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時過半,欽天監觀星台下。
剛入職兩個月的小令史孫銘攏著領口,手裡正拿著封從內廷遞出來的密信。
他抬頭望了望正南方那片星野,象徵江南的星域。
只看了一眼,孫銘腿肚子就轉了筋。
南邊那顆歲星根本沒動,依舊不死不活地掛在原處。
可手裡的信……
「出大事了,這回真要出大事了!」
孫銘嘴皮子打戰,也顧不得路滑,連滾帶爬順著衝出去。
……
砰!
白髮蒼蒼的老監正正俯身在大銅星盤前,手被嚇得一抖,在盤面上劃出老長一道紅印子。
「放肆!觀星重地,你號喪呢!」 罵聲沒落地,孫銘已經撲到案前,聲音帶了哭腔:「師父啊!大人啊!內廷司禮監的人親自遞出來的信!」
老監正後半句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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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露難色,一把搶過密信。
寥寥幾個字。
他盯著字條,冷汗直往下流,扭頭看著南方那扇敞開的天窗。
外頭星野明明平平無奇。
可字條上的死令,要他寫出一道占辭。
硃砂筆懸在半空,抖得厲害。
這一筆下去,整個大乾的天下都要翻個個兒。
他這把老骨頭,稍有不慎就得被碾成齏粉。
「師父……星象明明沒異動,照上面的意思寫,咱們這是欺天啊!」
孫銘跪在地上,牙直打顫。 老監正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底只剩狠戾和明了。
他抓起硃砂筆,咬碎了後槽牙:「欺天?皇上不就是天嗎?皇上要借咱們的嘴說話,這便是天意!」
……
三日後,這道即將掀翻天下的占辭,順著千里雲霄,落到了江南重鎮。
金陵城,江寧府木幫總舵。
清晨江面霧氣未散,沿江數里的大碼頭上,船工號子震天響。
十幾條吃水極深的平底重艎船順長江水道靠了岸。
木幫老把頭趙五爺裹著皮襖,嘴裡咬著半截旱菸管,眯眼打量船艙里卸下的大貨。
百年老杉木、三人合抱的極品楠木,剝了外皮,露出泛幽香的黃心。
這可是木幫花了整整三年、拿人命從川貴老林里扛出來的重料。
「五爺,這料子太沖了。」大帳房湊上前壓低聲音,「按朝廷規制,這等尺寸的整料,除了修皇家宮室和太廟,江南那些鹽商、族長誰敢拿回去做房梁?逾制,是要殺頭的買賣啊。」 趙五爺吐出一口青煙,皮笑肉不笑:「怕什麼,那些世家有的是法子,鋸短了、拼著偷偷用。
這兩日你先去給知府衙門和城南幾家大族遞話,探探口風。要吃這批貨,得加錢。」
他正盤算著待價而沽。
攬纜繩的腳夫還沒把麻繩套上石樁,岸邊人群忽然一分。
七八個湖藍錦衣的管事,腰間掛著無牌腰刀,帶著二三十個護院,徑直踏上棧橋。
只是這群人連本地商會的拜帖都沒遞,身上也沒掛任何商鋪號牌。
領頭管事四十來歲,麵皮白淨,一開口便是字正腔圓的北方口音,在此處聽得格外扎耳。
「船上的木頭,我們全包了。」
四周木幫漢子先是一愣,隨即哄堂大笑。
這十幾艎船巨木折成現銀,夠買下半個江寧府的茶樓。哪來的北方人,張口就全包?
趙五爺磕了磕菸斗,攔住要拔刀的夥計,慢悠悠上前拱手:「這位客官,鄙人木幫掌事。這船料是給江南幾家老主顧留的。
您要是看得上,留一兩成做個門面……」 咚!
一口生鐵大箱被護院丟在他腳邊。
鎖扣被一腳挑開,白花花的現銀碼得整整齊齊,箱蓋內側還壓著一沓銀票。
上面寫著:「江南大通官銀莊見票即兌。」
趙五爺後半句話噎在肚子裡。
「聽不懂人話?」那管事上前一步,隨手扯出一根尺許長的細鐵錐,扎進最近一根老杉木,連水浸損耗都不驗。
他不看趙五爺,只問帳房。
「這船料現在行價多少?」
大帳房咽了口唾沫:「一根楠木粗料,一百兩……」
「給二百兩。」
趙五爺頓時倒吸一口涼氣,拱手的手頓在半空:「這位管事,江南做買賣講究個和氣生財,那幾位老主顧……」
「三百兩。」管事轉過頭盯著他。 那眼神,睥睨無比。
趙五爺身上立馬竄上一股涼氣,腳底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短短兩個時辰,這批按根論價的房梁大料,價格在這位北方管事嘴裡連翻三個高頭。
到最後,連角落裡平日只給富戶打壽材棺木的數十根陰沉柏木板,也被他盯上了。
「這些也是你們的?」
「那是做壽材用的……」
「加價五成,全部掃空。找車,馬上運走。」
幹了數十年的木幫老帳房們面面相覷,捏著算盤,滿臉駭然。
活了幾十年,可曾見過這種陣仗?
此時,碼頭上人人發了瘋。
手上有料的都開始捂著不賣,沒料的則是四下打聽誰還能搞到貨。
…… 與城北碼頭大興土木同步的,是城南。
城南自大乾立朝起就荒僻,除了幾處破染坊和坍塌廢棄的官辦舊糧倉,剩下全是大片荒地,住著些破落戶。
可今日,這片連野狗都不願多待的荒地邊上,破天荒駛來數輛毫無標識的黑篷雙馬大車。
車簾挑開,幾位暗紋綢袍的帳房先生踩著馬扎跳下車。手裡不光捏著帳冊,還有風水羅盤和鐵鑄的丈量步弓。
結了薄霜的田壟間,這幾人疾步穿行,頭都不抬地甩著步弓量地。
旁邊棚戶區里,地痞孫賴子帶著幾個破落戶縮在牆根底下看熱鬧。更遠處,城南的保甲和里正抄著手冷眼盯著這群外來客。
「老叔,這幫人怕是看上這片破染坊了,要圈地建作坊呢。」孫賴子啐了口唾沫,「咱們借祖宗祠堂的名頭,敲他一筆地皮錢?不給個百八十兩,今天別想讓他們走。」
老里正捻著鬍子:「先去探探虛實。」
七八個人大著膽子圍了上去。
「各位老爺!這地是我們南城祖祖輩輩的營生!你們隨便量尺寸,壞了風水……」
領頭的帳房先生停下腳步。
他眼皮都沒抬,伸手入懷,就是甩出一張黃紙,落在老里正胸口。 紙上沒有一個字的買賣明細,可右下角赫然蓋著一方鮮紅刺目的官印。
應天府大印!
一張直接蓋了知府大印的空白官契!填上名字就能用,連過戶的牙稅和推延都省了。
老里正膝蓋一軟,當場跪在泥地里。
帳房先生冷著臉,身後兩名大漢抬過一口木箱,墩在凍實的泥壟上。
「這片破棚戶、這片鹼地,現在起是我們的了。」
孫賴子瞪大眼:「老爺,這鹼地賣不出價啊……」
「按臨街旺鋪三倍溢價,現銀交割。」帳房先生打斷他的廢話,「田裡的殘磚碎瓦、破布條子,一概不折價。我只要你們現在、立刻簽字畫押,半個時辰內,滾出這片地。」
全場傻眼了。
百兩紋銀都沒人問津的臭水溝,怎麼被按上臨街旺鋪三倍的價錢買斷了!
可是這白花花的銀子還真就擺在磨盤上。
消息當天就在順著冬風傳開了。 那些原本聞訊趕來打算撒潑訛詐的破落戶,被天降橫財砸暈了頭,連滾帶爬跑回家翻地契,搶著往那幾輛黑篷馬車涌。
畫押!拿錢!走人!
前後不過半晌。
城南數個裡坊的地契、染坊鋪底、連那幾座坍塌官倉的殘餘地權,被席捲一空。
這等雷霆手段和詭異做派,終於瞞不住了。
金陵城裡有頭有臉的本土掮客、大牙商全驚動了,四處打探這伙神秘買主的底細。
江南的天,起風了。
……
午市將歇。
得月茶樓里,平日高談闊論風月文章的江南士子,這會兒全震得頭皮發麻。
二樓雅座里,兩撥商人爭得面紅耳赤。
「瘋了!全瘋了!北方來的人在碼頭買木頭不還價,城南的爛鹼地被人按旺鋪的價收干抹淨!江南大通官銀莊的銀子都快被提空了!」一個胖商賈拍著桌子吼。 「這到底是誰在背後做局?!買這等巨木,除了造宮殿還能造什麼?買城南那等荒地,除了蓋大衙門還能作甚?!」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那份不敢宣之於口的驚恐。
沒等滿堂茶客吵出個所以然,外頭原本喧鬧的街上,忽然傳來一陣極不尋常的尖利呼喊。
「賣報咯!賣報咯!」
沿街茶樓的門板剛換下遮陽的薄幕,數十名穿破襖的乞兒和總角小童,從各條街巷裡竄了出來。
他們抱著厚厚一迭油墨未乾的紙張,一邊跑一邊把私刻的「江南時聞小報」沿街拋灑。
紙頁在冷風裡打著旋兒落進長街,落在茶樓的窗檻上。
「撿來看看!快!」
胖商賈推開窗戶,從半空搶下一張。
滿堂茶客搶著傳閱,連門口賣茶的夥計都蹲在地上撿了一張。
得月茶樓原本鬧哄哄的,待眾人看清小報上的內容,滿樓鴉雀無聲。
那低劣泛黃的版面上,沒有尋常的新聞八卦。 只在最中央,用字壓印著八個大字。
「紫氣南移,龍興之地!」
「歲星入南斗,鬥牛之分,天命所向,紫薇南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