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金海整個人癱軟在椅上,面無人色,更是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堂下,十幾個各房房頭吵成了一鍋沸水。
「當初我就說楊伯年那頭老狐狸信不過!你非要拉著全族跟他歃血!」
三房房頭方永昌急赤白臉,一巴掌拍在紫檀木茶几上,震得茶盞直跳。
方永昌指著方金海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如今可好!他楊家反手把咱們賣了個乾乾淨淨!連咱們祖墳藏在哪兒,占了多少黑地,全抖摟給許有德了!」
方永昌猛地轉身,瞪著滿屋子人。
「咱們還在這兒硬挺什麼?趕緊回去開祠堂,把地契全攏攏!趕在天亮前送到欽差行轅去!晚了,咱們全家老小都得去詔獄裡喝西北風!」
「放什麼狗屁!」六房房頭方永泰拍案而起,怒目圓睜。
他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小輩,幾步跨到方永昌跟前,指著他的腦門破口大罵。
「方家在這江寧城立足兩百年,什麼時候這般窩囊過?別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你還舔著臉去送地?」
「楊家不要臉,咱們方家還要!現在去投誠,許有德那條瘋狗能饒了咱們?就是死,也得拉著江南其他家一起死磕!」
「你拿什麼死磕!拿族人的腦袋去填坑嗎!」
兩撥人互不相讓,越吵越凶,互相推搡著眼看就要動手。
方金海坐在上位,看著眼前亂成一團的族人。
往日裡他只需咳嗽一聲,這滿堂子弟便大氣都不敢出。
可眼下,楊家那一記回馬槍,把他的族長威嚴生生捅了個對穿。
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幫人互相撕咬。
「報——」
門外傳來一聲哭喊。
管事方順連滾帶爬地進來。
「老爺!陳、陳世昌陳老爺來了!」
方金海如蒙大赦,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
「快!快請進來!」
話音剛落,陳世昌大步流星地闖入正堂。
他全然沒了平日裡那副狂妄傲慢的望族做派,頭髮被風吹得散亂,髮髻歪向一邊,臉鐵青得嚇人。
方永昌和方永泰等人被這股煞氣震住,屋裡瞬息間鴉雀無聲。
陳世昌根本不看旁人,幾步衝到方金海面前。
「方金海!」陳世昌一把揪住方金海的衣領,雙目赤紅地咆哮。
唾沫星子噴了方金海一臉。
「楊伯年那個老畜生!他根本沒病!」
「他足足裝了十天的死!這十天裡,他暗中把咱們陳方兩家的底細查了個底朝天!連咱們城南那幾塊風水寶地的軟肋在哪,全摸清了!」
陳世昌力道大得驚人,竟把方金海提得腳尖離地。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帶著兩千三百畝地契,還有那份要命的世家底細圖,敲開了許有德的行轅大門!」
「咱們在祖祠里歃的血,簽的生死文書,在他眼裡連擦屁股的草紙都不如!」
方家眾房頭聽完,個個駭然失色。
短暫的死寂過後,堂內爆發出震天的叫罵聲。
「這老狗!斷子絕孫的老狗!」
「我日他楊家八輩祖宗!」
方金海被勒得喘不過氣,雙眼翻白。
陳世昌這才嫌惡地鬆開手,任由方金海跌回太師椅。
陳世昌環視著這滿屋子驚怒交加的人,怒極反笑。
「罵!接著罵!等明兒一早三司的欽差上了岸,有你們去大牢里慢慢罵的時候!」
此言一出,方家眾人全閉了嘴,面如死灰。
陳世昌強行壓下胸腔里翻騰的暴怒,逼著自己冷靜下來。他深知現在不是發瘋的時候,楊家已經跑了,他絕不能讓方家也跟著崩潰。
他俯下身,盯著方金海的眼睛。
「聽著!三司欽差明日就到江寧!楊老狗把咱們的底漏了,許有德肯定會借著這個由頭,讓三司直接拿咱們開刀!」
「咱們兩家要是再不聯手反擊,就只能等死!」
方金海嘴唇直哆嗦。
「陳兄……怎麼聯手?人家手裡捏著咱們的要害,欽差又快到了,這可是死局啊。」
陳世昌冷笑一聲。
「死局?只要還沒定案,咱們就還能翻盤!」
陳世昌直起身子,聲音冷厲。
「我早就打聽清楚了!這次三司會審,帶頭的是都察院的周御史!這周御史,是大皇子的人!」
「咱們馬上湊一筆重金,兩百萬兩!不,三百萬兩!連夜派人走水路,去揚州驛攔住周御史的官船!只要銀子餵飽了,他周御史就能在會審上偏向咱們!」
陳世昌雙拳緊握。
「這還不夠!明天天一亮,咱們兩家要把城裡所有的夥計、長工全撒出去!去煽動那些泥腿子和士紳!」
「去府衙門口鬧!去行轅門口堵!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在許有德拿出那份底細圖之前,咱們要先下手為強,逼著欽差不敢隨便拿人!」
方金海滿頭大汗。
拿現銀去砸欽差,還要煽動民變圍堵府衙,這可是抄家滅族的死罪。
方永昌湊上前,滿臉駭然。
「陳老爺,這……這若是鬧出人命,咱們可是要誅九族的啊!不如……」
「不如你爹!」陳世昌回手一巴掌扇在方永昌臉上,清脆的響聲震徹大堂。
方永昌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圈,嘴角當即滲出血來。
陳世昌轉頭逼視方金海,目光兇狠。
「方金海!你到底是不是個站著尿尿的男人!」
陳世昌揪住他的大氅領子。
「你真要眼睜睜看著你們方家兩百年的基業,被楊伯年那個老匹夫當成墊腳石踩碎嗎!」
方金海渾身劇震。
腦海中閃過方家幾代人攢下的良田、商鋪,還有那些一旦被抄家便會淪為官妓的女眷。
他忽然推開陳世昌的手,咬破了下唇,嘗到了血腥味。
「幹了!」方金海猛拍扶手,站起身來,雙目赤紅。
「左右是個死,不如拼一把!」
方永昌捂著臉,見族長拍板,也不敢再吭聲。方永泰則大聲叫好,立刻招呼各房房頭去庫房提銀子。
就在這節骨眼上。
門外再次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方順跌跌撞撞進來,聲音裡帶著慌張。
「老爺!陳老爺!外頭的風向變了啊!」
陳世昌心裡咯噔一下,上前一把薅住方順的頭髮,將他硬生生拽起來。
「把舌頭捋直了說!怎麼變了!」
方順疼得直抽冷氣,結結巴巴地開口。
「城……城東那幾家大商號的掌柜,剛剛全都讓人掛了免戰牌,閉門謝客!誰也不見!」
方順咽了口唾沫,直打哆嗦。
「還有咱們平日裡交好的那幾個士紳老爺……剛才派管家送來帖子。說……說明日身體抱恙,原定在太白樓的茶會,去不了了。」
陳世昌聞言,腦子裡轟的一聲。
這幫牆頭草!
往日裡逢年過節,吃陳方兩家的,拿陳方兩家的,個個拍著胸脯稱兄道弟。
如今一見楊家倒戈,許有德拿了底牌,這幫雜碎見風使舵,跑得比兔子還快!
陳世昌勃然大怒。
「一群背信棄義的雜碎!」
「他們想抽身看戲?做夢!」
陳世昌停住腳步,轉頭看向方金海,眼神里透著不管不顧的瘋狂。
「方兄!軟的不行,咱們就來硬的!」
「雖然說現在風向不對,但是還未成定論!咱們就用銀子把風向砸回來!」
陳世昌咬著後槽牙,字字往外蹦。
「把族裡的現銀全提出來!派人去城西那些印書坊、茶樓,砸雙倍!不,三倍的銀子!讓他們今夜連軸轉!」
「再派人去聯繫那些拿了咱們好處的舉子,告訴他們,明日一早必須去府衙門口造勢!誰敢稱病不去,老子明天就派人挑了他的腳筋!」
方金海被陳世昌的癲狂感染,自知已經沒有退路。
他大手一揮,隨即頓了頓,語重心長地說:
「方兄啊!你我帶人去辦吧!今夜就是把江寧城翻過來,也得把這火燒旺!」
夜色漸深,寒風在江寧城的街巷間呼嘯穿梭。
……
此時。
整個江寧城看似沉寂,實則暗流涌動。
城東。
隆盛號。
體態富態的掌柜正跪在蒲團上,對著供桌上的財神像連連磕頭,話語顫顫:
「財神爺保佑,菩薩保佑……明日這城裡怕是要見血了。求滿天神佛,千萬別讓這把火燒到咱們隆盛號的頭上。」
「陳家方家要找死,咱們可絕不能跟著牽連陪葬。」
他似乎又想到了些什麼,眼珠子一轉:「要是方家和陳家活下來了,那就保佑我更上一層樓!」
掌柜額頭觸地。
……
下關碼頭。
幾個剛換了班的苦力圍在炭盆前烤火。
「聽說了嗎?楊家那位老太爺,親自把地契交上去了!」
一個漢子壓低聲音。
「什麼叫背信棄義,這叫順應天意!皇上要遷都,那是天大的造化。」
「楊家老爺子識大體,顧全大局。」
「那陳家和方家算什麼東西,真當自己能抗旨不成?」
「就是,要是陳家和方家識相,早就該把地獻了。非要鬧,明兒欽差一來,怕是要抄家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