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行獨自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根銅箸,將燒透的炭塊翻了個面。火星子噼啪往上躥。
案頭上,正擺著周御史擬好的那道彈劾奏摺。
蕭景行盯著摺子,冷笑出聲。
若是今夜把這摺子遞上去,父皇頭一個會怎麼想?
只會想,好啊!
老大在鹿鳴宴上剛栽了跟頭,轉頭就來咬許有德。
這是記仇記到骨頭縫裡了!
落井下石這四個字,立馬就能死死釘在他的腦門上。
父皇最噁心的,就是皇子結黨,把私怨擺到朝堂上。
噹啷。
銅箸被重重丟在銅盆沿上。
想讓他自己跳出去當靶子?做夢。刀,外頭有的是。 蕭景行眼底掠過一絲陰鷙。鹿鳴宴上,太原李氏、滎陽鄭氏,還有宋致遠那幫禮部的老骨頭,拂袖而去時可是半分臉面都沒給他留。
但那又如何?
南遷這步棋一旦走成,誰最疼?是這幫根基全在北地的世家!皇帝要是去了金陵,他們百年積攢的田莊、祖墳、聯姻網,一夜之間全得抽空。
敵人的敵人,便是現成的快刀。
私怨和身家性命擺在一起,這幫老狐狸閉著眼都知道該怎麼選。就讓他們去沖,去死諫,去奉天殿的盤龍柱上撞得頭破血流。他蕭景行,只管舒舒服服地站在後頭遞刀。
蕭景行提筆,蘸飽了濃墨,在周御史的摺子上毫不客氣地劃掉幾行。
一個字都不許提他大皇子,一個字也不許提遷都!就死死咬住許有德貪墨、掘墳,拿大乾律例說事!
他要讓滿朝文武和父皇都看清楚,這是世家和言官的公憤。跟他蕭景行,半文錢關係都沒有!
「借刀殺人,自然要刀刀不見血。」蕭景行擱下筆,幽幽開口。
良久,他轉頭望向窗外的風雪,眼底的算計已然藏匿無蹤。
……
次日清晨,風雪未停。 一輛素淨的青呢小轎自大皇子府側門抬出。蕭景行換了身半舊的石青蟒袍,腰間玉佩玉帶摘得乾乾淨淨。一路直奔後宮。
母子二人在暖閣里足足談了一個時辰。
大皇子跨出門檻時,雙眼泛紅。臨走前,還親手替母妃掖了掖厚重的門帘。
……
御書房內,地龍燒得火熱。
天盛帝半倚在紫檀羅漢榻上,腿上蓋著貂皮氈毯。
那份八百里加急的萬民公疏攤在他手裡。
黃簽朝上,密密麻麻的聯署手印刺得人眼疼。
李公公屈膝候在一旁,手裡穩穩磨著墨。
「嗤。」天盛帝隨手將公疏甩在小几上。
「強征祭田,掘人祖墳,貪墨八百萬?」
「許有德這條老狗,在江南倒是鬧得滿城風雨。」 李公公放下墨錠,轉身斟了盞熱茶,雙手奉上,順著話頭輕聲道:「許尚書辦差是狠了些。」
「不過奴才聽說,金陵城裡罵歸罵,城南那些賣了地的棚戶,家家戶戶倒是過了個肥年。」
「嗯。」天盛帝接過茶,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
李公公垂著眼,隨口添了一句:「說來也巧,今兒一早,大皇子殿下進宮給貴妃娘娘請安。」
「在娘娘跟前足足坐了一個時辰。」
「出來的時候,眼圈都是紅的。娘娘身邊的嬤嬤說,殿下就陪著說了些家常,連外頭的事,一個字都沒提。」
「哦?」天盛帝撩起眼皮。
「可不是。」李公公躬著身子,語氣平平,「外頭為了這道公疏都吵翻了天,六部衙門昨夜燈亮到後半夜。」
「倒是殿下,關起門來盡孝,安分得很。」
天盛帝轉著茶盞,沉默良久。
「老大這回……」他呵呵一笑,慢悠悠道,「倒是學乖了。」
「殿下大了,懂事了。」 李公公陪著笑,隨即垂目退回原位,捧起托盤的手指穩若磐石。
天盛帝呷了口茶。
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公疏上,幽幽開口:「許有德這條狗,是朕放出去咬人的。咬得凶,才有人怕。」
「外頭這些人遞摺子,罵的是許有德,探的是朕的底。」他冷笑一聲,「由得他們去咬。朕倒要看看,這潭水底下,還能翻出多少王八。」
「陛下聖明。」李公公低低應了一聲。
低垂的眼眸深處,算計之色轉瞬即逝。
……
次日早朝,奉天殿。
天盛帝大病初癒,端坐龍椅之上。
面色雖帶著幾分灰敗,一雙眼睛卻亮得懾人。
丹墀之下,百官垂首肅立,鴉雀無聲。
誰都嗅到了今日的風不對。 蕭景行立於百官之中,雙手攏在袖中,站得筆直,權當自己是個泥塑木雕。
「有事啟奏——」
李公公尖細的嗓音未落。
文官隊列里,一人雙手捧著奏疏大步跨出。
禮部,宋玉白,宋致遠之侄。
「臣,禮部宋玉白,有本啟奏!」
他撩起官服下擺,跪倒在地,將奏疏高舉過頂,高聲喊道:「戶部尚書許有德,奉差江南,強征祭田,掘人祖塋,貪墨官銀八百萬兩!」
「江南數百士子聯署,萬民公疏已至通政司!此等酷吏,敗壞朝綱,動搖江南民心!臣懇請陛下,下旨嚴查!」
滿朝文武悚然一驚。
隊列里一陣細微的騷動。
有人偷偷抬眼去看龍椅,又趕緊低下頭去。
還沒等眾人回神,都察院隊列里又是一聲暴喝。 「臣,附議!」
黑面周御史跨步出列,他撩袍跪倒在宋致遠身側:「陛下!大乾律例寫得明白,貪墨官銀者斬,強占民田者流!」
「許有德身為二品欽差,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臣懇請陛下,將此案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會審,以正國法,以安民心!」
滿殿死寂。
三司會審!
這四個字砸下來,分量重得嚇人。大乾立國兩百年,非謀逆大案,輕易不動三司。
龍椅之上。
天盛帝居高臨下,俯瞰著丹墀下跪著的兩人,又緩緩掃過滿殿屏息凝神的群臣。
滿朝文武都在逼宮,想借刀殺人?
那朕就給你們一把刀,看看最後到底砍在誰的脖子上!
「哈哈哈哈!」 天盛帝仰面大笑,震得百官心驚肉跳。
「好!好啊!」天盛帝猛拍龍椅扶手,「滿朝文武,難得今日這般齊心!既然眾卿都替朕盯著這條狗,朕,准了!」
他直起身子,聲震大殿:「傳旨!命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會審許有德一案!著即派員,赴江南勘問!」
轟!
朝野駭然失色。
群臣面面相覷,錯愕得連頭都不敢抬。
准了?就這麼准了?聖上這是……迫於壓力,要棄車保帥了?
宋玉白跪在地上,一時都忘了謝恩。他想起昨夜自己叔叔跟自己的交代,當時他滿腔熱血,第一次能夠在朝廷之上發言。
於是乎準備了一肚子的死諫之詞,竟一句都沒用上。
周御史亦是心頭狂跳,伏地高呼:「陛下聖明!」
「退朝!」
…… 鐘鼓聲歇,百官魚貫而出。
李公公手執拂塵,立於殿門一側,送著人流往外走。
蕭景行隨著人潮行至殿門。
兩人錯身而過的一瞬。李公公屈膝躬身讓路。手中拂塵順勢一擺。
塵尾悄無聲息地掃過蕭景行的袍角。
蕭景行腳步未停,眼底深意漸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