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江寧城南。
濃霧貼著地皮打滾,。
幾輛黑篷雙馬大車停在舊糧倉的殘垣斷壁旁。
拉車的北地大馬耐不住江南濕冷的陰風,噴著響鼻,不安地刨著土。
白面管事翻看著手裡的麻紙帳冊,急得直搓手。
「小戶的地、棚戶,能拿的都拿了。銀票撒出去八萬兩,應天府的空白官契全填滿了。可這大頭……」
管事話音未落,一輛青漆馬車晃晃悠悠從北城方向駛來,在糧倉前穩穩停下。
車簾撩起,許有德矮身鑽了下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上好的棉服,手裡端著個紫砂暖手小爐,整個人透著股不怒自威的沉穩。
「事辦得如何了?」許有德連句寒暄都省了,直奔主題。
白面管事趕緊迎上去,語氣里透著焦躁:「大人,外圍碎地都清乾淨了。可最要緊的高燥、連片、緊挨著運河水道的好地,一寸也沒摳下來。」
許有德眉毛一挑,伸手接過管事遞來的輿圖。 那輿圖上,密密麻麻畫滿了硃砂紅圈,全是已經買下的零散地塊。可
在這片紅圈的正中央,突兀地盤踞著三塊碩大的空白。
楊氏,陳氏,方氏。
這三家金陵望族,把持了城南九成以上的上等田產。
「他們知不知道咱們是替誰辦差?」許有德手指不輕不重地點在那三塊空白上,頭也不抬地問。
管事搖頭:「按您的吩咐,口風封得死死的。」
許有德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他將輿圖捲起,隨手塞進袖兜,漫不經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好。先別打草驚蛇,今天你不用出面,本官親自去走一趟。」
……
臨近晌午,霧氣散盡,慘白的冬日掛在天上,沒半點溫度。
許有德帶著一名帳房,徒步繞著城南走了整整一上午。 帳房是個精瘦漢子,背著一把沉甸甸的鐵步弓,手裡捏著一卷皮尺,凍得鼻尖通紅,卻不敢喊半聲苦。
兩人順著運河堤壩一路往南,最終停在楊氏莊園外的一處荒土崗上。
許有德站在高處,攏著袖子,居高臨下地望去。
這不看不要緊,一看,整個死局的脈絡,全在他腳底下清清楚楚地鋪開了。
「眼光毒辣啊……」許有德眯起眼,吐出一口白氣,「這幫世家,當初占地的眼睛是真的毒。」
帳房卸下背上的鐵步弓,借著地勢粗略比劃了一番,倒吸了一口冷氣。
「大人,這楊氏的莊子,占得太刁了!東邊貼著運河的主碼頭,西邊直接咬著出城的官道,南北橫跨足有二百餘丈。」
帳房狠狠跺了跺腳下的土,滿眼震撼:「地勢比周圍的水田硬生生高出三尺有餘!發大水淹不著,大旱天運河的水車直接能往裡澆灌。
光……光這一家,連成片的方正田莊,少說也有兩千三百畝出頭!」
許有德沒接茬,目光轉向了莊園正中央。
江南水網密布,能建城的地只有兩個硬條件:
高燥不淹、緊鄰漕運。 這等黃金地段,幾百年前就被人占絕了。
誰占的?正是眼前這幾家名門望族。
如今朝廷要建城,要的是棋盤格般的規整:中軸線、直街、衙署區、軍營。小農那三五畝犬牙交錯的插花地,根本修不出一條筆直的御道。
唯有大族這等兩三千畝連成一片的方正地塊,才是新都奠基的命脈。
可許有德的目光里,尋不到半點拿地的欣喜,只有深不見底的籌謀。
在那片絕佳的地塊中央,有一座占地極廣的大祠堂。
祠堂後頭,松柏森森,三座漢白玉的墳塋石碑突兀地聳立著,如同鐵釘一般,牢住了整個地塊的龍脈走向。
隔著老遠,隱約還能看見碑上刻著的楊氏六代先祖名諱。
這塊地太完美了。
可偏偏,這完美的地上,長滿了祖宗。
帳房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湊近:「大人,這地……怕是難拿啊。那是人家的祖墳和宗祠,不是幾畝口糧田。
咱們出再多的銀子人家也未必鬆口……」 「難?」許有德冷冷吐出一個字。
「難就對了。」
他轉頭重新看向那片松柏掩映的墳塋,官威漸顯:「若是幾兩散碎銀子就能買下,還要這天大的從龍之功作甚?要是容易,還用得著本官頂著欽差的頭銜親自南下?」
許有德把紫砂暖爐往帳房懷裡一塞,大步走下土崗。
「走,去叩門。」
……
午後,楊氏莊園正門。
朱漆大門緊閉,門口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
許有德站在台階下,依舊只帶著那個背鐵步弓的帳房。這回,他沒讓帳房遞商賈的拜帖。
他直接從袖子裡掏出一份行文,甩給了門房。
行文抬頭上沒寫任何商號的名字。
但在紙頁右下角,卻結結實實蓋著一方鮮紅刺目的「應天府知府」關防大印! 裡面字句含糊其辭,只有寥寥兩行字——
「奉上諭籌辦皇差,徵詢地方賢達襄贊。」
門房看清了那枚代表著江寧地面上最高長官的官印,連滾帶爬地跑進內宅通報。
不多時,正門中開。
楊氏族長楊伯年,在正堂接見了許有德。
楊伯年六十出頭,身子骨還是硬朗得緊。
一身醬色團花綢襖,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著,梳得一絲不苟。
他端坐在黃花梨大椅上,手裡捧著一盞顧渚紫筍,眼皮微垂,不怒自威。
許有德跨過門檻,稍稍拱了拱手算是全了禮數。
他大馬金刀地在客座落座,連几案上的茶水看都沒看一眼,抬眼直視對方,開門見山:「楊族長啊,本官今日登門,不敘閒話。」
許有德睥睨著道:「朝廷有樁通天的大營造要落地江南,相中了你楊家這片莊園。」
楊伯年拿著茶蓋,輕輕刮著茶沫,一言不發。 許有德不急不緩地伸出兩根指頭:「戶部撥了專項現銀,這兩千三百畝地,朝廷按市價兩倍溢價徵收。江南大通官銀莊的現票,可是即刻交割。」
他身子微微前傾,盯著楊伯年的眼睛:「拿著這筆銀子,足夠楊氏在城外置辦三倍的上等水田。
剩下的金山,管夠你楊家子孫三代揮霍。」
「這等國恩,楊族長可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這話若是對尋常豪商拋出,足以讓人跪地謝恩。
然而,楊伯年放下茶盞,只是嘖了下嘴,瞥了一眼許有德。
隨後,楊伯年慢慢站起身,雙手負在背後,踱步走向正堂後頭。
那裡有一面木板壁,壁上掛著一幅裝裱精美的祖宗畫像。
畫上的老者穿著宣德年間的七品青綠官服,面容清癯。
楊伯年直指那幅畫像。
「這位,是我楊氏入籍江寧的第一代先祖。」
「宣德三年,先祖攜族人遷居此地。 當時這裡是一片蘆葦盪,是我楊家的人,一擔泥一擔土,開荒拓田。後來立了這間祠堂,安了後頭那片祖墳。」
「六代人,一百七十年啊。」
許有德靠在椅背上,眼角微微一挑。
「楊氏家規,開宗明義第一條。」楊伯年語氣沉沉,臉色懷念道「祭田祖墳,永世不得典賣。」
「違者,逐出宗籍!死後牌位不入祠堂,墳塋不得葬於祖塋之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