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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不知死生契闊

2026-10-09 22:29:30 作者: 楊雪凌

  楊七郎裹著厚實的棉襖,剛走到自家院門口,冷不防從暗處伸出一隻手,扣住了他的肩膀。

  七郎駭得差點叫出聲,借著微弱的月光,這才看清來人。

  「武哥?你大半夜不睡覺,躲我家牆根做什麼?」

  楊小武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你明兒午前,是不是約了方家老六他們去聚福酒館?」

  七郎點點頭,呼出一口白氣:「三天前定下的,怎麼,你想一塊兒去?」

  楊小武沒接茬,左右張望了片刻,一把將七郎拽進院門背後。

  「明兒一早,不准去。」楊小武盯著七郎的眼睛,字咬得很重,「楊全剛挨個房頭傳了話!明日辰時,敲宗族大鐘,各房子弟,必須到祖祠集合。」

  「敲鐘?」七郎愣住了,「除了逢年過節,咱們楊家那口大鐘有五年沒響過了。出什麼天大的事了?」

  楊小武的手勁大得驚人,抓得七郎骨頭生疼:「不准缺席,也不准往外漏一個字。」

  「你把手鬆開!」七郎掙了兩下沒掙脫,心底也生出一股邪火,「你總得告訴我到底怎麼了!我跟小七他們說好要喝這場酒,臨了不去,總得有個說辭!」

  「我說我不知道!」楊小武低聲囔囔著。

  「但我昨兒夜裡輪值,路過七叔的書房。窗戶紙透著光,我往裡瞅了一眼。」

  「七叔在燈底下畫圖。滿桌子,全是咱們三家在城南的地契副本。他拿著硃砂筆,把方家和陳家的祖墳、祭田,一個一個全圈上了死。」

  七郎倒吸一口涼氣,寒意頓生。

  兩人對視著,都在對方的瞳孔里看到了令人戰慄的預感。

  次日上午,巳時剛過。

  城南聚福酒館二樓雅間,炭盆燒得正旺。

  「來來來!滿上滿上!」

  方六哥一腳踩在長條凳上,扯著嗓門吆喝。他生得精瘦,嘴皮子利索,平日裡管著方家在城東的一間布莊。

  桌對面,十七八歲的方小七臉頰微紅,少年氣十足地捧著酒碗。旁邊坐著五大三粗的方大壯,正拿牙撕扯著一塊帶筋的醬骨頭。

  同桌還有兩個姑娘。

  方大壯的堂妹方秀娘,十六歲的年紀,模樣周正,穿著一件桃紅面的掐腰短襖,腰間繫著條自己手繡的石榴紅腰帶,一雙手正利落地剝著花生。

  挨著秀娘坐的是方巧兒。

  二十出頭,梳著婦人髻,已許了人家尚未過門。

  她性子溫吞,沒參與男人們的喧鬧,只拿了方乾淨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多出來的兩副碗筷。

  

  「我跟你們說,這回咱們三家是把天捅破了,但也把天給撐住了!」

  方六哥抓起一把花生米拍在桌上,些許得意地講:「三司欽差的官船,昨夜過了揚州驛!最遲後天,肯定在江寧碼頭靠岸,許有德那老賊,死定了!」

  方小七瞪大眼睛,滿臉興奮:「六哥,這消息保真?」

  「我爹昨晚從族長那兒回來,滿面紅光,走路都帶風!」

  方六哥壓低身子,湊近眾人。

  「話里話外,就四個字——大局已定!」

  方大壯聽罷,咧開大嘴樂得直拍桌子。

  方巧兒嗔怪地橫了方大壯一眼:「輕著些,隔牆有耳,別叫隔壁雅間聽了去,生出什麼閒氣。」

  嘴上說著,她伸手將方小七面前那碗早已經放涼的茶水倒進痰盂,提起紅泥小火爐上的銅壺,重新續上熱茶。

  秀娘托著腮幫子,聽他們侃了半天,清脆地插了一句:「六哥,照你這麼說。那咱們三家的祖墳,往後是不是就沒人敢動了?」

  方六哥對她豎起大拇指:「還得是秀娘看得明白!許有德一倒,新欽差誰敢碰咱們這塊燙手山芋?咱幾百年的祖宗基業,保住了!」

  他頓了頓的話語,臉上帶著笑意:「哼哼!說不定還會再擴上一番呢!」

  門帘忽地被掀開,打得打得炭盆里的火苗一陣瑟縮。

  楊七郎和楊小武一前一後跨過門檻。

  兩人穿得單薄,臉上的神情比外頭的冰雪還要僵冷,寡淡的面色上找不到半點喜氣。

  「哎喲!武哥!七郎!你倆可算來了!」方六哥一躍而起,拉開長條凳,「趕緊坐下暖和暖和!」


  他抓起酒罈,親自給七郎和小武滿上兩碗熱酒,順口抱怨:「怎麼磨蹭到現在?半個時辰前就該到了!」

  「路、路上碰見點雜事,耽擱了。」七郎目光躲閃,拉開凳子坐下,雙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楊小武一言不發,悶頭在方大壯身邊坐下。

  他抓起筷子,夾起一塊冰涼的冷牛肉,塞進嘴裡生硬地嚼著。

  秀娘見小武進門,臉頰沒來由地紅了一片。

  她趕忙低頭去擺弄桌上的白瓷碟,趁著別人說話的空當,把那碟切得厚實的醬牛肉,不動聲色地往小武手邊推了推。

  方小七渾然未覺這詭異的氣氛,興沖沖地趴在桌子上,對著七郎重提話頭。

  「七郎哥!六哥剛才說了,三司欽差後天就到!許有德那老狗完了!咱們三家贏定了!」

  小七眼巴巴地望著七郎,滿臉都是對未來的歡喜,等著七郎一塊兒拍桌子叫好。

  七郎木訥地端起那碗熱酒,手腕微微發抖。

  嘴唇碰到碗沿,酒水晃蕩著沾在唇邊。

  他未能咽下半滴,又將酒碗重重擱回桌面。

  方大壯大大咧咧地一掌拍在楊小武后背上:「武哥!你繃著個臉做什麼?像誰借了你八百兩銀子不還似的!來來來,走一個!」

  這勢大力沉的一掌,拍得小武身子猛地一晃。

  小武生硬地扯了扯嘴角,算是笑過。隨即對著方大壯一笑,端起酒碗,仰起脖子猛灌一大口。

  只是這辛辣的酒液嗆進氣管,小武立刻咳嗽起來,連眼淚都咳出了眼眶。

  方巧兒趕忙遞過去一方素帕,對著方大壯埋怨:「你急什麼,酒罈子又沒長腿跑了。」

  酒過三巡,雅間裡的熱氣更盛了。

  方六哥越說越來勁,手指頭在桌面上敲得邦邦作響。

  「這筆帳,你們得細算!咱們三家聯盟,城南連成片的良田和宅地,足足六千畝!朝廷要弄那勞什子通天大營造,死活繞不過咱們!」

  他端著酒碗指點江山:「許有德倒台是鐵板釘釘!等新來的欽差上任,要辦事,頭一個就得提著禮盒來求咱們三家!到時候,別說原價,地價翻上三倍,他們也得捏著鼻子認!」

  方小七聽得眼睛發亮,手舞足蹈地接話:「我爹前日答應過我。等這樁事了結,城東那間米鋪就徹底交給我管。我自己當掌柜!」

  「出息!」方六哥伸手搓了一把小七的腦袋,大聲取笑,「到時候,你就是咱們江寧城東最闊氣的方小掌柜!」

  方大壯咬碎了一塊骨頭,跟著起鬨:「等風頭過去,老子要把家裡那間破落院子推了!買兩車好青磚,翻修成兩進的大宅子,再明媒正娶個漂亮媳婦回家!」

  聽到「娶媳婦」三個字,方巧兒沒忍住,拿筷子頭輕輕敲在方大壯的腦門上。

  「你倒先把這一身臭汗和酒氣洗乾淨,收收你那粗魯性子。哪家正經姑娘肯嫁個張嘴閉嘴老子的糙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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