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剛過。
江寧府衙門前的長街,早被擠得水泄不通。
數百名身著青衿的江南士子凍得鼻頭髮紅,手裡舉著粗竹竿撐起的白幡。
「嚴懲國賊許有德!」
「還我江南公道!」
聲浪一波壓著一波,直往府衙的朱紅大門上撞。圍觀的百姓在外圍推搡,拿了錢的潑皮混在人群里吹口哨、起鬨,場面眼看就要失控。
府衙門前。
兩排差役手持水火棍,橫跨步子,死死頂住不斷往前涌的人潮。領頭的捕頭偏過頭,吐掉嘴裡灌進來的雪水,指著幾個往前硬擠的破落戶破口大罵。
而一牆之隔的府衙正堂。
高懸的「明鏡高懸」匾額下,公案後端坐著幾位欽差。
居中者,大理寺卿王弘道半闔著眼,花白鬍鬚垂在胸前,穩如泰山。
右側的刑部郎中李安邦,正一臉安逸地刮著茶沫子。
左側圈椅里,都察院御史周明修背脊挺得筆直。他靜靜聽著外頭那排山倒海的鬧聲,隔著寬大的官服袖子,手指不動聲色地摸了摸袖袋裡那厚厚一沓銀票。
整整三百萬兩。
陳家昨夜連夜送上船的「買命錢」。
陳家昨夜哭訴楊家倒戈,求他務必壓住陣腳。但在周明修看來,楊伯年反水又如何?
只要外頭民憤夠大,他一口咬死許有德挖人祖墳,楊家一面之詞根本翻不了天!
這銀子固然燙手,但為了大皇子的根基,他今日必須憑著都察院的威風,把這案子做成鐵案!
堂下正中央。
戶部尚書許有德陷在大太師椅里,兩手捧著個小暖爐,腦袋一點一點,竟是在這殺氣騰騰的公堂上打起了瞌睡。
「啪!」
王弘道抄起驚堂木,重重拍下。
「升堂!」
兩班衙役齊齊將水火棍杵在地上,威喝出聲。
周明修等不及了。他一把按住公案站起身,對著王弘道拱手,聲音刻意拔高,就是要讓外頭的人也聽見。
「王大人!下官代表都察院,彈劾戶部尚書許有德!」
他抬手直指打盹的許有德。
「許有德借欽差之名,在江寧強征祭田,掘人祖墳,貪墨官銀足有八百萬兩之巨!」
周明修擲地有聲:「此案,有江南數百名士子聯署的萬民公疏為證!更有城南三大世家族長,隨時可當堂對質!下官懇請三司,嚴懲此等國賊,以正大乾律法!」
話音落地,許有德連眼皮都沒抬,換了個更舒坦的姿勢繼續抱暖爐。
右側的李安邦卻放下了茶盞。
他撫平官服下擺,慢吞吞站起身作揖:「王大人,下官對周御史這話,不敢苟同。」
周明修冷笑:「李郎中要包庇此賊?」
「包庇談不上,講究個章法罷了。」李安邦往前邁出半步,「萬民公疏?聯署的人再多,那上頭寫的也是空口白話。」
他語氣不急不躁,字字誅心:「大乾律例寫得明白,審理貪墨兼併大案,需有戶部帳冊、官府地契黃冊,外加苦主供狀。這三樣對上了,才能定罪。」
李安邦直視周明修的雙眼:「周御史張口就是八百萬兩。敢問,銀子藏在哪了?地契轉給誰了?您手頭,可有這些過硬的物證呈堂?」
周明修臉皮抽動兩下。他知道李安邦是來擋刀的,但他成竹在胸。
「物證自然有!」周明修強壓火氣,「三大世家族長便是活生生的人證!他們手裡的地契和帳冊,就是鐵打的物證!王大人,請下令傳陳世昌、方金海、楊伯年三位族長上堂作證。一問便知!」
王弘道微微頷首:「准,傳原告上堂。」
兩名差役快步奔向大門,扯開嗓子高唱:「傳——陳世昌、方金海、楊伯年上堂!」
不一會兒,腳步聲從堂外傳來。
陳世昌與方金海並肩走來,將外頭士子的喧鬧聲甩在身後。
陳世昌挺起胸膛,緊了緊身上的紫貂大氅。
他昨夜砸了三百萬兩銀子,外頭的民憤又被他燒到了頂點。
楊伯年那老狗雖然帶著地契跑來投誠了,但在陳世昌看來,楊家頂多也就是躲在行轅里當個縮頭烏龜,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出面。
只要今日咬死許有德強征祭田,有周御史偏袒,這局穩贏!
陳世昌走到大堂中央,停住腳步,雙手抱拳剛準備行禮。
他的餘光順勢往右側一掃,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公堂右側,竟穩穩噹噹擺著一把太師椅。
一身素淨青布長衫的楊伯年,正大剌剌地坐在那裡。
紅木茶几上,整整齊齊碼著厚厚一摞卷宗。
陳世昌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知道這老狗反水了,但他做夢也沒想到,楊伯年居然堂而皇之地坐在原告席上,還跟欽差許有德挨得這麼近!
看那架勢,哪是來當污點證人的?分明是來給他們定死罪的!
一股被戲耍的狂怒直衝天靈蓋。
「你……」陳世昌抬起哆嗦的手指著楊伯年,全然忘了公堂規矩,張嘴就罵,「楊伯年!你這無恥老狗!你反水賣了我們就算了,居然還有臉跟許有德坐在一處!你不要你楊家列祖列宗的臉面了嗎!」
楊伯年連頭都沒偏,只用眼角餘光淡淡掃了他一眼。
啪!
王弘道抓起驚堂木砸下:「放肆!公堂之上,豈容爾等咆哮喧譁!來人!按他們跪下聽審!」
放下驚堂木,王弘道半眯的老眼中划過一絲冷厲的嘲弄。
這群江南的大家,在地方上當土皇帝當慣了,真當三司的欽差是泥捏的?
他王弘道揣著聖旨,代表的可是天子顏面!
別說區區一個陳家,便是整個江南道的豪紳捆在一起,到了這明鏡高懸之下也得老老實實盤著!
更何況,楊伯年那隻老狐狸既然敢穩如泰山地坐在原告席上,就說明陳、方兩家的死穴已經被徹底拿捏了。
兩個連底褲都被人扒乾淨的將死之人,也敢在公堂上跟他擺江南望族的臭架子?
得了主心骨的發話,四個如狼似虎的差役再無顧忌,直接如餓虎撲食般沖了上去,水火棍帶著冷硬的風聲狠狠砸下。
陳世昌感到肩膀被一壓,小腿肚挨了狠劈。
他「撲通」一聲跪倒,硌得膝蓋骨生疼,只得死死咬著後槽牙。
方金海早就嚇破了膽,縮成一團,腦袋快埋進褲襠里。
坐在上首的周明修,手心往外直冒冷汗。
「堂下聽著。」周明修拔高嗓門,「陳世昌,方金海,本官問你們。許有德是如何強征祭田、掘人祖墳的?把你們的地契呈上來,當堂說個明白!」
陳世昌張著嘴,正要硬著頭皮答話。
「且慢。」
一直坐著的楊伯年,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他理了理長衫下擺,對著王弘道深深作了一個長揖。
「王大人,草民楊伯年,有本呈堂。」
王弘道半眯著眼:「你有何本要奏?可是要指控許大人強征你楊家祭田?」
「不。」
楊伯年站直身子,猛然轉身。他抬起手,食指如利劍般直直戳向跪在地上發懵的陳世昌。
「草民今日前來,非但不是來指控許大人!恰恰相反!」楊伯年嗓音拔高,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草民是來首告!揭發陳、方兩家,欺君罔上、侵占官田的滔天死罪!」
此言一出,公堂內外鴉雀無聲。
書吏手一抖,筆尖在卷宗上劃出一道墨跡。周明修後背的冷汗瞬間濕透了裡衣。陳世昌與方金海更是面如土色,連呼吸都停了。
楊伯年根本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他轉身走向茶几,用那雙生著老繭的手解開麻繩,抽出一捲紙張泛黃、邊緣起毛的舊冊。
「三位欽差大人請看!」
楊伯年「嘩啦」一聲展開舊冊,一股陳年霉味散發出來。
「此乃宣德二十六年,江寧縣衙戶房封存的魚鱗圖冊底檔!」楊伯年指著冊子上的一行蠅頭小楷,字字發狠,「這上面清清楚楚記載著!城南燕子磯那片地,也就是如今陳、方兩家圈起來做祖墳的風水寶地,共計三百八十畝!地目屬性寫的是——官田撥荒!」
王弘道猛地睜大眼,李安邦直接站起身走下台階,周明修癱在圈椅里兩眼發直。
「這就說明,這兩家引以為傲的祖墳,根本就是朝廷的官產!」楊伯年聲如洪鐘。
「陳世昌!方金海!你們兩家祖上擅自強占朝廷官田,後來花重金買通縣衙胥吏,把黃冊上的官田強行篡改成了私田!」楊伯年居高臨下俯視著兩人。
「大乾律例第二百四十一卷。凡侵占官田者,抄沒全部家產!凡篡改官府黃冊者,流放三千里,遇赦不宥!」
他甩開袖子,冷聲呵斥:「你們兩家犯的是抄家滅族的死罪!如今朝廷要用江南的地,你們非但不認罪伏法,還敢煽動士子鬧事!」
陳世昌渾身發抖,腦子裡「嗡嗡」作響。
宣德二十六年的底檔?那可是幾代人之前的事了,縣衙里早就燒乾淨了,這老狗是從哪個耗子洞裡刨出來的?!
這東西一見光,陳家就徹底完了!底褲全被扒光了!
方金海完全撐不住了,眼前陣陣發黑,。
楊伯年走回茶几,又拿起一卷厚實的羊皮圖紙,反手一抖。
那是一幅詳盡的江寧城南世家底細地圖。
「各位大人!這圖上硃砂圈出來的地方,就是陳、方兩家侵占官田的具體位置!哪裡是祭田,哪裡是黑地,草民標得一清二楚!」楊伯年雙手托著地圖和魚鱗冊,高高舉起。
陳世昌目眥欲裂。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猛地從地上掙扎著彈起身,朝楊伯年撲過去。
「楊伯年!你這個沒卵子的畜生!我要撕了你這老狗!」
「按住他!」
四個膀大腰圓的衙役齊齊撲上,鐵鉗般的大手扣住陳世昌的肩膀。
捕頭抬起一腳踹在陳世昌膝窩。
陳世昌慘叫一聲,再次重重跪倒。
兩根水火棍交叉壓在他後背,將他整個人摁貼。
陳世昌臉頰被擠著,還在瘋狂掙扎,嘴裡噴著唾沫嘶吼:「這是污衊!是許有德指使你這老狗來害我的!我不服!」
尖銳的叫罵聲在大堂里迴蕩。
周明修坐在圈椅里,臉色比外頭的陰雲還要難看。
他無力回天了。
一直打瞌睡的許有德終於睜開了眼。
他慢吞吞站起身,伸手撣了撣補服袖口上的灰,嘆了口氣。
「周大人啊。」許有德語氣和緩,卻道不盡的嘲諷,「您瞧瞧,這物證,夠不夠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