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紅乾裂的大地坑窪密布,塵土還殘留著方才大戰的灼熱戾氣。
飛舟不遠的兩處土坑之中,火鳥族老與火鴉族老拖著殘破的身軀,艱難撐著地面緩緩起身。二者羽翼歪斜扭曲,骨裂的劇痛順著經絡陣陣鑽心,一身強橫妖力十不存三。
滿目望去,萬里長空空空蕩蕩,方才廝殺的空域早已一鳥不剩,唯有遠處炎林山脈的開闊空地上,那艘人類修士的飛舟靜靜停泊,如同懸在兩族老心頭的一柄利刃,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兩大妖族老渾濁巨大的鳥瞳微微收縮,四目相對的剎那,無需一言,彼此心底的狠戾與決絕已然相通。
那兩頭壓得他們抬不起頭的大妖重傷了!
千載難逢的機會!
今日若是錯過,兩族將永遠被鎮壓,再無翻身出頭之日!
火鳥族老羽翼微顫,眼底掠過沉痛與決絕,聲音沙啞低沉,帶著破釜沉舟的悲壯:「你我各自回歸族地,點齊所有戰力!為族群存續,今夜,不是那兩妖殞命,便是我火鳥、火鴉兩族徹底覆滅!」
「說得好!時機不待鳥,我先行一步!」
火鴉族老振翅欲起,可剛一催動羽翼,撕裂般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沉,碩大的鳥頭直直扎進滾燙的紅土之中,砸起一片塵土。
狼狽至極。
「呸、呸呸!」
火鴉族老狼狽甩頭,連連吐掉滿口泥沙,心頭怒火熊熊燃燒,恨得牙根發癢:「好兩個該死的惡魔!硬生生踩碎我羽翼骨,此仇不共戴天!」
一旁的火鳥族老默然佇立,並無半分嘲笑之意。大戰慘敗,族群危亡,早已無玩笑的餘地。
這片天地規則森嚴,妖族非金丹修為,無法徹底化為人形,唯有極少數頂級上古異種能夠破例。
二者收斂外放的妖力,壓斂龐大本體,身形稍稍縮小,拖著帶傷的軀體,不再多言半句,雙雙朝著各自族地的密林深處疾馳而去,腳下紅土飛濺,一路揚起滾滾紅塵。
炎林山脈腹地,隱秘石殿幽深寂靜。
殿內遍地靈紋交錯,層層疊疊的護殿陣法斂盡外界風聲,一方靈石堆砌的玉榻瑩白剔透,流淌著溫潤精純的靈氣,卻終究壓不住殿內瀰漫的衰敗虛弱之氣,驅散不了刻骨的頹傷。
墨鷹化出的黑衣青年倚榻而坐,面容慘白如覆薄紙,墨色衣袍撕裂多處,邊角沾染暗紅血跡,狼狽不堪。
他周身筋骨寸斷,每一次呼吸都牽扯渾身傷患,傳來針扎刀割般的劇痛。可他渾然不顧自身傷勢,所有目光死死凝在身側的紅雀身上,深邃漆黑的眼眸里,翻湧著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悔恨與酸澀,嗓音沙啞破碎,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對不起,紅雀,是我連累了你。」
他心底滿是追悔與自責。
此番與人族修士交鋒,他素來依仗空域制霸的優勢,自負戰力無敵,心高氣傲,輕視對手,不慎落入了那人族修士的算計圈套。對方步步引誘,刻意將空戰擅長的他牽制在地面纏鬥,徹底廢掉了他最大的優勢。
那開山裂石的致命一斧,本是劈向他頭顱、足以將他當場斬殺的絕殺!
千鈞一髮的絕境之中,是紅雀沒有半分遲疑,縱身撲至他身前,以自己孱弱一籌的身軀,硬生生替他擋下了大半毀滅性的斧威。
此刻的墨鷹,雖重傷纏身,卻根基未損,休養數日便可恢復如初。可紅雀卻是靈力徹底潰散,周身經脈寸寸崩裂,生機搖搖欲墜。
她靜靜臥在靈石玉榻之上,身後幻化的雀鳥羽翼虛影黯淡枯萎,再無往日流光溢彩的靈動,呼吸細若遊絲,微弱得仿佛一陣風便能吹斷。
墨鷹抬起手,指尖微微顫抖,遲遲不敢落下。他怕自己稍一觸碰,便會徹底散盡她殘存的生機,打碎這絕境中僅存的溫存。
密密麻麻的愧疚死死纏繞在他心頭,壓得他胸口發悶,幾乎窒息。
「是我太自負、太大意。」他喉間發緊,字字皆是發自肺腑的痛悔,「我仗著空戰優勢狂妄輕敵,輕視人族對手,一意孤行深陷戰局。你修為本就弱我一籌,卻為我擋險。今日更是替我扛下死劫……是我愚蠢,是我害了你。」
素來桀驁冷厲、殺伐果斷的妖瞳,此刻布滿猩紅血絲,褪去了所有鋒芒,只剩滿心的狼狽與自責。
榻上,紅雀纖長的眼睫輕輕顫了顫,費力掀開沉重的眼皮。
她面色慘白毫無血色,嬌嫩的雀喙邊緣不斷溢出絲絲血沫,眼底常年璀璨的靈光黯淡稀薄,身軀每一寸都承受著經脈碎裂的劇痛。
可即便如此,她望向墨鷹的眸光,依舊澄澈溫柔,無半分怨懟,只有深入骨髓的繾綣與深情。
百年相伴,從稚嫩幼妖到山林大妖,她的目光從來只追隨他一人。
墨鷹性情桀驁暴烈,對外敵殺伐無情,卻唯獨待她溫柔護短。百年歲月,每一次兇險衝鋒,他永遠擋在她身前;每一次狩獵尋寶,尋得的上等靈藥、天材地寶,永遠第一時間分她大半。
這份朝夕相伴的溫情,早已刻入她的妖魂深處。
於她而言,世間萬般兇險、千重劫難,皆不及墨鷹分毫重要。
紅雀勉強側過身,氣息細碎微弱,語聲軟糯卻無比堅定:「不怪你,墨鷹,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她抬起微涼的指尖,輕輕蹭過他冰涼的手背,力道輕柔,卻帶著跨越生死的篤定。
「從我選擇與你並肩的那一刻,我就做好了同生共死的準備。方才絕境之中,你本能的慌亂與呼救,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我上前替你擋下殺招,從不是被迫連累,是我心甘情願。」
「只要能護你周全,這點傷勢,算不得什麼。」
她淺淺喘息,忍著體內翻湧的劇痛,勉力彎起唇角,扯出一抹極淡極溫柔的笑意,想要驅散他眼底的陰霾。
「我信你……我信你一定會治好我。別再自責了,我真的沒事,只是暫時虛弱罷了。」
她的愛意從不是錦上添花的依附,而是歷經百年歲月沉澱,絕境之中義無反顧的奔赴。不問利弊,不問生死,只因心悅其人,便願為他傾盡所有,赴萬險、承千傷,無怨無悔。
看著她強忍傷痛、溫柔寬慰自己的模樣,墨鷹心口酸澀劇痛,心疼與愧疚交織翻湧,幾乎將他徹底吞噬。
他反手輕輕攥住她微涼纖細的指尖,力道溫柔至極,卻帶著磐石般的篤定。原本黯淡無光的黑眸,驟然燃起灼灼星火,妖魂深處生出無比堅定的誓言,字字鏗鏘,震徹石殿。
「紅雀,你信我,我絕不會負你。」
「今日你以命護我,這份恩情,我百倍、千倍償還。」
「天火山脈廣袤千里,底蘊無盡,盛產世間珍稀靈藥,凝神草可安魂固息,續脈花能修補碎脈,赤血蓮可重聚潰散靈力。但凡能修復傷勢、重塑妖力根基的天材地寶,我盡數尋來!」
「待我傷勢稍稍穩住,我便獨闖天火山脈,踏遍幽谷靈泉、險峰秘境,不懼荒古凶獸,不畏高階大妖阻攔。哪怕翻山越嶺、九死一生,我也會在最短時日之內,尋得根治你傷勢的絕世至寶!」
他俯身凝視她溫柔的眼眸,目光鄭重決絕,帶著此生不改的篤定。
「我必讓你潰散的靈力盡數重聚,崩裂的經脈全然修復。不出時日,我定讓你褪去所有傷痛,重回往日鮮活明媚、振翅凌雲的模樣!」
「今日你為我捨身赴死,往後餘生,我墨鷹以本命妖魂立誓,歲歲護你安穩,護你無災無痛!世間所有靈藥珍寶、山川風月,皆先予你!往後萬般風雨、千重兇險,我一人獨擋在前,此生絕不讓你再為我受半分苦楚、半分傷勢!」
靈石柔光流轉的寂靜石殿中,深情與承諾交織纏繞,暖意緩緩驅散殿內頹敗陰冷。
兩妖相視無言,百年羈絆盡在眼底,下意識輕輕相擁,彼此依偎,在滿目瘡痍的重傷之中,尋得唯一的慰藉與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