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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欲言又止吞血淚,轉身姻緣斷

2026-10-09 22:29:47 作者: 楊雪凌

  桌上頓時鬨笑一片。

  秀娘也跟著揚起嘴角,餘光卻總忍不住往楊小武身上瞟。

  嗯?小武怎沒笑?

  此時的小武低著頭,盯著碗裡渾濁的酒水,像尊泥塑。

  秀娘嘴角的笑意慢慢停住,她不露痕跡地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滾燙的茶水,借著升騰的熱氣掩飾眼底的慌亂。

  方大壯平時看著五大三粗,可跟自家兄弟喝酒,眼毒得很。

  他收住笑,把酒碗往桌上一墩,側過身盯著楊小武。

  「武哥,今兒到底怎麼回事?從跨進這門檻,你滿打滿算憋出不到三句話。」大壯眉頭擰了個疙瘩,探著身子問,「遇上坎了?」

  楊小武緩緩抬起頭,眼眶隱隱泛起些血絲。

  他趕忙錯開視線,盯著窗欞上的霜花,勉強擠出一絲乾笑:「沒啥。族長病得蹊蹺,大傢伙心裡沒底。」

  「就為這?」方六哥一巴掌拍在桌上。

  「楊老爺子什麼體格子?當年敢在江面上跟漕幫拼刺刀的主兒!這就是為了咱們三家聯盟扛事,活活累的!」

  方小七趕緊扒拉開凳子坐直,一臉嚴肅:「七郎哥,你回去務必給楊老爺帶個話,這恩情我方家記一輩子。」

  「我爹都放話了,等熬過這陣子,非得親自扛十株百年老參去給老爺子拔拔虛火!」

  方巧兒也放下茶杯,柔聲接茬:「明兒我去趟綢緞鋪,剪兩匹最軟和的松江棉布,給楊老爺做身裡衣。上了歲數又病著,穿得鬆快些才好受。」

  聽著這些掏心窩子的話,再看看方家這幾口子臉上的熱忱,七郎只覺得像被人當胸給了一悶棍,連氣都喘不勻了。

  他嘴唇直哆嗦,那些爛在肚子裡的實情眼看就要往外倒。

  砰!

  桌底下一記狠腳,結結實實踹在七郎的小腿迎面骨上。

  七郎疼得一哆嗦,滿嘴的話又硬生生咽回了肚裡。

  就在這時,方大壯拉過長條凳,湊到楊小武跟前,一把勾住他厚實的脖頸。

  

  「武哥,有句話我憋在肚子裡早想說了。」大壯拍著胸脯,「咱倆打小就在下關碼頭光屁股摔跤,外頭再怎麼變天,咱們兄弟的交情,那就是鐵釘砸在爛木頭裡——拔不出來了!」

  說著,他從懷裡摸出個灰布包,往桌面上一放,小心翼翼地掀開布角。

  嚯!原是一柄新磨的短匕,鹿角做柄,刀刃雪亮。

  「咳!上個月去城外獵戶那兒定做的。」

  「本打算你生辰那天送,今兒高興,提前拿出來!帶著,防身!」

  楊小武伸出手去接。可在指尖觸碰到鹿角柄的剎那,他整條胳膊猛地抽了一下。

  大壯只當他是激動,咧著大嘴笑得痛快:「往後咱三家那就是一條船上的螞蚱,我方大壯認死理,我就認你楊小武這個兄弟!」

  秀娘坐在對面,把小武抖如篩糠的手看在眼裡。

  她柳眉微蹙,輕咬著下唇,手悄悄伸進袖子裡,摸索出一樣東西。

  是個巴掌大的靛藍布荷包,料子極好,銀線細密地繡著一枝傲霜白梅。

  秀娘沒像大壯那麼大喇喇地遞過去,而是飛快地把荷包撂在小武手邊,緊挨著那柄匕首。

  「這……裡頭塞了些驅寒的艾草和薄荷葉。」秀娘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冬天風大,隨身揣著辟寒氣。」

  話音剛落,她觸電般縮回手,耳根一直紅到脖子根,低著頭死盯自己的茶杯。

  方巧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眼底浮起溫婉的笑意。

  她沒出聲打趣,只是提起銅壺給秀娘的杯子裡添了些熱水,替她打掩護。

  大壯和六哥心大,只顧著倒酒撕肉,壓根沒留意兩人間這點動靜。

  楊小武盯著桌面上那一藍一白、一武一文的兩樣物件。

  他喉結上下滾了兩下,硬扛著那股衝上鼻腔的酸楚。

  七郎偏過頭,死死咬著牙,根本不敢往桌上看。

  又過了半刻鐘……

  方六哥喝得上了頭,大著舌頭湊到楊小武跟前,拿手肘捅了捅他的肋骨。

  「武哥,跟你透個風!前兩天,方家長輩們私底下可是議過一樁美事。」

  方六哥擠眉弄眼,目光在小武和秀娘之間來回打轉。

  「等這趟風波過去,方家想正式跟你們楊家提個親……我先給你交個底哈,我堂妹這眼眶子高得很,一般人她可瞧不上……」

  話沒說完,方秀娘猛地抬頭,臉漲得像塊紅布,抓起桌上的筷子就敲在六哥胳膊上。

  「你少喝了兩杯貓尿就胡咧咧!」

  方巧兒笑著攥住秀娘的手,柔聲圓場:「六哥,你這嘴該拿線縫上。秀娘還沒出閣,哪有在酒桌上編排姑娘家的。」

  方大壯在一旁捶桌狂笑,蒲扇般的手直拍小武后背。

  「武哥!這是大喜事啊!三家聯盟再加聯姻。這叫什麼?這就叫打斷骨頭連著筋!」

  方小七跟著起鬨,扯著嗓門喊:「到時候我要連喝三天喜酒!城東米鋪的米,我全包了!」

  整個雅間洋溢著鮮活的熱鬧與喜氣。

  唯獨楊小武。

  他的臉在火光下青一陣白一陣,手攥著那柄鹿角匕首。

  他張了張嘴,可半點聲音都發不出。

  最終,他一把抓起酒碗,閉著眼,把裡頭那點殘酒一口悶了。

  酒水順著喉嚨往下滾,嗆得他眼眶通紅。

  只是這次喝酒,再也不像從前,此時他咽得極慢。

  方大壯喝到了興頭上,忽然站了起來。

  他端起海碗,環視了一圈,重重清了清嗓子。

  「兄弟們!姐!秀娘!」

  外頭風雪呼嘯,一樓食客喧譁,但大壯的粗嗓門硬是壓過了所有的動靜。

  「我方大壯是個糙人,不懂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也不知道萬民公疏上寫的是哪門子天書!」

  他頓了一下,眼角帶著酒醉的紅,神情卻鐵一般硬。

  「但我方大壯認死理!那天夜裡在楊家祖祠,楊老爺子親自割破手指滴血入酒的時候,當著列祖列宗的面發的誓,我一個字沒忘!」

  「三家歃血,共進共退,誰若背盟,天地不容!」

  大壯將海碗高高舉過頭頂,擲地有聲。

  「就沖楊老爺這番話,我方大壯這條命,就死死釘在聯盟這塊鐵板上了!誰敢動咱們的祖墳,老子第一個操刀子剁了他!」

  「來!這碗酒,敬楊老爺子!」

  方六哥和方小七被激得氣血翻湧,齊刷刷端起酒碗起身。

  方巧兒也站直了身子,雙手捧起茶杯。方秀娘默默舉起了熱茶。

  方家眾人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楊七郎端著酒碗的手抖得像篩糠,熱酒潑在手背上,他卻只覺得透心涼。

  方秀娘隔著半張桌子,看著小武痛苦滾動的喉結,嘴角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

  沒來由的,她心裡陡然慌了一下。

  「砰!」

  楊小武把空碗往桌上一丟,一把將那柄鹿角匕首掖進後腰,啞著嗓子開口:「天不早了!族裡有急事,我們先回了。」

  「哎?這才喝到哪兒啊!」方六哥不樂意了,「剛出了點汗,怎麼就走?」

  楊小武搖搖頭,臉繃得死緊:「族長病著,各房得排班去榻前照應,真走不開。」

  見他執意要走,大壯也不好硬攔。

  他起身送到樓梯口,重重拍了拍小武的肩膀。

  「行!正事要緊。回去替我帶個話,就說方家這邊全他娘的穩當,讓老爺子放寬心養病!」

  小武悶聲應了一下,轉身就往樓下走。

  七郎走出兩步,腳下像生了根,猛地頓在原地。

  他回過頭,正對上方小七。

  那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沖他咧著嘴揮手,笑容毫無防備。

  七郎的嘴唇劇烈蠕動。

  哪怕就一句話。

  只要漏出半個字,也許就能救下這幾十號人的命。

  還沒等他出聲,楊小武的手掌像鐵鉗一樣,箍住了他的手腕。


  七郎吃痛,把涌到嗓子眼的話生生吞了回去。

  他轉回身,木偶般跟著小武,一步步踏下樓梯。

  雅間裡。

  方秀娘突然站起身,快步追出門口。

  桌上那個繡著白梅的荷包,他沒拿走。

  方巧兒眼疾手快,一把攥住秀娘的胳膊,沖她微微搖了搖頭。

  秀娘站在樓梯口,聽著木梯上沉悶的腳步聲越走越遠,直到被一樓的喧囂徹底吞沒。

  她慢慢走回桌前。

  那隻靛藍色的荷包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

  她伸手拿起來,攥在手心裡。

  雅間裡重新剩下五名方家人。

  方大壯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抓起盤裡最後一塊牛肉塞進嘴裡,嚼著抱怨:「楊家這哥倆,今兒活像撞了鬼,透著股邪門勁兒。」

  方六哥擺擺手,滿不在乎:「嗨!還不是怕楊老爺子有個三長兩短。楊家六房全指望老爺子撐著,換誰誰不慌?」

  方小七深以為然:「也是。七郎哥平時多痛快的人,今兒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出,可見急成什麼樣了。」

  方巧兒熟練地提起銅壺,把小七杯里涼掉的殘茶潑進痰盂,重新續滿熱茶。

  她垂下眼睫,回想著楊小武躲閃的眼神。

  那哪裡是擔心長輩的病,那分明是見了鬼的心虛。

  但巧兒沒出聲。

  在這大喜的當口,不點破,熱鬧尚且還能再留一刻。

  「秀娘,怎麼悶了?」大壯伸長脖子問。

  秀娘扯了扯嘴角:「肉吃多了,有些膩得慌。」

  方六哥扯著嗓門就沖外頭喊夥計上清茶。

  方小七猛拍大腿,興奮勁又上來了。

  「等咱們三家把這事徹底了結,我非在城南擺三天流水席!把街坊全請來熱鬧熱鬧!」

  「好小子!算老子一個!」大壯大聲叫好。

  三個男人的笑聲重新沖頂,填滿了屋子。

  方巧兒看著弟弟們毫無防備的笑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只是一旁的方秀娘,滿臉落寞,把那隻荷包一點一點塞回袖管。

  可手指在袖底,把荷包捏緊、又鬆開……

  往往復復,不盡言語。

  最終,兩行清淚落下,她鬆了手,任由那隻繡著白梅的荷包,跌落在桌底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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