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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取而代之(下)

2026-08-18 03:55:07 作者: 佚名

  第188章 取而代之(下)

  劉乘果然沒有親自參與到與那些北流道人的串聯中,但他相信盧悚應該能把事情辦好0

  因為誠如所有人意識到的那樣,這件事的利害關係非常明確,而且一說就清楚,在得到外界強力支持和官府的背書後,那些實際上控制莊園經濟與基礎道眾的北流道人們沒有道理不去掀翻頭頂上吸血的江左土族道人,繼而取代他們,成為江左天師道名副其實的主人。

  幹掉土族道人,大家都得利。

  只不過,道理是個人都能說清楚,可還要考慮時間急促下互信問題,所以這個時候,一個他們內部的表達與串聯者,效果遠勝過外界的告知者與命令者。

  這種思路下,劉乘找了盧悚,而在得知盧悚的族兄跟徐上師那裡成了婚姻後,他非但不生氣,反而覺得更好了,這說明盧悚北流道人的身份是有效的,而且他還可以透過徐上師這個更內部的人來傳話和串聯。

  事情也的確如此發展。

  僅僅是兩日後,那幾個原本奉杜明師之命從會稽大本營那邊過來談判的幾人就完全動搖,並立即在分擔責任與分攤風險的本能下,從吳郡、吳興、丹陽、晉陵等地召喚了五六位有名望的北流上師過來。

  到了九月底,加上盧悚本人,一共十一名北流道人領袖匯集到劉乘的軍營內。

  然後他們還想繼續喊人,喊會稽更南方的東陽、臨海地區的兩位有威望的北流道人過來,卻被劉乘嚴厲拒絕了。

  理由也很充分,如果越過浙江(錢塘江)喊人的話,誰知道你們中有沒有人趁機給杜明師報信?況且,我自握著大軍,又有朝廷執政首肯,本可以快刀斬亂麻,只是從防止動亂的角度願意給你們這些北流老鄉一點面子,以求妥善處置,已經算是法外開恩,再拖下去,當我是什麼?!

  再給你們寬限一日,十月初二,給我答覆,否則,你們這十個北流破爛,就要起一座新墳,生生世世攪成一團。

  且看有沒有神仙鬼兵來救你們!

  壓力之下,十月初二上午,這十一人到底是在盧悚的帶領下主動請謁劉侯。

  先是被嚴密搜檢,然後被人帶著七拐八抹,最後在重重甲士的包圍下,這些道人終於見到了劉乘,而後者竟在太湖北岸一個小灣內釣魚。

  面對這些道人的行禮,其人只是回頭瞥了一眼,並沒有做什麼熱情表態,反而言辭冷冽:「商議好了嗎?」

  「御龍。」盧悚神色也有些憔悴,儼然這幾日壓力也頗大。「大致上他們都願意了,但還是心裡發虛,有幾件事要你答應,他們才敢應許。」

  劉乘默不作聲。

  盧悚自然曉得對方是在裝模作樣,趕緊上前幾步,卻被兩名甲士抬手擋住,只能回到原地來言:「其一,你須保證留杜明師全家性命。」

  說完,便期待來看。

  孰料,劉乘只是回頭冷冷瞥了這些人一眼,便繼續回頭望著水面。

  盧悚莫名心下一突,竟然有些恐懼,只趕緊再言:「我知道這個你其實早就答應————

  其次,須給東陽和臨海的那兩位上師留下正式的上師名額,因為人家跟這幾位一樣,確實掌握著兩郡的大部分信眾、道眾和莊園經濟,如果不答應,不光是我們擔憂天師道會從浙江(錢塘江)這裡斷開,一分為二,你不也要計較動亂的危險嗎?」

  劉乘這次連頭都沒回。

  盧悚這次是真有些害怕了,因為他心裡抑制不住的,產生了一個讓他恐懼的想法。

  那就是事情到了現在,他的串聯作用其實已經結束了,身後這些北流道人的主體已經事實上達成了大略一致,接下來這位「患難之交」完全可以採用強硬手段壓服這些北流道人,而不是繼續妥協。

  對方甚至,甚至可以反過來宰了自己,扔進太湖,這樣既展示了強硬的姿態,也實際上安撫了這些天師道主脈的北流道人們。

  你看,少了一個人分享杜明師在會稽的核心財富。

  

  一時間,其人僵立在那裡,驚惶不已,根本不敢繼續說請朝廷授予印綬之類的其他條件,反而求助一般的回頭來望那些北流道人們。而那些人精一般的道人們似乎也意識到什麼,同樣戰戰兢兢,有些人乾脆還假裝在維繫著低頭行禮的動作,不去抬頭。

  數息之後,這些人忽然聽到了「嘖」的一聲,然後如受到神什麼召喚一般,趕緊齊齊抬頭去看,終於見到那位劉琅琊站起身回過頭來。


  「明明是給你們的恩義,結果你們卻蹬鼻子上臉,在這裡與我和朝廷討價還價?」劉乘背對著太湖冷冷負手相對。「若非是阿悚兄與我有患難之恩,按照我的性情和處理事情的法子,今日一定要殺一個立威的。」

  那就是不殺了。

  這些道人哪個不是察言觀色的人精,聽到這話,多如釋重負。盧悚也不再僵硬,但已經完全沒有了前幾日私下相見的坦蕩與從容,轉過身來,只是低著頭肅立。

  「第一條,若是杜明師非要自戕如何?非要與朝廷魚死網破如何?還要我找泰山帝君將他撈回來不成?我是道人你們是道人?非要我給你們什麼保證?」劉乘板著臉教訓道。「不過,我也懂你們的意思,我本人也還是希望不出亂子,所以,我願意許諾,若是他不自尋死路,我就不做多餘手段。」

  盧悚趕緊拱手:「我就知道琅琊仁義。」

  那些人精道人也都趕緊附和,聲音模糊的跟那些最底層道眾念經時一般,絲毫沒有平素口條上的妥當。

  「第二條,我當然也可以答應,你們自家願意擴充這個樞機上師團,我難道還有無端阻攔不成?」劉乘繼續來言。「至於後面的,阿悚兄沒說下去,我大概也猜的到,無外乎是咱們猝然相聚,要你們急切下決定,總是擔心朝廷與我卸磨殺驢,吞了土族之後還想吞你們,想尋一些保證的意思,是也不是?」

  「琅琊明鑑!」盧悚尚未開口,那些道人中明顯有首領氣質的一人直接下跪叩首。

  6

  事發突然,我等委實有自己的難處。」

  此人既跪,其餘九人也都紛紛下跪。

  「你叫孫泰是吧?」劉乘看著那人,嘆了口氣。「阿悚告訴我,若是真做選舉,你十之八九是下一任明師————而且你對杜明師素來恭謹,據說第一個建議要我保證杜明師性命的也是你。」

  「明師雖然因為酒色年齡糊塗了許多,但他平素與我等有恩,也有大名在道眾里。」那孫泰咬著牙來對,果然比年輕一些的盧悚強上許多。「我們此意,乃是公私並舉。」

  「我都說了,願意許諾不與他做多餘手段。」劉乘蹙眉道。「說的好像我跟杜明師沒有交情,喜歡平白就要弄死人一般,這不是桓公和會稽王的命令落在我身上嗎?不是北伐大局確實需要錢糧嗎?」

  「是!我等也能察覺到琅琊的拳拳之意。」孫泰趕緊應聲。

  劉乘無語,趕緊點了下頭,轉過身來,順便瞪了拉胯的盧悚一眼。

  盧悚反應過來,加上曉得自己剛剛多想,便努力找回狀態:「御龍,琅琊,我們的意思你既然都懂,也願意答應,此事還是妥當的,只是確實需要你安一下大家的心。」

  「怎麼安心?」劉乘面朝太湖嗤笑道。「我也北流出身,這還不夠安你們的心?專門聽從你的建議,硬生生耗在這裡半個月,等他們這些人匯集起來做商議,還不夠安你們的心?你們讓我做保證,有你盧阿悚在,我自然可以保證一百遍,但不信我又如何?」

  盧悚欲言又止,復又與孫泰對視。

  後者遲疑了一下,卻也不敢說等什麼朝廷印綬發下來,再發動之類的話了。

  他們早就討論的清楚,早就明白,對這位同為北流的貴人要的是效率,而他們想要的這個保證明顯會耽誤事。

  場面竟然僵住。

  「這樣好了。」過了一會,劉乘忽然再度開口。「就好像你們起授籙文書一般,咱們也做個文書,列籙姓名,將可以放開說的那些,也就是授予你們何等品級,建立樞機上師團,以及如何選舉明師,務必保留給東陽、臨海名額這些都列舉上來,我來與你們一起簽字畫押。」

  眾人如釋重負,這已經算是極好的結果了。

  而盧悚聞得此言,也鬆了口氣,卻又終於恢復勇氣,繼續配合:「御龍願意如此,自然極好,可是御龍,你也曉得,只有部分可以拿出來說的能寫到文書上,那些不能拿出來說的————比如你剛剛答應的,又該如何?」

  劉乘吐了口氣出來,忽然失笑,似乎是怒極反笑一般:「諸位,若非是當年阿悚與我有那一件冬衣,今日我絕不會做到這個地步,但你們也要曉得,那件冬衣今日是徹底還回去了。」

  話音既落,在孫泰、盧悚、徐上師等人的詫異之下,劉乘忽然撿起地上的魚竿,就在膝上折為兩段,然後拿著其中半截,指向太湖來言:「諸位,咱們其實都是北流次族,只是你們這些人碰壁之後,不由便棄了志向,也忘了北面殘酷,然後投身天師道來做聚斂;而我則不忘生靈塗炭,心存大志,一意北伐————


  所以,毋庸諱言,我素來看不起你們!

  「但今日我願意扔下那些心思,與你們做個公平計較。只要你們遵從誓書,儘量配合我對天師道的改造,不弄虛作假誠懇來支援北伐大業,日後也沒有搞出來什麼諸如分裂江左天師道,凌虐道眾之類的極惡之事,那我願意指此太湖為誓,將來儘量維護和支持你們,保你們個人與家族富饒長青!也按照你們的意思,保證杜明師全家也能如此!如若違誓,則如此杆!」

  在場這些天師道中堅,而且幾乎可以肯定包含了下一任「明師」,卻在聞得此言後,稍作一愣,立即在地上紛紛舉出手來,指著太湖一起發誓,也不知道請一位高端神仙作監督的。

  半個時辰後,范寧擬好了文書,劉乘在這十一人之後,從容列名,然後扔下筆桿,顧盼來問:「既如此,我明日便拔營,往浙江(錢塘江)南下去見杜明師,你們中大部分人也都趕緊回去,控制好局面,拿下各處土族領袖,如果誰需要兵馬相助,儘管告訴我,我能調度的可不止是這兩千人!」

  這些上師面面相覷,都婉拒了劉乘的好意。

  本就實際上控制道眾和經濟,如果連本地的土族道人都拿不下來,有什麼資格入這個「十三樞機上師團」?

  況且,按照協議,接下來這支兵馬要去挨個掃蕩那些天師道土族莊園,而他們這些天也確實聽說了這支兵馬的二四四分成的做派,可誰敢保證這些人到時候還會這麼講道理?

  早回去一下,早一點控制局面,將帳目算齊備都是好的。

  「那好,再問一句,有人願意反過來做我的使者親自去見杜明師,說清楚情況,讓他認清楚現實,並做安撫嗎?」劉乘繼續來問。「還要在我抵達後,趕緊再動身去聯絡東陽、臨海那兩位。」

  這個事情明顯出力不討好,尤其是馬上要分錢,所有人一時間都避之不及,盧悚倒是想做,卻也曉得自己不適合做這個,你盧悚去說,杜明師信不信不講,怕是還以為這邊故意想弄死他呢。

  得是個杜明師平素信任的人才行。

  「明師與我有大恩,不能不報。」果然,片刻後,眼看其餘人都在退縮閃避,還是那個孫泰,咬牙承擔起了這個責任。「我願意反過來做琅琊的使者,去勸慰明師。」

  劉乘見狀也只是點頭。

  盧悚說的一點都沒錯,這就是下一任明師,得認。

  七日後,劉乘率軍抵達錢唐山下,見到了和兩年前比仿佛老了十歲的杜明師————和他想的一樣,這類人在得到生命、財產承諾後,不可能破釜沉舟與他拼命。

  「御龍。」見到來人,這位已經需要人攙扶才能勉強站立的明師明顯想保持最後的體面,竟然開了個玩笑。「聽說你指著太湖發誓,要放過我全家性命,還保我們家族富饒,我才讓人打開大門等你到來————可是謝安石曾有言,說你是宣王再世,如今你既引兵抵達,不會把我當曹爽來戲耍吧?」

  「明師想多了。」劉乘聞言也笑。「我若真是宣王再世,反而一定要在你身上堅守承諾,這樣才能在以後將使人「曹爽」的機會用在關鍵時候。」

  「不錯。」杜明師連番頷首。「你說的極有道理————況且,你志向在北,應該也不是司馬宣王之流。」

  劉乘微笑不語。

  「我曉得,二四四嘛。」杜明師幽幽以對。「我信你的為人,已經讓他們將帳目匯集起來了,只我人老心軟,就不陪你看著了。」

  「明師與我俱為上巳之友,而且當年我窮困之時多有借天師道的名望來做遮護,不能不報。」劉乘倒是誠懇。「浙江(錢塘江)這裡,就破例一回二二六吧!」

  「那老夫就多謝了。」杜明師聞言苦笑。「你放心,我已經年邁無能為,又有這麼多無能子孫做累贅,明師傳位的事情,不會讓你們為難的。況且我也知道,這件事的根本是天師道內里的北流道人們取而代之,你不過是占了上位,推波助瀾————這個道理還是你當年告訴我的,還誠心勸諫過我,我卻反過來笑話你。」

  「是有這麼回事。」劉乘倒是想起來了。

  「勉之。」杜明師扶著身旁的胖大婦女,明顯要躲到後面去,結果走了幾步,忽然回頭,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我是勉之分割線謝東山在會稽,聞太祖以安名太宗,逢阿遏至,訝然詢之,遏具以實告,東山大失態,扶額而倒榻上:「哀哉東山,痛哉東山!惜哉東山!」遏驚問曰:「阿叔以其諱乎?」安對曰:「何諱也!往日與你父伯賭約,琅琊北出,我亦將出,不意轉瞬竟在眼前!十餘載東山,將為小草!何其哀痛?」

  遂使人收行囊,與遏共歸建康。

  一《世說新語》.捷悟第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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