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少了楊家兩兄弟,原本的熱鬧勁兒像被冷風硬生生扯開一道口子,突然靜了下去。
方小七拿筷子頭百無聊賴地戳著碗底的剩菜,嘴裡嘟囔:「這叫什麼事兒。正喝在興頭上,招呼不打一聲就跑了。下回非得罰七郎哥三大海碗不可。」
方六哥一把抓起桌上那壇還剩小半的燒酒,晃了晃。
「行了!他們有他們長輩要伺候,咱們有咱們的酒要喝!」
六哥把身前的幾個海碗全拽過來,挨個倒滿:「來!滿上滿上!今兒是個好日子,別掃了興致!」
方大壯扯開那破鑼嗓子大笑出聲,端起一碗酒碰在六哥的碗沿:「六哥說得在理!喝!」
方巧兒身子往旁邊一傾,餘光正瞥見桌底角落那抹靛藍色。
她彎下腰,將那隻繡著白梅的荷包撿了起來。
巧兒拿帕子輕輕拂去,將東西遞到方秀娘面前。
秀娘正低著頭,看見遞過來的荷包,手忽然僵了一下。
她緩緩伸出手,將荷包接過來。
「沒事。」秀娘扯起臉皮,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輕得只有巧兒能聽見,「走得急,忘了拿,改日我再親手給他。」
巧兒頓時瞭然一般,把手覆在秀娘的手背上,輕輕捏了捏。
「六哥我跟你們算筆明白帳!」方六哥喝得上了頭,擼起袖管,順手從筷筒里抽出幾根筷子,在桌面上橫七豎八地擺弄起來。
「這根筷子,是咱們城東的布莊,還有下關碼頭的貨運。」
六哥指著最長的那根筷子:「等三司欽差一走,這江南的地皮價往上翻,咱們的買賣也得跟著水漲船高。這塊肥肉,我來盯著!」
方小七探著身子,指著旁邊一根短筷子問:「那我呢那我呢?」
「你這臭小子急什麼!」六哥一巴掌拍在小七腦門上,「城東那間大米鋪子,你爹不是早說了交給你管?往後你就是方大掌柜!」
「大壯!」六哥又將兩根筷子並排扣在一起,推到方大壯跟前,「你力氣大,震得住場子,城南那幾座大糧倉的調度交給你!要是哪個不長眼的糙漢敢鬧事,你一腳踹斷他的腿!」
方大壯把碗裡的殘酒一口灌下,抹了把油乎乎的嘴丫子,大笑答應:「包在我身上!誰敢動咱們方家的糧食,老子活剝了他的皮!」
六哥轉過頭,看向巧兒和秀娘,語氣軟和了不少:
「巧兒,秀娘,你們倆心細手巧。咱們在城中主街新盤下來的那家綢緞鋪,全仰仗你們去打理。」
「到時候江南那些個官太太、世家小姐,全得排著隊來買咱們的花樣子!」
一屋子人越說越興奮,屋裡那股子陰霾被這描畫出來的大餅驅散得一乾二淨。
方小七雙手撐著下巴,眼睛亮得像點了燈,腦袋裡突然蹦出個主意。
「哎!六哥!大壯哥!」小七激動地站了起來,「等咱們三家把這事徹底辦妥,手裡寬裕了,咱們合資去秦淮河畔買塊大地皮!」
他揮舞著雙手,興奮地描繪著:「咱們開一間整個江寧城最大、最闊氣的酒樓!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三義樓』!」
「到時候,讓武哥來當咱們的大掌柜!武哥那人穩重,鎮得住大場面!」小七轉過臉看著秀娘,咧嘴直笑,「再讓秀娘去帳房管帳!咱們方楊兩家,就是一家人賺兩家錢!」
這話一出,屋裡哄堂大笑。
方大壯拍著桌子狂笑不止,連聲叫好:「好小子!你這腦瓜子就是比我靈光!武哥當掌柜,秀娘管帳!這他娘的絕配啊!」
方秀娘被這直白的話臊得滿臉通紅,頭都快低到桌子底下了,嘴裡嗔怪著:「小七你再胡說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雖然嘴上罵著,可秀娘心底那股剛才被楊小武惹出來的失落,到底還是被這番熱鬧給沖淡了幾分。
是啊,等風頭過去,兩家結了親,日子還不是和和美美的。
方大壯喝得面紅耳赤,酒勁一陣陣往頭上沖。
他推開長條凳,一把攥住方小七的胳膊,力道極大。
「小七!你這話說到我心坎里去了!」大壯瞪著牛眼,喊著,「等咱們三家徹底把這天大的買賣吃下來,穩住了局面!老子非得拉著你們,去楊家祠堂再擺一場大宴!」
他大手一揮,指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把咱們三家所有的小輩全叫齊!就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底下,擺上十桌、二十桌!」
「我要讓整個江寧城的人都看看,咱們方、陳、楊三家,那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交情!要讓江南道上的老爺們知道,這江南的地皮,咱們三家說了算!」
方六哥連連點頭,端著酒碗站起來附和:「這主意提氣!到時候咱們發帖子,把全城的士紳、商賈全請來作陪!誰不來,就是不給咱們三家面子!」
男人們的狂熱讓屋子裡的溫度都高了幾度。
方秀娘端著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溫水。可不知怎麼,方才剛剛升起的那點期盼,這會兒又詭異地沉了下去。
她看著眼前激昂澎湃的兄長們,耳邊迴響著的卻是楊小武離去時那沉重雜亂的腳步聲。
秀娘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方巧兒就坐在她旁邊,將一切看在眼裡。
「六哥,大壯。」方巧兒終於還是開口發了問。
屋子裡的吵鬧聲停了停。
巧兒抬起頭,在幾人臉上掃過:「今兒七郎和小武的神色,你們真就沒看出半點不對勁?」
她眉頭微蹙,壓不住的疑慮:「七郎平日裡是個炮仗性子,今兒進門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小武更是連大壯送的匕首、秀娘繡的荷包都顧不上拿,像是有鬼在後頭追著。」
「我在旁邊冷眼看著,這絕不是長輩生病該有的急法。倒像是……」
巧兒咬了咬嘴唇,把最難聽的話咽了下去:「倒像是心虛,是不敢看咱們。」
「會不會是楊老爺子的病,真到了油盡燈枯的緊要關頭?或者楊家內部出了什麼岔子?」
方六哥一聽這話,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巧兒,你就是心腸太細,整天自己嚇唬自己。」
六哥打了個酒嗝:「楊老爺子那是為了咱們三家聯盟操勞過度的!六千畝地的大局壓在他一個老頭子身上,換誰誰不熬心血?」
「等三司的欽差上了岸,把許有德那老狗辦了,這風波一過去,老爺子的病自然就好了。」
方大壯也跟著勸解,坐回凳子上,抓起一塊冷肉塞進嘴裡大嚼。
「姐,武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打小就是個悶葫蘆。」
大壯含糊不清地嘟囔。
「碰上他家裡出了大變故,他能說出什麼漂亮話來?他心裡肯定也急,咱們就別在這兒瞎猜忌兄弟了。」
方小七端起手裡的海碗,衝著窗外高喊:「敬楊老爺子!敬咱們三家聯盟!順風順水!」
「敬聯盟!」
六哥和大壯齊聲附和,三個大男人舉起碗,仰脖子灌了個乾淨。
酒一碗接著一碗下肚,幾個人從午後一直喝到了窗外天色擦黑。
……
屋子角落裡那個原本燒得通紅的銅炭盆,裡頭的銀骨炭漸漸化成了一堆灰白的死灰,火勢弱了下去,寒氣順著窗戶縫絲絲縷縷地往裡鑽。
方六哥打了個綿長的酒嗝,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往窗外看了一眼。
「時候不早了。」六哥撐著桌子站起來,身子晃了晃,「今兒就喝到這兒吧,該散了。」
五個人說說笑笑地走出雅間,順著木梯下了樓。
幾個人被冷風一激,齊齊打了個寒顫,酒意醒了三分。
方家五人各自裹緊了身上的厚大氅,縮著脖子,踩著青石板路往城南方府的方向走去。
路過十字街口那家相熟的豆腐鋪時,往日裡最愛扯著嗓門跟街坊閒聊的王掌柜,此刻正佝僂著背,急慌慌地往門槽里插木板。
聽到腳步聲,王掌柜抬起頭。看清來人是方家兄妹,他手裡的半塊木板險些砸在腳面上。
王掌柜那張老臉上閃過一絲古怪的驚懼與同情,眼神像觸了燙鐵般彈開。
他慌忙低下頭,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方、方老爺們好。」
話還沒落音,他跟躲瘟神似的,扭頭就往黑漆漆的鋪子裡鑽。
「哎?老王!」方六哥覺得納悶,上前邁了半步喊道,「今兒怎麼收攤這麼早?我爹昨兒還念叨你家的白玉豆腐呢!」
砰!
回應他的,是兩扇門板合上的聲響。
六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酒氣退去大半。
他皺著眉回頭看了眼大壯:「這老東西,吃錯藥了?」
「管他呢,凍壞腦子了吧。」大壯搓了搓手,催促道,「趕緊走,風太大了。」
幾個人滿腹狐疑地繼續往前走。
可越走,這氣氛就越透著股邪門。
拐過前面的柳樹巷口,迎面碰上幾個街坊正湊在牆根底下說話。
原本聊得火熱,可一見方家人走過來,那幾個人的笑臉「唰」地一下全頓住了。
有個青衣漢子扯了一把同伴的袖子,低聲急促地嘀咕了句什麼。那幾個人滿眼驚駭,連招呼都顧不上打,慌手慌腳地側過身子,貼著牆根溜邊兒,低著頭快步逃走了。
方大壯腳步一頓:「這他祖宗怎麼回事?見鬼了?」
方巧兒緊緊抓著大氅的領口,臉色微白:「不對勁!大壯,六哥,你們看那邊。」
順著巧兒指的方向,街邊一個賣炭的老漢正蹲在地上收拾炭簍。
那老漢抬頭瞟了他們一眼,渾身一哆嗦,連掉在地上的兩塊碎炭都不要了,拎起簍子就走。
擦肩而過時,老漢連連搖頭,嘴裡含混地嘟囔著:「造孽啊……真是造孽……」
方秀娘的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一把死死拽住方六哥的袖子:「六哥!出事了!肯定出事了!」
方小七走在最後頭,耳朵尖。
他突然停下腳步,猛地轉過頭,看向身後不遠處兩個還沒走遠的街坊。
寒風中,那兩人的竊竊私語被扯碎了送進小七的耳朵里。
「……楊家……叛盟……」
「……投誠了……全賣了……」
「方家……真慘……」
聽到這幾個字眼,他頓時脫口驚呼:「你們瞎嚼什麼舌根!」
方大壯聞言,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怒吼出聲:「站住!」
那幾個街坊嚇得娘呀一聲慘叫,連滾帶爬,消失在巷子盡頭。
方六哥的臉已經鐵青一片,酒意徹底化作了冷汗。
他一把抓住想要追上去的大壯,聲音因恐懼而變了調:「別管他們!先回府!快跑!」
五個人再也顧不上體面,幾乎是拼了命地小跑著沖向城南的方府大宅。
街道兩旁,那些還沒合攏的門縫後頭,一雙雙眼睛盯著他們倉皇的背影,眼神里全是驚恐、同情,以及看大戲的意味。
方府門前。
兩盞紅紗燈籠在風中劇烈搖晃,燈影散亂。
大門敞開著,下人方順連滾帶爬地從門檻里翻了出來,帽子都跑丟了,滿頭滿臉的大汗在寒風中冒著白氣。
他一眼瞧見狂奔而來的方金海等小輩,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撲通一聲跪倒在台階下,臉色煞白如紙,哭嚎出聲。
「老爺!六爺!大事不好了!天塌了啊!」
方六哥一步跨上台階,一把揪住方順的領口,將他半個身子提了起來,雙眼赤紅地咆哮:「到底怎麼回事!把話說清楚!」
方順渾身抖得像篩糠,上下牙齒瘋狂打架,上氣不接下氣地哭喊:「楊、楊家反了!」
「就在半個時辰前……楊伯年那個老匹夫,沒病!他裝的!」
「他親自坐著馬車,帶著楊家兩千三百畝的祖產地契……還有咱們城南世家的底細地圖,去了許有德的行轅!」
方順的話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鋼刀,狠狠捅進在場每一個方家人的心臟里,他還歇斯底里地喊著:
「他們背盟了!說是要獻地給朝廷!把陳家,還有咱們方家祖墳的軟肋,全給賣給那許有德了啊!」
轟!
方大壯只覺得耳朵里全是嗡鳴。
他呆滯地站在原地,臉色駭然,眼神灰敗無色!
方秀娘的臉瞬間沒了半點血色,只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身子直挺挺地往旁邊栽倒。
「秀娘!」方巧兒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摟住秀娘的肩膀,可她自己的眼淚也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渾身抖得根本站不直。
方小七瞪大眼睛,瘋一樣拼命搖頭,往後退了兩步,不可置信地大吼:「楊家反了?不可能!這絕不可能!七郎哥明明才跟咱們喝過酒!武哥明明……」
聲音戛然而止,小七突然回想起酒桌上,楊小武那死寂般躲閃的眼神,還有那句急匆匆離去的藉口。
「假的……全是假的……」小七崩潰地蹲在地上,捂住了臉。
方六哥的手頹然鬆開,方順摔在地上。
六哥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撞在門前的石獅子上,眼神空洞得可怕,嘴裡喃喃自語著:「歃血為盟……列祖列宗……怎麼可能……」
「他們怎麼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