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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賀明虎的局

2026-05-01 04:49:47 作者: 楊雪凌

  「它去水,卻不去性。」

  許清歡把那片乾菜放回木案,指尖在三隻粗瓷碗前一停。

  「軍中病卒牙齦潰血,夜裡視物不清,根子在半年少食菜蔬,生機藥性斷了太久。羊腰酸湯能救急,卻不能日日拿酸膻味逼人咽下去。」

  「江寧送來的這批菜,正好補這個缺。」

  趙奎張口要頂。

  許清歡先抬手。

  「你若還要喊妖菜,可以。」

  她轉身點了五名病卒。

  「五個人,前幾日牙齦反覆滲血,夜裡起夜都摸不到帳柱,老孫那裡有脈案,有驗口記錄。今日起,他們先喝青菜湯,三日後,當著全營查驗。」

  老孫馬上從藥箱裡翻出木牌。

  「有,有記錄。」

  他把五塊小木牌擺出來,上頭刻著名號和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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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七,牙齦紅腫,按之出血,雀目重。」

  「馮瘸子,夜間不辨人影,前日咬粟米餅又出血。」

  「趙二河,舌邊紫,牙床潰口未合。」

  「劉老柴,夜巡摔過兩回,帳中三步不辨物。」

  「孫滿倉,重症,前夜停湯半日,牙縫又滲血。」

  五名病卒被扶到營中。

  他們有老有少,衣襟洗得發白,手背上全是舊傷。

  韓七最年輕,才二十出頭,聽見自己排在頭一個,脖子一縮。

  「欽差大人,小的喝,喝死也認。」

  許清歡看了他一眼。

  「本官要你活著,三日後咬餅給他們看。」

  營中有人低低笑了一聲,緊繃的氣兒鬆了半截。

  火頭軍把陶罐抱過來,開封時手還在抖。

  青菜湯倒入碗中,熱氣撲起。

  菜香壓住了羊腰湯的酸膻味。五個病卒一人一碗,先小口嘗,隨後全喝了下去。

  馮瘸子舔了舔碗沿,沒忍住又問。

  「大人,還有不?」

  旁邊病卒當場罵他。

  「你這老瘸子,剛才還怕吃壞根本,這會兒連碗都想啃了?」

  營中笑聲散開。

  趙奎被這陣笑頂得後退半步,想再挑事,鐵蘭山身後的親衛已經按著刀柄站到他身側。

  鐵蘭山開口。

  「趙奎,三日後你也來。」

  趙奎喉嚨發乾。

  「大帥,卑職只是替弟兄們問……」

  「問得好,就站近些看清楚。」

  鐵蘭山一句話壓下來,趙奎閉了嘴。

  三日並不長。

  可傷兵營里,三日熬得比三月還磨人。

  五名重症病卒每日兩碗青菜湯,羊腰酸湯減半,粟米粥照舊。

  老孫親自盯著。

  每頓吃什麼、吐沒吐、腹痛幾回、夜裡能否摸到水碗,全寫進冊子。

  第一日,韓七牙齦還腫著,咬粥里硬米粒時痛得吸氣,老孫拿麻布壓了壓,血少了些,卻還沒全止。

  第二日,劉老柴夜裡起身,沒叫人扶,自己摸到帳門旁的水桶,回榻時還撞了一下木樁,挨了同帳老卒半天笑。

  第三日清晨,傷兵營外已圍滿人。

  原本只該病卒等驗口,各營軍漢卻不管那一套,端著破碗、木瓢、缺口陶盞往營門口擠。

  「孫老,俺夜裡放哨也看不清,給俺來口湯。」

  「我牙也松,前幾日啃肉乾都疼。」

  「重症喝完,輕症也該輪到咱們吧?」

  火頭軍抱著陶罐站在灶旁,開也不敢開,放也不敢放,急得額頭全是汗。

  「別擠!這罐砸了,你們拿我腦袋熬湯都沒用!」

  老孫被圍在中間,藥箱差點被踩翻,他抓起拐杖往地上一杵。


  「重症優先!」

  「誰再往前擠,今日一口都沒有!」

  這話剛落,外頭又有人喊。

  「重症是人,活人就不是人了?」

  「好東西全給傷兵營,咱們在城頭吹風吃沙子,欽差大人偏心也不能偏到這份上!」

  隊伍一下亂起來。

  幾個軍漢趁人多往前拱,手裡的破碗撞在木欄上,咣當亂響。有人從後面扯開嗓子喊。

  「昨日喝了青菜湯的人夜裡肚痛,這妖菜作祟!」

  「吃一口香,回頭爛腸子!」

  這幾句一出,原本伸碗的人又往後退。

  火頭軍抱著陶罐,手臂僵在半空,罐口封泥裂開半圈,差點掉地上。

  李勝趕到時,先一腳踢開攔路的破筐。

  「誰喊的妖菜?站出來!」

  人群里沒人認。

  許清歡此時正在行轅。

  李勝派去的小卒跑得滿身汗,將傷兵營外的亂象報進來。

  屋內攤著小翠送來的清單,三百一十七斤。

  路上折損三包,實際可用不過三百斤出頭。

  李勝趕回後,拱手稟報。

  「小姐,照今日這架勢,若敞開給,三日就沒了。各營都想分,夜巡斥候也來要,火頭軍說要留一部分試著入粥,孫老那邊快壓不住。」

  許清歡把算盤推到案前。

  「傷兵營多少重症?」

  「一百六十七。」

  「夜巡斥候多少?」

  「各營輪換,常用一百二十人。」

  「火頭軍要試菜,不給他們試,後面沒法大鍋煮。」

  許清歡在紙上寫下三行。

  「傷兵營七成,先保重症,再到輕症。」

  「夜巡斥候兩成,按班次領,服用後記錄夜間視物情況。」

  「火頭軍一成,專供試菜,找出最省料的煮法。」

  她把紙遞給李勝。

  「每包入冊稱重,誰領、領多少、給誰喝,名字寫清。缺斤短兩,按盜軍糧辦。」

  李勝接過配給令,整個人穩了。

  「有這張令,誰也別想亂搶。」

  配給令貼到傷兵營門口時,排隊的軍漢先湊上去看。

  識字的不多,便有人扯著嗓子念。

  「傷兵營七成,夜巡斥候兩成,火頭軍試菜一成……」

  念到這裡,後頭罵聲便起。

  「憑什麼?」

  「老子在城牆上站一夜,風沙灌一肚子,傷兵躺著還能喝七成?」

  「欽差大人救傷兵,咱們這些沒倒下的就活該硬扛?」

  趙奎混在人群邊上,壓低嗓子又喊。

  「昨夜肚痛的事還沒查清,就急著分配,真吃出人命,誰擔?」

  「青菜湯要真是好東西,為何不敢給全營喝?」

  李勝提著馬鞭衝過去,可人太多,聲音從四面冒出來,抓不準是誰開的頭。

  就在這時,營外響起馬蹄聲。

  賀明虎帶著兩名親衛從土道那頭過來,馬走得不快,停在營門外時,他還故意抬頭看了看那張配給令。

  「喲,欽差大人又有新章程了?」

  他翻身下馬,拍了拍袖上的灰。

  「軍中從古至今,乾菜就是乾菜,能填肚子,沒聽過能治病。」

  「如今一罐菜湯,弄得各營爭搶,傷兵營外還鬧成這樣,傳出去可不好聽。」

  鐵蘭山不在,幾名低階軍官互相看了看,沒人敢先頂。

  賀明虎往前走了兩步,語氣壓得不高,卻讓周圍人全聽得清清楚楚。

  「若士卒吃壞了身子,總兵府要給交代,欽差大人也要給交代。軍漢把命賣給朝廷,可不是拿來試菜的。」

  人群退開一圈。

  幾個受過許清歡救治的傷兵原本站在前頭,此時也捏著碗不動了。


  這話不好接。

  吃好了,是欽差的本事。

  吃壞了,擔責的是總兵府和欽差行轅。

  李勝咬著牙。

  「賀副將,三日前當眾試驗,孫老有冊子,病卒也在,你別在這兒攪局。」

  賀明虎轉頭看他。

  「李管事,軍中人命,靠冊子就能保住?」

  他話音剛落,營外又來一人。

  馬進安手裡捧著一本舊醫書,書頁卷邊,封皮磨損,倒真像從藥鋪里翻出來的老物件。

  「賀將軍說得有理。」

  馬進安走到眾人面前,抖開醫書。

  「諸位軍爺不信我,可以信書。」

  他翻到夾著紙簽的一頁,念得慢。

  「久藏枯敗之物,不可多食,敗胃氣,損精元,傷嗣脈。」

  「這話不是我編的,是舊醫書上寫的。」

  年輕兵卒的反應最大。

  有人手裡的碗落在地上,碎成幾片。

  「傷嗣脈?」

  「這意思是吃多了以後生不了娃?」

  「這還了得!」

  火頭軍手裡的陶罐一滑,幸虧旁邊伙夫抬手托住,封泥徹底裂開,菜香從罐口飄了出來,卻再沒人敢往前討。

  趙奎趁勢嚷起來。

  「聽見沒有?醫書都寫了!枯敗之物傷身!」

  「咱們是當兵的,不是藥爐里的蟲子,憑什麼拿咱們試?」

  李勝拔刀半寸。

  「再亂喊,軍法處置!」

  賀明虎抬手擋在前頭。

  「李管事,你嚇唬誰呢?士卒問吃進肚裡的東西有無害處,問錯了?」

  他轉向圍觀軍漢。

  「本將今日把話放這兒,誰也別逼你們喝。若欽差大人非要推這妖菜,本將會上報總兵府,請大帥開軍議。」

  馬進安合上醫書,拍了拍封皮。

  「治病要順天時,菜葉離土日久,綠得反常,香得反常。」

  「況且還用硫煙燻過,諸位不妨想想,尋常百姓家可曾這樣吃過?」

  這一下,人群徹底亂了。

  有人罵,有人退,有人還惦記那口菜湯,卻被「傷嗣脈」三個字嚇住,端著碗進退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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