張的速度，瘋狂刷著孔子的畫像。有孔子拉弓的，孔子讀書的，甚至還有一張孔子肌肉猛男裝。
偶爾還夾雜著幾個金髮碧眼的上帝，中西合璧，主打一個病急亂投醫。
林曉曉：「王浩！你能不能消停點！我這網速本來就慢，全被你刷的這些猥瑣表情包占了流量了！」
群里停頓了五秒。
緊接著，王浩一通連擊，表情包刷屏速度直接翻倍，動靜比剛才還猛烈。
林曉曉見狀連忙回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包。
連一向穩重的李飛都發了個全身發抖的表情出來：「實在是太煎熬了，這幾分鐘怎麼過這麼慢啊，快給我出成績吧，受不了了。」
蘇白輕輕笑了笑，也隨便選了個表情包扔進群里，加入陣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走得讓人心慌。感覺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當時間終於跳到零點。
「到時間了！」蘇白喊了一聲，趕緊從QQ退出來，切進瀏覽器。
劉玉芬一個箭步衝過來，動作快得不像個快五十歲的人，直接杵在蘇白肩膀後頭。蘇建軍也顧不上喝他的空茶了，把手裡的茶杯往桌上一擱。
老兩口一左一右瞬間湊了過來，死死盯著屏幕。
蘇白咽了口唾沫，點開瀏覽器，輸入准考證號。
由於手指有些潮，第一遍還沒點進去。他擦了擦手，重新輸入，然後猛地按下查詢。
屏幕黑了一下。
然後，一個白色的小圓圈開始在頁面中心緩慢、執著地轉動。
「轉了轉了！」劉玉芬屏住呼吸，兩隻手死死抓著蘇白的衣領，抓得他有點喘不過氣。
一分鐘過去了，小圓圈還在轉。
蘇白嘗試著退出去重刷，再次點擊，結果依舊。
「小白，這怎麼回事？是不是壞了？」蘇建軍在旁邊有些急了，連忙扯了扯自己有些雜亂的衣角。
「查的人太多，伺服器爆了。」蘇白無奈地把屏幕偏了偏，「這全省幾十萬考生都在這一秒點進來，神仙也扛不住。媽，您先鬆開我，我脖子勒得慌。」
劉玉芬這才尷尬地鬆開手，嘴裡卻沒閒著：「這政府辦的事也太不靠譜了。這麼大的考試，做一個網站都做不好，卡成這樣。小白，以後你上大學學計算機，也做一個網站，做一個比這個還好的，不讓大家卡。」
蘇白扯了扯嘴角，心想你們是真敢說。太看得起我了。
不過這幾句話他倒是聽進去了。以後上大學，要不要報個計算機專業？
家裡往上數幾代連個大學生都沒有，選專業這事全靠瞎子摸象，別的專業他一竅不通，唯獨電腦這塊，還算懂點皮毛。
他輕輕抿了抿嘴，沒接話，手指在屏幕上繼續下拉刷新。
趁著加載的空隙，蘇白切回小群看了眼。果不其然，滿屏都在哀嚎進不去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