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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小草(中)

2026-08-18 20:49:05 作者: 佚名

  第190章 小草(中)

  「慕容氏倒是準時。」

  眾人重新落座後,劉乘忍不住嗤笑一聲。「怪不得我向會稽王請赦我妻叔沈勁,他都許了,只讓我與王司州交待。」

  饒是王彪之曉得對方北流做派,也忍不住多看了打蛇順棍上的這廝一眼,但局勢如此,也無多餘話可說:「慕容氏一旦南下,只怕停不下來,接下來幾年國家確實要用命於北方,琅琊讓沈勁遞交個請命的文書,我也和右軍寫帖子給司州,請他轉呈推薦,也算是公私兩便的事情。」

  劉乘連番點頭:「既如此,帖子給我便是,我走時帶過去,路上給我妻叔瞅瞅,也算是博他一個大人情。」

  都到這份上了,這點小要求,王彪之還能說不好?

  這就行了,事情就辦妥了。

  王臨之也是有用的嘛,不光是明白磨坊的基本工作原理,能幫忙剷除四大寇,還能用來哄他爹開心,請他爹幫忙辦事。

  你看這效率。

  於是乎,又說了幾句話,劉阿乘便起身告辭,說是不耽誤人家家宴,他自去休息,有事讓王臨之傳話。

  王彪之和王羲之自然也懶得留這個「不敢抄右軍家」的北流破爛,任由對方去了。

  外人走後,一家人說話更隨意一些,外面很快布置起來晚飯,而王彪之來到會稽也有半年了,什麼話都說完了,所以說來說去,必然還是圍著剛剛抵達的王臨之來講話。

  偶爾摻雜著一些時勢、新聞。

  王彪之和王羲之這哥倆是有點意思的,當初王導在的時候,天天發愁,覺得王彪之和他哥哥倆人不行,王家要完,只能指望王羲之,結果王羲之當然是天賦絕頂,這一代書聖空前絕後,真要算成就,別說同一輩人,只怕王導、王敦加一起都比不過王羲之給琅琊王氏掙下的聲望多。

  可這年頭王羲之還活著,他這個書聖也沒人喊起來,大家反而都覺得他不行,政治不行,做人不行,連王述都不如,還得是王彪之大器晚成。

  所以,今年上半年王羲之跟王述那一檔子破事之後,一敗塗地的王羲之一直有鬱郁之態,而王彪之雖然是過來幫他從兄擦屁股的,卻居然也難得有幾分痛快。

  

  這就弄得王羲之更加鬱郁。

  現在好了,王臨之又來了。

  人最怕的就是對比,尤其是兄弟之間————之前王臨之沒來,只王坦之、超這倆人壓了自家幾個兒子一頭,後來王坦之跟郗超滾蛋了,王羲之其實隱約覺得自家孩子又行了,結果現在王臨之一來,陡然發現,連平素名聲並不顯的這個侄子都壓自己幾個兒子一頭,更加鬱郁。

  這是真心話,就王臨之按照年齡排序坐在幾個兄弟中間,對比太明顯了。

  其人坐態整齊,身體不算強健但很結實,說話講事情頭頭是道,清談也能接得上,說政事也能接得上,尤其是得了他爹誇獎後,甚至隱隱有點顧盼生姿的感覺。

  相較而言,自己那幾個兒子,最大的王玄之一股子蔫蔫要死的樣子,估計真活不久了,這幾年動輒來一回跟之前那個樣子的病症,僧於法開說的很清楚,病症就是那個病症,可反覆犯病,就會消耗人的元氣,遲早撐不住。

  老二王凝之跟王臨之差不多大,但其人木訥迷信,連他媳婦都看不上。

  老三、老四————其實跟老二差不多。

  然後老五王徽之其實好一些,老六王操之也不錯。

  當然,現在王羲之自己都懷疑,是不是因為老五老六距離王臨之坐的遠,年齡也有差距,所以他還能在這裡哄騙自己這倆人還不錯,而老大到老四是對比太明顯,騙不了自己,才徹底失望的。

  到底是為人父,尤其是現在仕途已經斷絕,就這點念想了,所以晚飯後其人便喊住王彪之,主動提及了劉乘想要帶走老小王獻之的事情。

  「這有什麼不對勁的嗎?」王彪之不明所以。「他到底北流單家,就差在門第上,能得琅琊王氏為他門下,總是不嫌少的。」

  「不是這個意思。」王羲之努力解釋清楚。「他前年未上任的時候,來我家裡,當時要的是徽之、操之,便是如今,只從出仕年齡上講,也還是徽之、操之最合適,怎麼開口變成了才十二的官奴?」

  「前年的時候,徽之、操之各自多大?」王彪之沉默了一下,認真來問。

  「正好與官奴仿佛。」王羲之脫口而對。


  王彪之聞言一笑:「那就不是巧合,他就是想要十二三的,不想要十五六的。」

  「為什麼?」王羲之愈發不解。

  「阿兄,我能說實話嗎?」王彪之頓了一下,決定不做遮掩。

  「問你便是想知道實情。」王羲之有些無語,但又有心緊張,他大概猜到,對方不是什麼好話。

  「劉御龍這種人物,只是差在家門,才能什麼的,都是天下頂尖的,這種人表面上不說,內里是極驕傲的,他怕是看不起玄之、凝之幾兄弟。」王彪之倒也是說實話,因為他確實問過劉乘王羲之這幾個兒子如何,當時對方給的評價也確實很差。「所以,他想帶小一些的過去,趁著年紀小,還沒有荒廢掉,他好親自教導,方便將來使用,也好借著這層關係,咬住我們琅琊王氏————所以,之前是徽之、操之,現在就是獻之。」

  王羲之盯著自己從弟沉默了許久。

  他又不是傻子,繞了一大圈,最關鍵的六個字不還是「還沒有荒廢掉」嗎?

  那換句話說就是,自己的孩子天賦其實都很好,最起碼不差,只是一旦被自己親自養到十五六,就荒廢掉了唄?

  「你是覺得我教導無方嗎?」到底是自己從弟,王羲之也不怕的。

  「我覺得未必是阿兄的事情。」饒是王彪之幾十歲的人,可當面被從兄頂回來後,也不免有些心虛,便趕緊辯解。「而是說,會稽這裡不是養孩子的地方————當年阿兄渡過浙江(錢塘江),便有了終焉之志。可是孩子們這么小,少年時期不去見識春耕秋種,不去認識五穀六畜,只是跟著你學字、清談、看竹子、遊山玩水,交往的人也都有限,可謂一眼就能望到一輩子,只怕很自然就頹喪了。」

  王羲之終於默然,甚至警醒起來。

  這確實是個大問題————他幾十歲有了終焉之志,都還要跟王述置氣,做這個會稽內史與右軍將軍,還要時不時發表一下對朝廷的看法,勸這個不要北伐,勸那個不要爭吵,可十幾歲的孩子就跟著自己這樣,連個置氣的對象都沒有,喜怒哀樂都差了一層,可不變得頹廢嗎?

  所以,自己的孩子真就是被自己養廢的?還都是如此?

  若不是王臨之來這一趟,對比如此強烈,怕是自己一輩子都不會意識到這一點吧?

  「但我不捨得啊!」王羲之幽幽一嘆,繼而忍不住掩面。「官奴才十二歲,在家乃是全家的珍寶,交給劉乘那種北流,只怕要當野草一般亂薅亂踩。」

  這倒是父子天倫,無話可說了。

  而且說的也是大實話,劉乘真把王獻之騙走了,真薅著頭髮用,先抄一遍《三國歷史通俗演義》,錯一個字打一下手心。

  王彪之聽到這裡,也沒什麼辦法,只能勉強再勸了半句:「便是以草為例,是養在屋內的草長得壯,還是外面被人亂薅亂踩的草長得壯呢?」

  話到這裡,也不好多待的,便起身離開,準備與自己兒子做細細交流詢問去了,他也想知道這一次到底多少東西入了庫,朝廷又能藉此支撐多久。

  人既走,王羲之一夜難眠,翌日到午前才醒,卻還是精神萎頓,幾乎準備想要服散,稍以振作。不過很快,就因為家裡又來了親戚而中止。

  結果這親戚比他還萎頓。

  「東山這是怎麼了?」王羲之嚇了一跳,強打精神來問。「如何這般萎靡?你比我年輕這麼多,可不該如此。」

  謝安頂著黑眼圈看了一眼王羲之,勉強開口,卻如椎心泣血一般:「右軍,你不曉得,十年東山不再,將為小草,我已經很振作了。」

  這小草的比方怎麼還有人搶的?

  王羲之懵了一下,趕緊來問:「你要出仕了?」

  「哎。」謝安勉強笑了一下,卻真真如哭一般。「我還以為能再拖個三五年,結果劉乘這廝竟只做了兩年琅琊內史!距離賭約,更是只有一年半!」

  王羲之徹底懵了:「你什麼意思?你總不會要出仕做劉乘的屬吏吧?他給你當屬吏還差不多!」

  謝安乾笑一聲,將之前與兩位兄長的約定稍作解釋,卻沒有說出小草的真實含義————

  畢竟,他是要去給桓溫當屬吏,身為謝家人,之前號為東山不出奈天下蒼生何的扔那兒,結果一出仕,先要給權臣當屬吏,還隱約是跟蒜子、皇帝那邊最對立的一方,雖說是正經前途,放在謝氏門楣下,卻自然是要從東山淪為小草,是要被很多人嘲諷的。


  王羲之這才恍然,卻又忽然嚴肅起來:「劉乘要去北伐,你確定嗎?」

  「我確定。」謝安嘆了口氣。「咱們看這廝在琅琊任上風生水起,好不自在,其實這廝心裡沒有一天安生過得,只怕一時一刻都覺得自家在空耗青春,只是他也曉得,想要北伐,總得有履歷,總得跟當政者有個好交際,才能真正去北面做事————此番阿遏,阿遏去哪裡了?」

  「去見他姐姐了。」王羲之趕緊應聲。

  「哦,阿遏隨從劉御龍過來,一路上的事情都與我說了,那分明就是對江左忍無可忍之態。」謝安無力道。「再加上此番他兒女都有了,也給會稽王這裡建了大功勳,朝廷府庫也稍微充盈了一點,那自然要想著往北做他想做的事。」

  王羲之愈發緊張:「他果然要去前線北伐嗎?」

  「北伐是必然,但如何去前線?」謝安勉力糾正道。「現在的局勢是相持,能反攻的只有騰出手後的桓元子————桓征西。我倒是希望他能去壽春,助我大兄一臂之力,將淮上防線經營好,所以才過來找他,跟他打個商量。」

  王羲之這才點了下頭,卻又明顯不安,便繼續追問:「他若去北面能有什麼職務?」

  「右軍問這個做什麼?」謝安終於察覺到對方的古怪。

  王羲之略顯尷尬,便將對方想要徵辟王獻之的事情講了一下:「我倒是不怕什麼臉面,連阿遏都去了,大家都曉得這個年齡不是真正做起家官,只要是讓孩子跟著他見識一下北流做派,省的將來不能應對局勢————但我又不捨得,生怕劉御龍真去了北面,戰場懸危,把孩子陷入其中。」

  「我是覺得,戰場懸危這個事情可以放到一邊去,懸也懸不到這幾年,上戰場估計也跟著劉御龍,這廝雖然混帳,卻不是故意將小孩子送上去搏殺的那種混帳。」謝安反應過來後不免有些煩躁。「官職你也不用擔心,這一回後,會稽王怕是都不捨得將劉御龍外放了,真要外放也會給夠體面。

  「但是我也還是不建議右軍你將孩子送出去————說到底,養孩子這種事情,放在自己跟前,好壞都算在自己頭上,送出去了真有個過失,外面都覺得是尋常,你心裡反而過不去了,何苦來哉?」

  王羲之愈發茫然。

  然而,糟心的事情又來,晚間的時候,夫人郗氏過來告訴他,老二媳婦又鬧脾氣了,老二悶得沒辦法,只能跑出去了。

  王凝之結婚那麼久,王羲之心知肚明,就是兒媳婦謝道韞看不上自家兒子,現在謝家阿遏過來,他晚上也見到了,十幾歲的孩子,又穩重又聰明又有責任心,小小年紀,風度儀態也都沒得說,謝安都忍不住當寶貝炫耀。

  他兒媳婦睹人思人,自然又要鬧彆扭。

  雖說是不聾不啞不做公婆,可也為兒子委屈。

  而就在我們的王右軍幾乎要「意在字前」寫一個《悲憤貼》的時候,其人一個激靈,莫名想到事情的另一層面,然後忍不住立即寫了個帖子,讓老六王操之走一趟,接王彪之過來。

  王彪之一把年紀當然不會一直住在自家從兄家裡,他自在郡府旁邊王述之前住過的府邸內常住,此時接到帖子,莫名其妙,但還是主動過來。

  兄弟二人再度見面,王羲之劈頭來問:「白虎,你說劉御龍想要徵召老七,是不是因為他曉得老七跟郗家約了婚姻?而謝安石勸我不要答應,並且有勸劉御龍去西府助他大兄的意思,還有他本人也要出仕,這幾件事情之間是不是有些相關?」

  謝安要出仕?想籠絡劉乘?王彪之一愣,然後也呆住了。

  這種事情就屬於,你不想,什麼都不算,想了以後,就覺得什麼都白想的那種。

  因為這類事情素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根本想不清楚,偏偏怎麼想怎麼有點道理。

  包括你讓謝安自己來回答,他估計也是茫然的,首先他肯定是想讓劉乘去助力自己大兄的,上次的事情擺在那裡,至不濟再敗了再幫忙收個尾也是好的。

  而且,如果劉乘真的決心北上了,到哪個戰區,是直接回到北豫州許昌周邊聽桓溫的,還是去壽春跟著謝仁祖,又或者去北府,往下邨、彭城那裡跟著荀羨、郗縣,恐怕還真是一個嚴肅的政治問題。

  謝安肯定要認真考量的。

  片刻後,王彪之這裡也給出極為務實與清晰的回答:「便是沒有相關,我們既然想到了,也要當做他有————現在要弄清楚的關鍵有兩個,一則是劉御龍將往何處,二則便是謝安石若出仕,又將往何處?」

  王羲之只覺得腦子裡一片混沌,弄清楚了之後呢?而且這跟官奴是否要去真有關係?

  一瞬間,他倒是後悔喊這個弟弟過來了。

  我是之後的分割線永和末,太祖履任琅琊,頗得政績。將轉任,人度其志,知其向北,而台閣欲加之於朝中。會稽王當政,左右難之,曰:「御龍氣候已成,使之北向則為祖逖,留朝則為溫嶠,惜乎只得其一。」

  —《世說新語》.賞譽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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