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小時候的成長經歷，喬清霧早就習慣了，坦然接受身邊人的離開。
在她的世界裡，離別才是人生的常態。
有的人是被迫離開，比如她生病去世的外公；而有的人是主動離開，比如她的爸媽，因為過不到一塊兒去，選擇了離開彼此，同時也把她這個女兒遠遠地推開……
鍾魚陷入了沉默。
他能聽出她語氣里的認真。
「那你呢？」
喬清霧吸了吸鼻子，輕輕扯了扯他的睡衣袖子，「你在夢裡面，選的是什麼？」
「我啊？」鍾魚伸手從床頭柜上抽了張紙，動作輕柔地幫她擦了擦眼角的淚。
「我不記得夢裡面我選的是什麼了。但如果現在讓我選，有這個按鈕擺在我面前……」
鍾魚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堅定，「我一定會按。」
喬清霧又吸了吸鼻子，咽了咽口水。
「我看金庸的倚天屠龍記的時候，最喜歡的一句台詞，就是趙敏的那句『我偏要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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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魚把紙巾扔進垃圾桶，重新把目光落回她臉上。
「我沒有辦法做到坦然接受愛我的人就這樣離開，所以，我一定會非常任性地選擇按下按鈕，復活對方。」
說著，他微微垂下眼眸。
喬清霧正好也仰起頭跟他對視。
暖黃色的檯燈下，她清晰地看見了他眸光里倒映著的那個小小的自己。
片刻的對望里，有某種難以言明的情緒在空氣中瘋狂涌動。
喬清霧的成長經歷造就了她極其敏感的性格。
遇到這種生死抉擇的時候，她本能地就會把自己緊緊包裹起來，不去干涉，不去強求。
所以也就不奇怪，為什麼在她做的那個噩夢裡，如果有一天，鍾魚真的先她一步走了，她也不會去替他做決定，去掌控他的生死，強行把他復活。
但她會掌控她自己的生死。
她會選擇跟他一起走。
鍾魚胸腔里是擂鼓般的動靜，他把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些。
「不說那些不吉利的話啦……」
喬清霧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聲音悶悶地傳出來，「我們都要好好的，好嗎……」
「嗯，不說那些了，」
鍾魚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輕輕蹭了蹭，「現在心情好些了嗎？心裡不難受了吧？」
喬清霧在他懷裡搖了搖頭，像只溫順的小貓：
「不難受了，接著睡吧。明天周一還要上班呢……」
兩人重新關了燈，鑽進溫暖的被窩裡。
黑暗中，兩人的身體自然而然地貼在一起。
鍾魚突然沒忍住輕笑了一聲。
「笑什麼？」喬清霧問。
「我就是覺得，當人還是太辛苦了。」他開啟了碎碎念模式，「每天要考慮這麼多東西，下輩子我還是投胎去做一棵樹吧。」
「做樹有什麼好的呀……」喬清霧不解。
「做樹多自由啊，每天只需要曬曬太陽，光合作用一下，不用上班，更不用做選擇題。」鍾魚隨口說。
喬清霧躺在他邊上，聞言，往他那邊更靠近了些。她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一條腿還霸道地搭在他腿上。
「那我要當考拉，」
她閉著眼睛，嘴唇貼著他的頸窩，含糊不清地嘀咕，「天天抱著你睡覺，你不准嫌我重。」
*
周一中午。
正是飯點，餐廳里人聲鼎沸，飯菜的香氣混雜著各種八卦的交談聲。
凌越科技的同事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吃飯，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
他手機突然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掏出手機一看，是「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聊彈出了新消息。
隔著大概兩桌的距離，喬清霧和楊歡面對面坐著。她的視線總是不受控制地往鍾魚那邊飄。
只見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原本還掛在臉上的散漫笑容瞬間消失。
他盯著手機屏幕，眉頭緊蹙，面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像是在消化什麼極其難以處理的信息。
鍾魚平日裡慣會插科打諢，還愛耍賴撒嬌逗她玩，完全就是個幼稚的小男孩兒。
可一旦觸及到真正棘手的事，他又會像個成熟的男人一樣扛起責任，仿佛天塌下來他也能頂住。
此刻，看著鍾魚被手機屏幕照亮的那張臉，喬清霧心裡一緊。
出什麼事了？
她立刻放下筷子，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一點開微信，就注意「相親相愛一家人」群聊里，多了幾條新的信息。
是鍾老爺子發來的。
喬清霧點開語音轉文字。
鍾老爺子把老李給他講的那個，旅遊團大巴在去機場路上被泥頭車撞了，老頭老太太都在醫院搶救的事兒，在群里大致描述了一遍。
看完最後一行字，喬清霧先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爺爺沒出事。
歲歲可真是小福星，居然陰差陽錯地幫太爺爺躲過了一場大劫。
但這個念頭剛剛閃過腦海，喬清霧那顆剛落回肚子裡的心，又懸到了嗓子眼。
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瘋狂加速，她抬起頭，視線越過兩張餐桌，正好撞上鍾魚看過來的目光。
兩人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遠遠地對視了一眼。
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語交流，很顯然，在這一刻，他們倆的腦迴路達到了高度統一，都想到了同一個問題。
如果是因為歲歲的穿越，改變了鍾老爺子原本應該遭遇車禍的命運……
那這種行為，還會引發更多的連鎖反應嗎？
最重要的一點。
歲歲呢？！
她會不會因此穿回八年後？
還是會因為改變了歷史軌跡，導致她這個來自未來的變量，直接消失在時間長河裡……
下一秒。
鍾魚直接從餐椅上彈了起來，語速飛快：
「偉哥，我有點急事先走一步，餐盤幫我收下，謝了！」
與此同時，另一桌的喬清霧也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動作利落地站起身。
「下午的工作全部幫我推掉。」她冷聲對楊歡拋下一句話。
楊歡愣住了，張大了嘴巴：
「啊？喬總，可是下午兩點有……」
「不管有什麼，全部推掉，有緊急文件發我郵箱。」喬清霧踩著高跟鞋就往外走。
兩人在過道里匯合，完全顧不上周圍同事們那仿佛見了鬼一樣的疑惑目光。
他們並肩往餐廳門外快步走去，立刻趕往星願幼兒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