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大開。
柳下岳重第一個跨出城門。
他站在路邊,負手而立。
西門狂第二個出來,看了他一眼。
「柳下城主親自帶路,榮幸。」
柳下岳重沒理他,往前走去。
孤鷹被張橫等人護在中間。
他抬頭看了一眼。
天是黑的,但遠處有山,有樹,有風。
不是牢房裡從透氣孔擠進來的風,是真正的風。
他深吸一口氣。
一百天了。
終於出來了。
——
走了一刻鐘。
腳下的石板被夜露打濕,踩上去微微打滑。
柳下岳重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實了。
靴底和石板碰撞的聲音,一下,一下,在夜風裡傳得很遠。
西門狂手垂在身側,五根手指微微蜷著——
那姿勢孤鷹見過,是隨時能抬起來拍人的姿勢。
史泰龍押著柳下生輝走在孤鷹身後。
柳下生輝的腿已經不抖了,但臉色還是灰的,像抹了一層石灰。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一步,一步,機械地邁著。
吳勇走在最後。先天巔峰的氣息壓著後方,像一堵無形的牆。
——
又走了一刻鐘。
山路越來越窄。
不,不是窄。
是變成了山脊。
兩丈寬的山脊,像一條魚的脊背,又窄又滑。
左邊是懸崖,九十度垂直。
右邊是陡坡,一樣讓人膽戰心驚。
風從下面吹上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底下哭。
前後都有人舉著火把。
火苗被風吹得貼向一側,照在路面上,忽明忽暗。
但火光照不到崖底。
孤鷹看了一眼兩邊。
左邊,黑漆漆的,看不見底。
右邊,一樣黑。
跳下去,必死。
除非——
——
就在這時——
左邊的懸崖下,一道身影沖天而起。
火光照在它身上——
紅的、藍的、金的羽毛,在夜色中耀眼得像一團火。
是羲凰。
它雙爪抓著一根丈余長的粗繩。繩子在夜風裡甩來甩去,像一條蛇。
一個聲音落進眾人耳朵里,但只有孤鷹能聽懂:
「看我位置,跳!」
孤鷹用餘光掃了一圈周圍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耀眼的身影吸住了。
張橫張著嘴。
柳下生輝忘了發抖。
連柳下岳重都抬起了頭。
羲凰開始下降——
不是墜落,是緩緩往左側懸崖下降,像在給他帶路。
繩子在它爪子裡晃著,在夜風中甩出一道弧線。
就是現在。
孤鷹腳下一蹬,整個人往左側懸崖撲了出去。
賭了!
——
風聲在耳邊呼嘯。
黑暗。
無盡的黑暗。
他的身體往下墜,往下墜,像一塊石頭。
然後——
他的手,碰到了什麼東西。
繩子。
他五指猛地收攏,死死抓住。
繩子一緊。
他的手臂被猛地往上一拽,肩關節咔嚓一聲響,疼得他差點叫出來。
下墜的速度慢了。
他還在往下落,但已經不是自由落體,是被繩子拽著往下滑。
羲凰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傻子,你咋還這麼重!」
孤鷹沒忍住,笑了。
笑出聲來。
笑聲在懸崖間迴蕩,被風吹散。
他抬頭,看著上面那隻鳥。
「羲凰,你真行。」
羲凰哼了一聲:
「廢話。姑奶奶三百資質,你以為鬧著玩的?」
孤鷹又笑了。
低頭,下面黑漆漆的,看不見底。
再抬頭,山脊上的火光還在晃動。
他攥緊繩子。
賭對了。
——
西門狂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不是因為他反應快。
是因為他一直關注著那個少年。
只是他沒想到少年會突然跳崖。
等反應過來,想抓也抓不住了。
他衝到崖邊。
往下看。
宗師的眼力能讓他看到——
那少年正抓著一根繩子。
繩子另一端,是一隻鳥。
那隻被易國人當神鳥供著的鳥。
西門狂愣了三息。
那封信……
是它送的。
然後他笑了。
好小子。
連我都敢算計。
居然還他媽成了。
這小子……是個人物。
——
柳下岳重是第二個。
他看見那少年跳崖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喜。
死了。
不用再擔心他幾十年後回來報仇了。
他也衝到崖邊。
往下看。
然後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那少年沒死。
他抓著一根繩子。
繩子另一端——
是那隻鳥。
那隻他親自下令供著的神鳥。
那隻他孫子每天親自餵食的神鳥。
那隻他以為是易國吉兆的神鳥。
它在救那個少年。
柳下岳重的手,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他被一隻鳥耍了。
整個柳下家,被一隻鳥耍了。
他猛地轉身,盯著西門狂。
「西門護法,這事怎麼算?」
西門狂看著他,攤了攤手。
「怎麼算?」
「柳下城主,我倒想問問你——」
他指著崖下。
「你們家的神鳥,施展妖法,迷惑我血魔教弟子跳崖。」
「你們是想通過這種方式,把本教弟子抓回去嗎?」
柳下岳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沒說出來。
因為這話,他沒法接。
說「神鳥不是我們指使的」——誰信?那是你們家供的神鳥。
說「神鳥不會妖法」——那少年突然跳崖,這不是妖法是什麼?
說「我們沒想抓人」——神鳥確實在帶著他飛,你說沒想抓,誰信?
西門狂看著他。
「柳下城主,好手段。」
「明面上放我們走,暗地裡讓神鳥施法。」
柳下岳重臉都青了。
「西門護法,你……」
「我什麼?」
西門狂往後退了一步。
「柳下城主,今日之事,我血魔教記下了。」
「至於你孫子——」
史泰龍的手,還扣在柳下生輝後頸上。
「等我們下了山,人依然還你。」
「本護法還是講信用的。」
柳下岳重盯著他。
「你……」
西門狂打斷他:
「怎麼?你家的神鳥施妖法,害我弟子跳崖,我沒找你算帳。」
「讓你孫子送送我們也不行?」
「下了山,就還。」
「不下山——」
他笑了一聲。
「那就不好說了。」
柳下岳重臉都青了。
但他沒動。
因為孫子還在他們手裡。
西門狂轉身。
「走。」
史泰龍押著柳下生輝,走在中間。
吳勇斷後。
張橫等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那隻鳥……
和孤鷹是一夥的。
但沒人笨到在此時開口。
一行人,沿著山脊,一步一步往下走。
火把的光芒,在夜風中忽明忽暗。
越來越遠。
越來越暗。
最後,徹底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