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他剛才那樣坦然的目光下,那些準備好的開場白,突然就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來了。
她輕笑了一聲,像是想起了蘇白流鼻血的囧樣。
「蘇白,你這人其實挺逗的。明明長了一張讓女生心跳加速的臉,偏偏以前性格卻呆呆的。」
「那是你看走眼了。」蘇白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
「沒看走眼。」顧瑤突然湊近了一些,兩人的肩膀幾乎要碰到。她直視著蘇白的眼睛,那種掠奪性的目光再次出現,但很快又軟了下來。
「要是早點認識你就好了。」
這話講得直白又含蓄。
蘇白沒有接話。
長椅周圍的蟬鳴在這一剎那顯得有些吵鬧。
他看著眼前穿著淺黃色連衣裙的女孩,那些過去的片段在腦海里串聯起來。
他以前不懂。但自從那次開竅以後,很多以前被忽略的細節都有了答案。
他讀懂了這份感情的分量,正因為讀懂了,才不知該給出什麼反應。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眼看蘇白不說話,顧瑤反倒先笑出了聲。
「好啦好啦,沒事的。」
她抬起手,將鬢角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笑聲清脆明亮,把剛才的沉悶掃空。她頓了頓,又接著開口。
「以後呢,希望你的人生可以一直精彩下去,也希望你能越來越好。不過……」
話音停住,她上身微微前傾,偏過頭看著蘇白,眼睛彎成了月牙。
那種獨屬於她的狡黠和古靈精怪又跑了出來,一如初見時在實驗樓片場那個自帶氣場的少女。
「不過我可是會一直記得,記得你當初第一次流鼻血時的呆樣噢。」
說完,她拿手背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地笑個不停。
蘇白被這熟悉的調侃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抬起右手,習慣性地抓了抓後腦勺,訕笑了兩聲。
「那時候啊……嘿嘿。」
他清了清嗓子,乾笑兩聲:「那時候啥也不懂勒。哪見過那種陣仗,老張在旁邊死盯著,你又偏偏不按台本走。氣血一上涌,鼻血它就自己淌下來了,捂都捂不住,場面亂得跟什麼似的。」
顧瑤停下笑,把手放回膝蓋上,上身依舊保持著前傾的姿勢。
「那你說,那時候我好不好看?」
她問得直白,神色認真得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成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蘇白,包含著隱秘的期待。
「不許騙人噢。」她補充了一句。
蘇白看著她。女孩今天的打扮很精緻,淺黃色的連衣裙很襯膚色,披散的頭髮被夕陽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原本停留在半空的手慢慢落了下去,搭在大腿上。
平時總愛掛在臉上的那種慵懶笑意收斂得乾乾淨淨,換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認真神情。
他迎著女孩的注視,輕輕點了點頭。
「好看的。」
這三個字一出,顧瑤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
她笑了。這一次笑得格外開懷,也格外燦爛,甚至能看到那兩顆小巧的虎牙。
她往旁邊挪了半寸,拉近了兩人本就不遠的距離。接著,她抬起雙臂,衝著蘇白比劃了一個擁抱的姿勢。
「走之前,抱抱可以嗎?」
她問得很輕。
蘇白視線下垂,看了一眼她張開的雙臂。短暫地猶豫一下,隨後他挺直後背,也抬起雙手,側過身子,靠近那個淺黃色的身影。
很輕地抱了上去。
兩人輕輕碰了碰肩膀。下巴越過她的發頂。衣服布料摩擦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鼻尖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那是屬於顧瑤的標誌性味道。熟悉的柑橘香直接鑽進鼻腔,清冽,乾淨,夾帶著夏日特有的酸澀,直衝腦門。
跟那次宣傳片湊近時別無二致。
抱得差不多了,蘇白打算收回手。
就在這當口,耳畔傳來了一道很輕的聲音。
「蘇白,我喜歡你。」
音量被壓到了極致,只夠他們兩個人聽聞。
蘇白整個人僵在原處,雙手維持著虛環的動作,忘了收回。
胸腔里那顆原本跳動平穩的心臟,竟毫無徵兆地卡了殼,停掉了半拍。
這半拍,好巧不巧,剛好把初見時漏掉的那個節拍給徹底補齊了。
一句話說完,顧瑤沒有任何留戀,果斷鬆開手臂。
她動作極快地站起身,往後退了兩步,拉開距離。
她背對著落日,衝著蘇白揮動右臂,臉上的笑容依舊明媚張揚。
「蘇白,我走啦!」
聲音清朗,迴蕩在空曠的河堤上。
沒等蘇白搭腔,她轉過身,踩著小皮鞋往反方向走。走了大概十幾步,她突然又停下腳步,迴轉過身。
這次,她直接把雙手攏在嘴邊,拼盡全力大喊。
「蘇白!我走啦!」
聲音大得驚人。甚至把旁邊幾隻停在柳樹枝頭的麻雀都驚得撲稜稜飛起。
喊完這一聲,她乾脆利落地扭頭,留給蘇白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時針剛好越過六點半的位置。
落日的餘暉穿透沿河的樹冠,斜斜地打在她身上。那一襲淺黃色的連衣裙被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光影交錯間,把這個背影拉扯得很長很長。
直到此時,蘇白才猛然從那份巨大的錯愕中醒神。
他趕忙把手舉過頭頂,衝著那個漸漸遠去的背影大力揮舞,用同樣高昂的嗓音大喊了回去。
「顧瑤同學,一路保重啊!」
喊聲在這條河道上空迴蕩了兩圈。
那道背影沒有給出任何言語上的回應,只是埋頭向前走。
她不敢停。
轉過身的那個剎那,原本掛在臉上的燦爛笑容便垮塌得蕩然無存。
眼眶早已酸澀不堪,大顆大顆的淚珠衝破了睫毛的阻擋,失控般往下砸。
視線已經模糊起來,前方的石板路變得模模糊糊,一塊塊地連成了扭曲的模糊光影。
她咬緊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她只能加快步伐。
越走越快,淚水越流越多,模糊了視線。起初還能由著風吹乾,到後來,單手根本抹不過來。她只能抬起兩隻手,用手背輪番在臉頰上胡亂擦拭。
隱忍多時的嗚咽聲終於破了防。
「嗚嗚嗚……」
壓抑的哭腔隨風捲起,消散在空曠的河道旁。
蘇白站在長椅旁,維持著站立的姿勢,一步都沒有挪動。
許久。
直到那個單薄的背影拐過河堤的轉角,徹底消失在視野範圍內,他才慢慢把手放下。
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口那些發悶的情緒跟著這口氣散出去不少。
他重新跌坐回長椅上,雙手手肘撐著膝蓋,視線落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發起了呆。
風停了又起,河水流淌不息。
四周的光線暗了下來,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投下昏黃的光暈。
「你好。」
一道細怯的女聲打斷了蘇白的思緒。
他側過頭。
面前站著一個女生,上身穿著白襯衫,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百褶裙,很標準的JK打扮。
女生的臉漲得通紅,雙手緊緊攥著手機邊緣,連脖子根都透著紅暈。
「請問一下,可以加個微信嗎?」女生說話結結巴巴的,不好意思地開口,「我在那邊觀察你很久了……」
這身熟悉的打扮,讓蘇白恍惚了一瞬。
他抬起眼眸,認真看了看這個害羞的女生,隨後輕輕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他搖了搖頭,語氣溫和有禮,「不加微信了,謝謝。」
「那好吧。」
女生眼裡的亮光黯了下去,肉眼可見地失落。她吐出一口長氣,捏著手機轉身走開了。
蘇白抬頭看了看天。天空已經變成深藍,星星零散地掛在上面。
原來已經天黑了呀。
肚子適時地叫了一聲,提醒他到了晚飯的點。該回家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皺,順著河堤往主幹道走。
在路口隨便找了一家常吃的粉店,點了一碗牛肉粉。呼嚕呼嚕吃了個七分飽,結帳走人。
老小區的樓道總是缺少光照。他跺了兩下腳,聲控燈這才不情不願地亮起。
掏出鑰匙開門。
屋裡黑燈瞎火的,一片安靜。劉玉芬平時這個點都在夜市出攤,蘇建軍也還沒下班。
換好拖鞋,蘇白徑直推開自己臥室的門。
按下牆上的開關,燈光填滿整個房間。他走到床前的小桌前,拉開那把略顯陳舊的木靠椅,卻沒有馬上坐下。
書桌左上角,靜靜地擺著一個牛皮紙盒子。
蘇白伸出手,把盒子拿了過來,翻開蓋子。裡頭靜靜躺著一塊黑色的運動手錶,錶盤碩大,機械感十足。
那陣子他戴過幾回,後來嫌每天充電太麻煩,就又把它收回了盒子裡。
他把手錶拿出來,大拇指在光潔的玻璃表鏡上輕輕摩擦了兩下。金屬表殼在指尖傳遞著涼意。
把玩了一會,他小心翼翼地將手錶放回原位,蓋好蓋子。
視線順著書桌往右移。
一個原木色的相框豎在那裡。
畫風依舊是那副濃濃的日漫Q版味道,畫面里的男生穿著校服在操場上狂奔,頭髮被風吹得亂成一團,汗水誇張地向後飛濺。
五官畫得很簡略,卻神似自己跑步的模樣。
拉開凳子坐下,蘇白上半身前傾,大半個身子趴在木質桌面上。
左手墊在下巴底端,右手拿過那個相框。
他就保持著這麼一個彆扭的姿勢,盯著手裡的畫看了許久。時間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走得極慢,只能聽見窗外偶爾駛過的汽車噪音。
不知看了多久,他突然輕聲笑了出來。笑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有些突兀。
笑過之後,他又嘆了一口氣。
他把相框擺正,放回原處。指尖在原木邊框上停留了片刻。緩緩開口。
「謝謝你,顧瑤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