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小草(上)
發財了。
這是整個十月份,幾平所有隨從劉乘此番出行江左之人的真切感觸。
一開始他們還在認真的計算,討論運輸的損耗,以及如何儲存自己剛剛分到的財貨,但是很快他們就意識到,現在當務之急不是搞這些,而是找人手,幫他們接收、運輸和收購。
因為沒有任何一名甲士可以扛著自己理論上五十年才能賺到的錢帛在江左往來如風,尤其是他還不能鬆開負責給他賺錢的甲冑和長槍。
六萬錢,這是一個被從長干里抓出來的逃兵軍奴理論上過年前回家時應該分到的錢,如果當初告訴他們抓他們是為了在三個月內給他們分六萬錢,他們會自己從長干里爬到射聲校尉部的營房,然後一步磕一個頭,絕不作偽。
至於原本射聲校尉部的軍官軍士,人都已經麻了,都快失去對錢帛的認知概念了。
這個時候,意識到危險的劉乘迅速聯絡了沈勁,以當初對方用來置換南園的莊園為酬勞,要求對方出全力,幫忙轉運、收購、兌換與儲藏。
沒錯,沈勁驚訝的發現,幾年前用來勾搭劉乘的那份嫁妝,它回來了。
至於為什麼會有一個莊園回來,而不是什麼二二六?那是因為杜明師的莊園太多了,除了那個最大的本家莊園,僅僅是錢唐江兩岸就還有七八個莊園,其餘散在各處的數不勝數,而為了快刀斬亂麻,也為了跟杜明師這個依然有政治影響力的天師道舊主人迅速完成交接,劉乘果斷收回吳興那個莊園作為自己在所有杜明師財產中的那份抽成。
然後轉手還給了沈勁,換取他全力協助。
如今既然有錢,不能讓人家白幹活。更不要說,這一回出來,最核心的立威之戰,一半功勞也要算在沈勁頭上的。
回到錢的問題,在求助沈勁的同時,劉乘還下達軍令,所有基層軍士和軍奴都要把笨重的銅錢換成布帛,而中級軍官,必須要把銅錢花在當地,吃也好喝也好,買馬買牛,就地娶老婆都行,甚至幫著屬下僱傭車馬,幫著屬下娶老婆,都可以。
一句話,不許帶著銅錢離開獲取銅錢的本縣,小心有錢賺,沒命花!
就這,回到建康後,都不曉得要出多少事。
軍官們和郡吏們倒是迅速在頂頭上司的提醒下意識到危險,自然答應,並迅速交待下去,偏偏人性如此,還是忍不住想多拿走,便使出了渾身解數,之前的新糧回購不說了,現在陳糧也要倒回去,然後銅錢不許私人帶走,卻可以用各種公庫的名義帶出去。
現在除了一開始的十一撫恤庫,各隊都還掏出錢來,用作自傢伙食補助、衣帽鞋襪冬裝補助。
連他媽後年的冬裝錢都準備好了。
劉乘一開始還想繼續約束,約著約著,他自己也都麻了。
他不可能跟一開始一樣,親自到莊園跟前監督什麼,現在江左這麼多地方都要轉運,他除了嚴格帳目,讓范寧去做巡視監督,還能如何?
實際上,到了十一月,劉乘就只在意兩件事了。
首先,有沒有因為這些行動發生動亂?不管是地方和莊園層面的大動亂,還是軍民私下衝突的小動亂,一旦發覺,立即對內嚴格軍法,對外撲滅和鎮壓。
其次,朝廷的那份錢帛能不能在年前準時按帳入庫?
至於其他的,愛咋咋吧!
不過,也是有一些其他的好消息的,隨著越來越多的錢帛送入江乘的軍庫內,尚書台那邊變得異常好說話,他們幾乎是全盤接受了劉乘的天師道改革方案。
乃是明確了「明師」為敕封江左天師道領袖,而各郡領袖稱之為「上師」,並組建上師團,「上師」中有資歷威望的前十三人遴選為「樞機上師」,樞機上師則負責選舉「明師」,並協助「明師」領導與管理「上師團」以及所有江左道眾。
當然,免不了予以明師、樞機上師、上師以三品、五品、七品之對應印綬。
同時,對天師道各處莊園逾十年者,予以黃籍管理,並要求天師道內部完成道眾名錄,統一交予各郡上師,並匯總於明師與十三樞機上師團,備份於朝廷。
而目前的十四個人,也全部按照劉乘提交的名單予以確認了————當然是十四個人,因為十三人中馬上有一個要成為新的「明師」,我們的孫泰孫明師很謙遜,但劉乘已經將之視為新明師了,事情也都交給他辦了。
至於說補錄的那位,莫忘了我們辛辛苦苦剛回家的許長史。
便是沈勁那裡,在劉乘一再推介之後,司馬昱也讓高崧私下回了個帖子,願意予以赦免,只還是得顧慮王胡之的體面,正好劉乘在會稽,便讓他親自去見王彪之作討論。
事情做到這份上,劉乘也算鬆了口氣,不管如何,他都算完成了一個大項目。
朝廷府庫要寬鬆不少,江左尖銳的矛盾緩解了些許,跟著自己來的軍士對自己感恩戴德,沈勁的事情也有了眉目,自己本人也撈了不少,倆孩子都還平安,還有什麼可計較的呢?
於是乎,十一月初,范寧則與其餘軍官、吏員帶隊,徑直先行,去抄會稽的天師道莊園。而劉乘則帶著王臨之、謝玄,在那五六十騎的護衛下,以探親的名義稍緩行路,也不知道第幾次回到他熟悉的會稽。
然後上來在許詢那裡吃了個閉門羹。
許文宗就在蕭山,老早就知道劉乘抄了江對岸杜明師的家,那是一點臉沒給,之前還有侄子出來呢,現在連侄子也無了。
劉乘臉色都沒變,對上這樣一位脾氣有點硬,年紀有點大的老牌名士,這個什麼都不算。
當初大家因緣際會,相互靠著文化標籤成為了一個團體,但本質上極為鬆散,有孫綽這種臭味相投到直接深度政治勾連的,自然就有許詢這種一言不合分道揚鑣的。
果然,越過蕭山,直達山陰城,住進了孫綽家裡,孫文宗的兄長、侄子簡直熱情如火————你看。
與此同時,王臨之去找他爹和他伯父,謝玄先去找他叔叔。
而稍微休息了一下,給我們的郗公細細寫了一封信,講述了天師道此番變天背後的各類錯綜複雜之關係後,劉阿乘便也昂然去了王羲之家裡。
王彪之不在,但下了班就會過來一起用飯,而劉乘也沒有如以往那般坐個胡床便侃侃而談,反而是坐在左手第一位的名士高背椅子上,優哉游哉的看著從他爹那邊過來的王臨之坐個胡床在堂中口若懸河,與他幾個從兄弟講述自己這兩年經歷,聽得那群王哈之目瞪口呆。
便是明顯衰老了幾歲的王羲之也聽得入神。
從磨坊的基本原理,到參與土斷,協助整頓兵馬,然後一路扯到此番出來協調兩郡剷除四大寇之一,倒是絲毫不亂。
一直忍著聽完,王羲之由衷感慨:「仲產弱冠而歷山河、知春秋,真真是我們琅琊王氏下一代的千里駒。」
好歹沒有蘭芝玉樹。
劉乘乾咳一聲,趁機微笑來言:「右軍,既如此,何妨讓官奴也隨我去?正好謝阿遏也在我這裡,兩人可以做個伴。」
王羲之這一次明顯比上次遲疑了更長時間,但還是緩緩搖頭:「官奴太小,而且體弱,跟著你怕是經不起折騰。」
劉乘點點頭,不置可否。
「其實,我剛剛便想問你。」既然開了口,王羲之終於忍不住將那個理所當然的問題拋了出來。「御龍,你為何要抄掠天師道?這有什麼道理嗎?」
「哪有什麼道理?」劉乘不以為意道。「無外乎是慕容鮮卑入侵在即,朝廷府庫空虛,尋常賦稅已經無法支撐,而且已經是民怨四起,這個時候自然要吃大戶。偏偏江左這裡,聚斂最多,又不納稅的,除了做官的士族外,就屬這些天師道之人,不取他們,那就只能取僑族之王謝,土族之顧陸了————可右軍你家裡我敢來抄嗎?顧陸也不敢再抄啊?便是吳興沈家也不敢抄啊!就只能抄掠天師道了。
「這是桓公與會稽王在西洲上親口議定的,我不過是執行之人。」
王羲之到底是見識過府庫的,聽完之後,沉默半晌,也只能嘆了口氣:「我早說,讓會稽王不要北伐,不要北伐,結果現在騎虎難下。」
劉乘只是不吭聲,他現在已經不需要什麼話都要想法子接上去了。
不過就在這時候,堂外忽然有人開口,接住了這個話題:「現在確實騎虎難下,我剛剛收到公文,慕容氏已經起十萬之眾,大舉出兵青州了,段龕極速向朝廷求援,而朝廷————所以,抄了也就抄了吧。」
眾人趕緊起身,紛紛準備迎接王彪之。
「阿爺何時到的?」王臨之忍不住欣喜以對。
「早就到了,在廊下聽你講述,心中自得,沒有打斷你。」鬚髮花白的王彪之微笑以對。「做的確實不錯。」
我是在外面站了半天的分割線王白虎會稽見子臨之,與諸王書,稱其兒:「風氣日上,足散人懷。」
《世說新語》.賞譽第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