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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楊家,閉門謝客

2026-10-09 22:29:15 作者: 楊雪凌

  十日後。

  江南金陵城陳府。

  陳世昌悠閒地坐在紫檀太師椅里,手裡把玩著兩枚獅子頭核桃。

  心腹管事弓著腰立在下首,滿臉掩飾不住的狂狷笑意,將外頭的局勢添油加醋地和盤托出。

  「老爺!打探真切了!朝廷三司會審的欽差隊伍,昨夜連夜過了揚州驛!順著大運河南下,頂多再有三五日,官船便能抵靠江寧碼頭!」

  管家拔高聲調,吐沫星子直飛。

  「城東城西那幾家茶樓書坊,日夜連軸轉加印咱們發出的罪狀小報!許有德的行轅,大門閉得嚴絲合縫,連個出來採買的雜役都沒見著。」

  「下關碼頭十幾面影壁上,貼滿江南士子聯署的告示,百姓天天圍在那兒戳脊梁骨痛罵許有德!」

  核桃聲戛然而止。

  陳世昌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許有德這條喪家犬!縮在王八洞裡不敢露頭了!」

  陳世昌雙目圓睜,狂傲大笑。

  「他不是自命清高的二品欽差嗎?等三司的人上了岸,就是他許有德上木枷、下詔獄的好日子!」

  管家趕忙哈著腰跟進逢迎。

  「全賴老爺運籌帷幄!這招釜底抽薪,許有德百口莫辯。等扳倒這等酷吏,江南道上上下下,誰不仰仗咱們陳家?」

  管家壓低嗓音,話鋒偏轉。

  「不過,楊伯年那個老不死的,整整十天沒挪出府門半步。聽說楊府天天往外倒熬黑的藥渣子,府醫一天跑三趟,別是要咽氣了吧?」

  陳世昌輕蔑地嗤笑一聲,端起茶盞吹開浮沫,飲了一口熱茶。

  

  「老東西死了最好。」

  陳世昌將茶盞磕在桌案上,聲音清脆。

  「楊家占的祭田最多,盤子最大!往日裡仗著家底厚實,處處壓我一頭。」

  「他若是兩腿一蹬去了下面,等朝廷大營造落錘,這首倡護地的大功,咱們陳家便能獨吞,還省去個搶肉吃的麻煩。」

  方府花廳。

  方金海正埋首案前核對帳目。

  帳本上的赤字繁雜,他看得眼花繚亂,伸手揉捏著發脹的眉心。

  「方兄!大喜事!」

  人未露面,喊聲先穿透庭院傳了進來。

  陳世昌裹著貂皮大氅,邁步進門,帶著一身的冰風雪氣。

  方金海推開帳本,離座相迎。

  「陳兄怎麼親自過來了?快!上熱茶!」

  陳世昌解下大氅拋給一旁的下人,大喇喇地在客座坐定。

  「方兄!朝廷三司欽差,最遲後日就到江寧!咱們這十天心血沒白費,這滿城百姓的唾沫星子,能把許有德那老賊活活淹死!」

  方金海臉皮抽動兩下,強擠出乾笑。他雙手不由自主地互相搓弄。

  「陳兄,這事……真能成事?」

  方金海吞咽口水,眼神遊移不定。

  「許有德是二品大員,手裡攥著欽差關防大印。咱們這般鬧騰,萬一聖上護犢子降下罪來……」

  陳世昌不耐煩地揚手打斷。

  「哎!方兄多慮了!」

  陳世昌滿臉自信,對著方金海寬慰道:

  「民意如山!江寧城百姓、士子全鬧翻了天。幾萬張嘴,他許有德拿什麼堵?當今天子再行獨斷,也得掂量江南道的安穩。法不責眾這四個字,你不懂?」

  方金海連連點頭哈腰,嘆出一口長氣,眉頭絞成麻花。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不知怎的,楊老哥那邊十天毫無動靜,我這心裡直犯嘀咕,總踏實不下來。」

  方金海搓手的速度加快。

  「楊老哥在咱們幾家裡頭年紀最長,謀略也深。當初便是他拍板立下生死契,咱們才敢跟朝廷硬碰硬。」

  「如今他病得這般重,府醫天天進出,我好幾次想去探望,又怕擾了他靜養。」

  陳世昌聽罷,臉上狂熱消退幾分,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

  「嗯!方兄所言極是。」


  陳世昌摩挲著下巴,語氣沉重,透著對楊老爺的關心:

  「咱們三家歃血為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楊老哥這一病,咱們缺個主心骨。眼下正是千鈞一髮之際,咱們不去探望,說不過去。」

  方金海一拍大腿站起身。

  「要不,咱們現在就備上厚禮過去探探虛實?帶幾株百年老參,也讓楊老哥知曉咱們沒忘恩義。」

  「也好也好!」

  陳世昌站直身軀,撫平衣擺褶皺。

  「走,現在便去。」

  兩炷香後。

  陳世昌與方金海同乘一輛暖轎,停在楊府門外。

  灰牆黑瓦,朱漆大門緊閉,石獅子頭頂堆積著殘雪。

  陳世昌拾階而上,握住黃銅門環,用力叩打三下。

  沉悶的敲擊聲在空曠長街上迴蕩。

  足足等了半盞茶功夫,左側角門才伴隨吱呀聲拉開一條窄縫。

  楊府管家探出半個腦袋,左右張望一番,看清來人是陳世昌和方金海。

  管家表情變得極不自然,他將門縫拉大些,躬身作揖,臉上擠出勉強的笑意。

  「哎喲,原來是陳老爺、方老爺!這大冷天的,二位怎麼過來了?」

  陳世昌雙手抱拳還了半禮,語調懇切。

  「聽聞楊老哥病勢沉重,我與方兄心裡掛念,特備下兩株老參和鹿茸前來探望。煩請通報一聲。」

  方金海身後的小廝端著錦盒遞上前去。

  管家卻遲遲未伸手接。

  他額頭冒出細密汗珠,眼神閃躲游離,不敢直視陳世昌。

  「二位老爺有心了!只是……只是我家老爺這兩日咳得厲害,連半碗米湯都咽不下去。」

  「府醫再三叮囑必須閉門靜養,實在不宜見客。」

  方金海急脾氣上涌,往前跨出一步,半截身子卡在門檻邊。

  「我們不進內院打擾,就在這門房裡見楊老哥一面!遠遠問候兩句便走。大家皆是盟兄盟弟,這點情分總該有吧?」

  管家連連後退,腰彎得更低,雙手橫擋在胸前。

  「方老爺,真不是小的存心攔您!實在是老爺連床榻都下不來了,這會兒剛喝完安神湯歇下。」

  「二位的心意小的定當原原本本轉達。東西放門房,等過幾日老爺身子大好,定親自登門給二位老爺道謝。」

  這番話講得滴水不漏,卻透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生分。

  陳世昌臉色陰沉下來,剛欲張嘴爭辯。

  管家已經直起身,退入門內。

  「二位老爺恕罪,小的也是奉命辦事,主家有令不敢違。外面風大,二位老爺快請回吧。」

  管家又不好明面地忤逆二人,咬了咬牙更是說:「二位老爺!這實在不吉利啊!我生怕害得您沾上了死氣!」

  管家兩腿直哆嗦,對不住了啊老爺!您必定壽比南山!

  他不給兩人留反駁餘地,雙手抵住門板猛然發力。

  砰!

  角門嚴絲合縫地閉攏,裡頭傳來落下粗木門閂的撞擊聲。

  方金海站在台階上,望著緊閉的門板,目瞪口呆。

  冷風呼嘯刮過,他打了個寒顫,臉皮漲得通紅。

  「這……這叫什麼個事!」

  方金海轉頭望向陳世昌,埋怨與慌亂溢於言表。

  「楊老哥的病,莫非真到了下不來床的地步?連咱們這過命的盟友都不願相見?」

  陳世昌未發一言,他想到門房管家那副欲言又止、躲躲閃閃的模樣,在陳世昌。

  怎麼有些做了虧心事懼怕露餡的心虛?!

  陳世昌冷哼一聲,拂袖轉身。

  「先回去再說。」

  馬車碾過殘雪。

  方金海坐在轎廂里,心亂如麻,雙手揪著大氅的絨毛。

  他左思右想,想不通楊伯年為何閉門謝客。

  方轎落地。

  方金海連大氅都未脫下,大步流星衝進花廳。


  「來人!把方順叫來!」

  片刻後,心腹管事方順小跑進門。

  方金海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你挑兩個腿腳麻利、腦子活泛的家丁。去楊府周圍十二個時辰盯死他們!楊老爺到底病成什麼光景,楊府這幾日進出了哪些外人,抓了什麼藥,全給我查個底兒掉!」

  方順拱手領命退去。

  方金海跌坐太師椅,端起桌上已經放涼的茶盞。

  茶水送到唇邊,他卻吞咽不下,腦門上密布冷汗。

  這江寧城的水,怎麼混得讓人看不透徹了!……

  與此同時,陳府正堂。

  陳世昌背負雙手在堂內來回踱步。

  族中那位身形乾瘦的謀士垂手立在案旁,眼觀鼻鼻觀心。

  「你說,楊伯年這老狐狸,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陳世昌頓住腳步,逼視謀士。

  謀士捻著山羊鬍須,條分縷析。

  「老爺,依小的看,楊家這十天閉門不出,只怕絕非單單因為生病。」

  陳世昌目光銳利如刀,三步並作兩步跨到謀士跟前。

  「你是說他裝病?」

  謀士趕忙拱手壓低嗓音。

  「小的絕不敢妄言,只是細想之下頗多蹊蹺!十天前,三家在祖祠歃血為盟。楊老爺中氣十足,罵許有德時聲如洪鐘,哪有半點病入膏肓的模樣?」

  謀士抬頭窺探陳世昌神色,繼續進言。

  「眼看三司欽差將至,局勢本就千鈞一髮,他偏偏在此當口病倒,病得這般邪乎,連您與方老爺都拒之門外。」

  「這等做派,倒像在刻意躲避,亦或在防備什麼。」

  陳世昌臉色鐵青。

  他退回太師椅坐下,閉眼回溯十天前祠堂里的場景。

  楊伯年割破手指將血滴入酒碗,那副大義凜然死磕到底的決絕模樣,歷歷在目。

  楊家這隻老狐狸,真肯為大義將身家性命全數押上?

  陳世昌猛地睜開雙眼,厲聲大喝。

  「你去辦件事!」

  謀士慌忙躬身。

  「派人去城西印書坊。砸雙倍現銀!讓他們多印幾千份小報!把城裡的火燒得再旺些,輿論往死里推高!」

  陳世昌咬牙切齒,字字發狠。

  「另外!在小報里添一把柴,隱晦提及江南大族圈地之事。就說城南幾家大族的祖墳占地,根子上存有不清不楚的貓膩!」

  謀士駭然變色,仰起頭驚呼出聲。

  「老爺!萬萬不可!這不是把咱們自個兒也給繞進去了嗎!」

  陳世昌一掌拍在案台上,怒然而起。

  「按我吩咐去做!」

  他胸膛劇烈起伏,眼底透出殘忍凶光。

  「我亦不想走這步險棋,可眼下局勢,容不得半點差池!若楊伯年真是病入膏肓,這些風言風語傳揚出去也無傷大雅,反正未曾指名道姓,誰也賴不到咱們頭上。」

  陳世昌盯著案台上的萬民公疏副本,恨不得用目光將其燒穿。

  「若楊家生出異心,企圖踩著咱們兩家的骨血上岸投誠,那我便先將這池子水徹底攪成爛泥!誰也別想清清白白脫身!」

  謀士倒吸一口涼氣,不敢再勸,彎腰弓背退去。

  正堂內僅剩陳世昌一人。

  銅壺滴漏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疑慮猶如荒原野草,借著凜冽冬風瘋狂蔓延滋長。

  黑雲遮月。

  楊府書房未燃炭盆,四下一片清冷。

  楊伯年套著一件藏青色棉袍,背脊挺得筆直,立在寬大書案後方。

  書案上鋪展著那張城南世家底細地圖。

  陳家與方家的幾處要害地皮,已被硃砂筆重重圈死。

  管家楊全推門入內,躬身稟報。

  「老爺,今日陳、方兩位家主前來探病,已按您吩咐將其擋在門外。只是……」


  楊全遲疑片刻,繼續匯報。

  「小的觀陳老爺那副神態,滿臉的狠辣算計,方老爺也是滿腹狐疑。他們怕是起疑心了。」

  楊伯年從書上移開,轉頭看了看對面的楊敬之。

  「老七,你猜,陳世昌會有什麼動作?」

  楊敬之神色冷峻,言語篤定。

  「陳世昌此人狂妄自大卻又多疑善妒,他既起疑,必然出手試探。」

  「極可能是用他最拿手的手段,煽動生事,借輿論逼迫咱們表態。」

  楊伯年撫掌輕笑,聲音里不帶半點溫度。

  「既然他要試,那就讓他試個夠。」

  楊伯年目光銳利如刀,冷言:

  「敬之聽令!」

  「在!」楊敬之拱手應諾。

  「明日辰時,敲響宗族大鐘,召集各房房頭在祖祠集合!」

  楊伯年挺直腰板,字字鏗鏘,猶如戰鼓擂動。

  「派人親口轉告許有德許大人——」

  「楊家,要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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