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雪停了。
京城的街巷卻比方才落雪時還要熱鬧。
刑部衙門前,書吏抱著一摞摞卷宗進進出出。
都察院門口,幾名御史圍著一張名單爭得面紅耳赤。
三法司點選南下會審的隨員,點得滿城風雨。
誰去勘問?誰去押人?誰去查帳?
一個名額,背後就是一份前程。有人托門路想擠進去,好在這樁通天大案里撈一筆功勞。
也有人連夜告病,生怕沾上許有德這渾水,將來翻起舊帳脫不了干係。
官場上下,暗流涌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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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這邊。
許清歡斜倚在榻上,膝頭攤著一沓紙,手裡捏著筆,正一筆一筆地寫著什麼。 寫兩筆,停一停,咬咬筆桿,再寫兩筆,時不時還自己樂出聲來。
榻邊的小几上,擱著幾張從外頭遞進來的密報,墨跡未乾,她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謝雲婉坐在一旁的繡墩上,手裡捧著一盞茶,好奇地湊過去瞧了一眼。
「清歡,你這寫的什麼?外頭天都要塌了,你倒有閒心在這兒塗塗畫畫。」
「話本。」許清歡頭也不抬。
「話本?」謝雲婉一愣,「什麼名堂?」
「《西遊記》是也。」
許清歡擱下筆,把寫好的那張紙吹了吹墨跡。
「講的是一隻石頭裡蹦出來的猴子,大鬧天宮,被如來佛祖壓在五指山下五百年,後來跟著個和尚去西天取經。」
謝雲婉眨了眨眼:「猴子?取經?」
「對呀。」許清歡來了興致,坐直了身子,「這猴子有根鐵棒,重一萬三千五百斤,說大就大,說小就小,能塞進耳朵眼裡。」
「一路上打妖怪,什麼白骨精、蜘蛛精、牛魔王……」 「那後來呢?」謝雲婉把茶盞放下了,身子往前傾了傾,「那猴子打上天宮,玉皇大帝拿他沒辦法?」
「沒辦法。」許清歡笑道。
「滿天的神仙,托塔天王、哪吒三太子、二郎神,輪番上陣。」
「全被他一根棒子打得抱頭鼠竄。」
「最後沒法子,去西天請了如來佛祖來。」
「如來佛祖怎麼收的他?」
「跟他打了個賭。」許清歡慢悠悠地賣著關子,「說猴子一個筋斗雲十萬八千里,問他能不能跳出自己這隻手掌心。」
「猴子不服,翻了個筋斗,一口氣翻到天邊,看見五根柱子,還在中間那根上撒了泡尿,寫了行字!」
齊天大聖到此一游。」
謝雲婉聽得入了神:「跳出去了?」
「跳出去個鬼。」許清歡把紙一合。
「那五根柱子,就是如來的五根手指頭呢。猴子翻了十萬八千里,壓根沒出人家的手掌心,回來一看,字還在佛祖指頭上呢。」 謝雲婉怔了半晌,忽然撲哧一聲笑了:「這猴子,折騰了半輩子,原來一直在人家手裡打轉。」
「可不是麼。」許清歡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把那張紙疊好,壓在小几底下。
「外頭那些人,如今也跟這猴子差不多。」
謝雲婉眉頭微動,正要細問,門帘一挑,一股寒氣裹著個人影走了進來。
是許福。
許福手裡端著一盆新換的銀霜炭,步子邁得不急不緩。
進門先把門帘掖嚴實了,擋住外頭的風,這才走到炭盆跟前。
燒火的動作行雲流水,穩穩噹噹。
擱在往常,外頭鬧得這般凶,這位許管家早該慌得腳底打飄、進門先喊「小姐不好了」啦。
今日倒好,炭換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拎起小爐上的水壺,給許清歡斟了一盞熱茶,又給謝雲婉續了半盞,臉上連一絲急色都瞧不見。
許清歡接過茶,斜眼瞅他,打趣道:「喲,許福,長進了啊。」
「小姐這話說的,奴才哪天沒長進。」許福嘿嘿一笑。 「外頭什麼動靜,你知道麼?」許清歡呷了口茶,「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今兒一早就在點人了。」
「一個個摩拳擦掌,磨刀霍霍,揚言要下江南,摘了我爹的頂戴花翎,鎖拿進京問罪呢。」
「哎喲!可不是嘛!」許福拍了拍袖子上的炭灰,語氣平淡得很。
「方才門房上來回話,說刑部左侍郎點了四個郎中、八個書吏,大理寺那邊出了兩個寺正,都察院的周御史自請打頭陣。」
「還有吏部、兵部,幾家衙門今兒一早車馬往來,串得可勤快了,聽說連大皇子府的幾位門客都往周御史府上遞了帖子。」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哦對了,通政司門口還聚了一幫子等著抄邸報的,把門檻都快踩塌了。」
許清歡挑了挑眉:「你不慌?」
「慌什麼!」許福往炭盆里添了塊炭,火星子噼啪躥起來,映得他半張臉發紅,「小的被李勝帶來跟著老爺小姐,幾個月來,哪一遭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來的?」
「如今再看這幫只敢在朝堂上噴唾沫星子的言官……」
他撇了撇嘴,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
「哼!跳樑小丑罷了!我許福這顆心,早磨出繭子了!他們喊得越凶,奴才這心裡越踏實!真要有本事,早動手了,哪還用得著滿世界嚷嚷?」
「好!好!」 謝雲婉此刻聞言撫掌贊了一句,轉頭對許清歡笑道:「清歡,你家這位管家,如今可是脫胎換骨了!擱在半年前,聽見三法司三個字,腿肚子都得轉筋。」
「謝姑娘謬讚。」許福完全惱不得,臉上喜色奕奕地躬了躬身,倒有了幾分不好意思,「都是老爺小姐教得好。」
「行了,別貧了。」許清歡擺擺手,「炭燒好了就下去吧,灶上讓廚子燉著的銀耳羹,看著點火候。」
「哎。」許福應聲退下,腳步依舊穩穩的。
門帘落下,暖閣里重歸安靜。
謝雲婉臉上的笑意卻一點點斂了。
她坐回繡墩上,手指繞著茶盞的杯沿轉了兩圈,終於把憋了半日的話問了出來。
「清歡,許福長進歸長進,可有樁事,我思來想去,還是想不通。」
「說。」
「聖上當庭准了三司會審。」謝雲婉抬起眼,聲音壓得低了些,「宋玉白……哎,也是跟著發難,滿朝文武逼宮。聖上當場就應了,連半句回護許伯父的話都沒有……」
「這難道不是因為,北方世家和滿朝言官的壓力太大,聖上頂不住了,打算拿許伯父出來平息眾怒?」
「清歡,你莫講我多言,這棄車保帥,古往今來,這樣的戲碼還少麼?」 許清歡笑了笑,回道:
「雲婉,我問你。三司會審,從點人、啟程、南下,到勘問、取證、結案、回京復。」
「你算算,要多少時日?」
謝雲婉一怔,掐著指頭算了算:「眼下臘月二十,點人就得三五日。南下的官船走運河,快也得小半個月。」
「到了金陵,那些罪名,樁樁件件都要坐實了才算數。」
」這麼一查,沒有兩三個月,結不了案。」
「兩三個月。」許清歡點點頭,「兩三個月之後,是什麼時節?」
「開春了。」謝雲婉下意識答道,隨即瞳孔微微一縮。
許清歡似乎想到些什麼,眼神有些寂寥:「對,開春了啊。」
謝雲婉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聖上准這三司會審,壓根不是服軟,是拖?」
許清歡搖了搖頭說:「拖?恐怕是不行了啊……」
謝雲婉有些想不通透了,狐疑道:「既然不是拖,那還能是什麼?」 許清歡故作高深:
「雲婉啊,你記住一句話。」
「這遷都之舉,是必然要遷的。」
「滿朝文武,誰也擋不住。北方世家擋不住,言官死諫擋不住,大皇子那二十年的經營,照樣擋不住。
此乃大勢。
九邊糜爛,北境雖勝卻傷了元氣,朝廷的糧賦七成出自江南。中樞不挪到江南去,大乾的命脈就始終捏在別人手裡。皇帝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更何況,海運,也需要在南方坐鎮啊!」
「所以,看戲便是。」
謝雲婉愣了愣,口中細細嚼著「大勢」二字,隨即眼中漸漸浮現出清明之色,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難怪聖上當庭應得那般痛快……」
門帘又是一挑。
許福端著兩盞銀耳羹進來了,方才在外頭,他顯然聽見了最後那幾句話,腳步頓在門口,臉上頭一回露出幾分震撼。
他把羹盞放下,搓了搓手,終於沒忍住,開口問道:「小姐,我斗膽問一句。」 「問。」
「江南那幫望族,阻力大得很,又是結盟又是萬民公疏的。」
「大皇子在北地經營了整整二十年,邊鎮、京營、馬政,織成了一張鐵桶陣。」
「皇上這般連根拔起的大動作……」
許福咽了口唾沫,
「真能在這眼下,做成定局?」
「做不成也得做。」許清歡垂著眼帘,語氣輕飄飄的,卻如平地驚雷,「因為,皇帝要死了。」
哐當一聲,謝雲婉手邊的茶蓋被碰落,許福更是瞳孔驟縮,倒吸了一口涼氣僵在原地。
許清歡卻似個沒事人一般,又舀起一勺銀耳羹。
「小、小姐慎言……」許福等得心裡發毛,聲音都變了調。
許清歡擱下勺子,抬起眼,目光在兩人慘白的臉上掃了一圈。
忽然拋出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 「你們可知——」她拖長了調子,眼底透出幾分深意。
「李勝這麼多時日,究竟是去幹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