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青菜湯吃壞了人?」
這句話從人群後頭傳來,擠在營門口的軍漢自動讓開一條道。
許清歡從土道上走來,身後跟著許戰,李勝拎著一隻木桶。
桶里裝著昨夜伙房收回來的殘羹,酸膻味混著油膩味。
這才靠近營門,前排幾個兵卒已經皺著鼻子往旁邊避。
賀明虎看到她來,先把手裡的馬鞭收了收。
「欽差大人來得正好。」
他指著那罐青菜湯,又指向圍著的人群。
「軍中吃食,關乎人命,弟兄們問幾句,合情合理。」
「若這菜無害,大人拿證據壓住人心,若這菜有害,也別怪本將替三軍說話。」
許清歡沒看那本舊醫書,也沒理會馬進安伸出來的手。
她走到營門前,停在那口陶罐旁。
「昨夜喊肚痛的三個人,帶上來。」
李勝早就憋著火,聽見這句,轉身沖後頭一揮手。
「把人押過來!」
不多時,三個兵卒被推到前面。
一個叫侯三,一個叫田小五,還有一個是趙奎手底下的伙長馮麻子。
三人衣襟上還沾著油點,腰帶系得歪歪斜斜,被推到眾人面前後,一個個低著頭,腳尖往土裡蹭。
趙奎站在人群邊,剛想開口,被許戰往前踏的一步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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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清歡抬手。
「孫老,診。」
老孫背著藥箱擠進來,先摸侯三脈,又摸田小五,最後輪到馮麻子。
他越診,眉頭壓得越低。
「不是中毒脈,也不是寒邪入腹。」
老孫放開馮麻子的手腕,轉身向眾人開口。
「脈滑,胃裡積食,油膩堵住了腸胃,才會腹痛泄瀉。」
人群里有人嘀咕。
「積食?」
「不是說喝青菜湯壞肚子嗎?」
許清歡看向李勝。
「殘羹。」
李勝把木桶往地上一放,掀開蓋子。
那味兒一下衝出來,熬過夜的羊油、碎骨、爛腸、血沫全攪在一處,桶壁掛著厚油,油冷後結成硬塊,木勺插進去都費勁。
前排士卒捂住鼻子往後退。
老孫接過木勺,把桶里的東西舀到銅盆里。
嘩啦一聲,半盆殘羹落下,表面浮起厚厚凝油,油皮下頭還翻出幾塊沒嚼爛的雜碎,白花花的脂膏裹著菜梗,氣味沖得人胃裡發酸。
老孫把木勺往盆沿一磕。
「昨夜伙房登記,羊油雜碎半鍋,本該倒掉。」
李勝把伙房的小冊子拍到木案上。
「可今早只剩桶底,這半鍋誰吃了?」
侯三腿一軟,差點跪下。
馮麻子咬著牙不吭聲。
田小五抬頭看了看趙奎,又趕緊低下。
許清歡這才開口。
「是青菜湯壞肚,還是你們餓鬼投胎?」
這句話不重,卻讓營門口的人聲斷了一下。
侯三先扛不住,撲通跪下。
「大人,小的錯了。」
「昨夜餓得慌,馮麻子說那鍋雜碎倒了可惜,叫我們偷偷熱了吃。」
「小的沒喝多少青菜湯,就喝了兩口。」
田小五也跪了。
「小的也是,青菜湯輪到我時只喝半碗,後來跟他們分了雜碎。」
馮麻子臉上的汗往下掉,還想撐著。
李勝一腳踹在他腿彎。
「你還裝?」
馮麻子撲在地上,嗓子發啞。
「卑職……卑職就是饞肉。」
營門前的軍漢炸了鍋。
「合著不是青菜湯?」
「偷吃隔夜油膏,吃壞了肚子,回頭說妖菜作祟?」
「這缺德事誰教的?」
不少人轉頭看向趙奎,再轉向賀明虎和馬進安。
趙奎後背起汗,硬著頭皮喊。
「他們偷吃歸偷吃,可這枯菜古法無憑,醫書上寫得明白,久藏枯敗之物不可多食!」
馬進安也把舊醫書舉高。
「欽差大人,三人肚痛之事姑且另說,可古法里沒有此物,軍中貿然推行,還是不妥。」
許清歡終於看向那本書。
「你讀書,只讀半頁?」
馬進安一噎。
許清歡伸手。
「書拿來。」
馬進安遲疑半拍,許戰已經伸手取過書,遞到許清歡面前。
許清歡翻到夾紙簽的那頁,掃過上頭小字,又翻到前一頁,遞給老孫。
「孫老,你來念。」
老孫接過醫書,先看前文,再看後文,臉皮抽了一下。
「此處說的久藏枯敗之物,是霉谷、腐果、臭菜,誤食則敗胃氣。」
他抬頭看向馬進安。
「後頭還有一句,若經焙乾封藏,無霉無腐,可入羹湯。」
這一下,人群里的罵聲再也壓不住。
「馬先生,你怎麼不念全?」
「拿半頁書嚇人,你把我們當傻子耍?」
馬進安手指一僵。
賀明虎開口想補。
「醫理之事本就複雜……」
許清歡沒給他往回拉的機會。
「複雜,那就看人。」
她轉身點名。
「王大牛,出列。」
人群後頭,一個斷臂漢子擠出來。
他正是前幾日被青菜湯勾得落淚的傷兵,臉上還有病後虛白,可腰背已經挺直不少。
「到!」
「張狗兒,劉火頭。」
兩個夜巡斥候也從隊伍里出來,一個身材瘦,一個肩上掛著弓,兩人前幾夜剛分到青菜湯。
許清歡又指向韓七。
「你也來。」
四人站到木案前。
許清歡看向老孫。
「報。」
老孫打開藥冊,聲音提起來。
「李鐵柱,五日前牙齦紅腫,按壓即滲血,粟米餅咬不動,夜裡起身要人扶。
「三日青菜湯後,牙齦收口,昨日午食咬餅半張,未見滲血。」
李鐵柱當場從懷裡摸出半塊硬粟米餅,咔嚓咬了一大口。
他咬得用力,渣子掉在胸前,嚼完後還把嘴張開給眾人看。
「血呢?」
「誰看見血了?」
幾個傷兵湊近,看完後直接叫起來。
「真沒出!」
老孫繼續念。
「韓七,雀目重,夜間三步難辨物,昨日入夜後,能從帳門走到水桶,途中未撞柱,今日牙齦腫退三分。」
韓七紅著臉。
「昨夜我還替同帳找了鞋,那鞋被他踢到床底,我摸進去就拿出來了。」
「以前夜裡我連自己腳都找不著。」
人群里笑了一片。
這笑聲不是嘲笑,是鬆快,是憋了好幾日後冒出來的痛快。
老孫翻下一頁。
「張狗兒,夜巡斥候,服青菜湯兩日,昨夜二更在西牆巡線,能看清牆根繩樁,未誤踩陷坑。」
張狗兒抱拳。
「這事營門守卒可作證,前夜我差點一腳踩空,昨夜看得清,繞過去了。」
「劉火頭,行軍後虛喘,服菜湯兩日,今日搬水三趟,歇息一次,未嘔。」
劉火頭拍了拍胸口。
「以前走兩趟就喘得要趴下,今日還能罵兩句人。」
火頭軍那邊有人起鬨。
「你罵人倒是一直有勁!」
營門口的人群又笑了起來。
笑聲里,趙奎的臉越來越難看,馬進安也沒法再拿書壓人。
許清歡抬手,人聲漸低。
「還要證據?」
她看向李勝。
「帳冊。」
李勝把一隻木匣搬上來,打開後取出三本厚冊。
許清歡沒有自己翻,而是讓李勝攤在木案上。
「江寧來的菜,總數三百一十七斤,入庫三百一十四斤半,開封試用二斤半。」
「每一包,哪日開封,誰領,給誰喝,喝了幾口,後面牙齦、夜視、飯量、腹痛,全在冊。」
李勝翻到第一頁。
「第一包,傷兵營重症。韓七、馮瘸子、趙二河、劉老柴、孫滿倉,領用三兩,湯水五碗。」
他又翻一頁。
「第二包,夜巡斥候。張狗兒、劉火頭等十人,領用二兩,湯水十碗。」
老孫接過另一本,補上記錄。
「韓七,初服半碗,無嘔,無瀉;次日一碗,食粥多半碗;第三日一碗,牙齦少腫。」
「張狗兒,初服一碗,夜巡後未腹痛;次日一碗,飯量增。」
一條一條念下去,木案前沒人插話。
這不是空口白牙,也不是拿官威壓人。
這是稱過的斤兩,是寫下的名字,是病卒一頓一頓喝出來的變化。
鐵蘭山就在這時到了。
他身後跟著兩名參將,軍靴踏過土地,人群向兩側分開。
許清歡朝老孫點了點頭。
老孫雙手捧著帳冊,遞到鐵蘭山面前。
「大帥,請驗。」
鐵蘭山接過冊子,從第一頁翻起。
營門前安靜下來,只有紙頁翻動聲。
他翻得不快,每一頁都看,每個名字都停。
翻到最後,鐵蘭山合上冊子,抬頭看向賀明虎。
「大乾邊軍半年少菜,傷兵營牙齦潰血,夜裡辨不清路,欽差大人千里調來這救命糧。」
他往前一步。
「賀明虎,這等救命糧,你為何急著毀它名聲?」
這話砸下來,營門前先是靜了片息,隨後人聲成片翻起。
「對啊,賀副將急什麼?」
「青菜湯能救命,他非說傷嗣脈。」
「還找人喊妖菜,昨夜肚痛也是假的!」
賀明虎臉色鐵青。
「大帥,本將只是怕軍中出事。」
鐵蘭山把帳冊摔到木案上。
「怕出事,就該先查三名腹痛兵卒吃了什麼,再查配給冊,再問軍醫脈案。」
「你倒好,帶人拿半頁舊書堵營門,煽動各營爭搶鬧事。」
他轉頭喝令。
「趙奎!」
趙奎剛想退,兩個親衛已經上前按住他的肩。
「末將在!」
「帶頭散妖言,擾傷兵營配給,拿下,押入軍法房審問。」
趙奎急了。
「大帥!卑職冤枉!卑職只是聽弟兄們說……」
鐵蘭山沒聽他嚷。
「堵嘴。」
親衛取布塞住趙奎的口,把人拖出人群。
許戰站在旁邊,單手扶著刀柄,誰也沒敢攔。
鐵蘭山又看向眾人。
「從今日起,江寧脫水菜歸入總兵府軍需藥糧冊。由欽差行轅、軍醫營、火頭軍三方同記。」
「傷兵營重症先用,夜巡斥候按班領用。」
「火頭軍試出大鍋煮法後,再按營分發。」
「誰敢再喊妖菜,誰敢私搶私賣,按擾亂軍心論處。」
「誰敢在配給里動手腳,按盜軍糧論處。」
幾名參將一齊抱拳。
「遵令!」
軍漢們你看我,我看你,最後不知誰先喊了一句。
「給傷兵喝!先把兄弟們救回來!」
「對,重症先喝,城頭的往後排!」
「老子夜裡看不清,也能等兩天,別讓賊人把好東西毀了!」
李勝站在陶罐旁,繃了半天的肩總算鬆了。
火頭軍把青菜湯重新分下去,這回沒人再退了。
連剛才摔碗的兵卒都蹲下撿起碎片,臉臊得抬不起頭。
李鐵柱端著半碗湯,遞給旁邊一個老卒。
「喝吧,綠葉子救命。」
老卒接過去,吹了兩口,小口喝下,半晌才低聲嘀咕。
「這哪是妖菜。」
「這是綠命糧。」
(五一假期快樂哦!昨天其實是因為我已經放假了哈哈哈,所以提前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