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小草(下)
僧支道林心急火燎的過來找之前,劉阿乘真心沒想過給和尚們搞樞機團的事情。
主要是我佛慈悲,目前在南方還是要講戒律的,講戒律就沒法吸引士族們大規模當和尚,沒有士族大規模當和尚自然不會占著一大堆莊園,這跟明顯有盛極而衰之態的天師道還是沒法比的。
就僧支道林這個牌面,買個山,養個馬,餵個寵物鶴,都要被人嘲諷是個假和尚的。
不過,不要說沒多少年的「南朝四百八十寺」了,就是現在的北方,佛門侵占山林田畝當地主,那也已經成規模了,倒不得不重視。
於是乎,劉阿乘直抒胸臆:一則,假若真有佛門昌盛,同時占據大量土地的情況,無論是誰執政,哪怕是你支道林至交好友謝安執政,只要是個明白人,都不可能放任和尚們肆意而為的,與其如此,不如一開始就定下來,省的將來落到天師道這種外壓之下不得不內部重啟的地步;
二則,真想搞樞機團,做明師,沒問題,你僧支道林在江左有先發優勢,現在已經是公認的第一人了,趁著佛門在江左還沒大興盛,竺法潛這幾年又老邁到無能為,先把架構搞起來,我去跟朝廷說,你自然就是頭一位江左的佛門明師,日後北方的和尚再南下,就得捏著鼻子往你腳底下鑽了————那何樂而不為呢?
當然,「明師」兩個字不喜歡,咱們可以換,叫「法主」也行嘛。
支道林得到確切答覆,又聽劉乘做了相關介紹,聽了勸解,內心卻是非常掙扎。
沒錯,人家支道林是個儒釋道合一的佛門改革家不錯,是個北流也不錯,但到底是個正經和尚,這種主動納入體制內跟佛門避世獨立宗旨有些對立的做派還是要掙扎的。
劉乘也不客氣,只提醒對方,關中的和尚已經開始往荊襄滲透了。而且現在想搞,正好可以借著天師道的事情一下子端下來,過一陣子他人回到琅琊,沒有這個差事,未必能這麼輕易把這事劃拉開。
支道林只是胡亂點頭,便撥拉著念珠回去了。
翌日上午,謝安又來找,劉乘還以為對方是興師問罪的,畢竟自己都說了嘛,「安」這個字至賤至韌,也不知道謝玄有沒有跟他叔說。然而,興師問罪歸興師問罪,卻更多是因為「出仕」的賭約,且你還別說,就好像昨日下午僧支道林的造訪一樣,謝安抵達之前,劉阿乘還真沒做過一旦去江北,到底往哪裡的政治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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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胡扯,劉阿乘北伐的決心已經越來越堅定了,想透了嘛。
但一來最近忙的厲害,就之前幾個月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現在都不能安生,哪裡能想這些?二來,其實他倒是意識到,往後幾年是戰略相持期,尤其是這一開始,肯定是慕容鮮卑的攻勢先上來,他雖然決心北上,卻真沒指望短期內有什麼大作為,這種時候,倒也不必糾結到底去哪兒。
而謝安既然問他願不願意去壽春,那當然也是一個選擇嘛。
謝尚的脾氣劉阿乘也算熟悉了,一旦能被那廝認可,基本上不會掣肘,而且別人不知道,他自己難道不知道,桓溫那裡除非得到明確徵召,自己是沒法回去的。
就在劉乘準備認真思考一下去向的時候,王臨之和謝玄忽然一起過來,乃是奉王羲之的指派過來,說既然謝安和支道林也來了,難得熱鬧,他已經著人去蘭亭那邊安排了個宴席,大家一起去,喝幾杯,賞一下冬日湖景,聊做排遣。
王羲之是上巳名士之首,論各種親戚關係又是這次造訪的一夥子人的長輩,更是此地地主,他做這種安排自然無話可說。
於是乎,已經開始考量去哪裡以至於半腹心事的劉阿乘跟因為要出仕而滿腹心事的謝安,又喊了同樣滿腹心事的僧支道林,便一起過去。
一路上,三人都在想事情,甚至連王彪之這種很少脫離值守的人也居然跟他們一起登船都沒太在意。
抵達蘭亭,此間果然已經做好了準備。
而和之前相比,此地又有了一些變化,兩年前劉乘就注意到了,祭祀的台子變成夯土的永久性建築,蘭亭那裡多了一些房舍,如今又起了兩排停放車馬的棚子,似乎還有掛著酒旗的商鋪,臨湖的地方的小渡口也漸漸規整。
很明顯,此地已經成為名士們經常來的地方,而且帶動了一些經濟。
不過,如今已經是十一月,會稽這地方也要入冬的,草木微黃,四野清寂,偶有寒風微起,雲層也壓得不輕,確實沒幾個人會在這個時候出來,也就是王羲之有著私人小渡口,直接乘船就過來了。
大釜架起來,自有王氏的奴客們做準備,大家也不去蘭亭裡面的廊下,就在夯土台下,借著棚子一起喝了幾杯酒,稍微用了些鵝肉,便微微暖和起來————這個時候,倒不是說來什麼感覺了,要興詩歌,要意在字前寫點什麼,單純就是氣氛寬鬆下來,便是謝安這種滿腹心事的也都稍微放開,何況劉乘這種只有半腹心事的。
而就在這時候,王彪之忽然開口:「我昨日聽臨之講你們此行的結果,只是入庫的就有米糧近九萬石,布帛約六萬匹,錢兩萬萬————是也不是?」
「是。」劉乘點頭以對。
「鮮卑人南下的時候,你為國家取下來這麼一大筆軍需,卻沒有引發任何動亂,這已經不是殊勛了,而是正經的扶難定危之大舉。」王彪之捻須感慨。「什麼議論和瑕疵,在這個局勢和這筆軍需面前就都不算什麼了,朝廷也必然有大封賞,否則便是最根本的賞罰分明都做不到————我聽人說,有人推薦你做民部尚書,若是這般,你便是本朝最年輕的執政尚書了。」
劉乘終於意識到一點什麼。
無他,他劉阿乘本人的決心漸漸堅定不提,之前心裡動搖的時候,那面上的人設可是一點都沒落下,我就是要北伐!
所以你王彪之人在會稽坐著,聽誰說要推薦我做民部尚書的?我本人的態度問了嗎?
一念至此,其人忍不住看了同樣反應過來的謝安一眼,卻是恍然,對方到底是琅琊王的中堅,不可能不關注相關人事與政務。
不過,這事倒也沒什麼可遮掩的,而且如果能在琅琊王氏這裡勾兌點什麼政治資源,也是妥當的,便乾脆實話實說:「不瞞會稽,我肯定是不會做尚書的,也沒那個才能,若是朝廷給我機會讓我轉遷,我還是要仿效祖士稚,去江北求作為————今日上午東山先生還來找我,問我願不願意去壽春,協助安西呢————不過,我確實沒想好。」
「安西那裡也是個去處。」王彪之點了下頭,並沒有直接表態,而是立即來看謝安。
「聽說安石也要出仕?」
謝安如何不曉得是昨日過於頹喪之下失了警惕,對著王羲之泄了口風無所謂,卻忘了還有一頭白虎在側?可事已至此,他也沒辦法,尤其是這事也遮攔不住,只是不到最後時候,不好公開說去桓溫那裡的決斷,否則免不了授人以柄。
「當初與大兄有約定,若是御龍北上,我也要出仕的。」謝安一邊說,一邊指了下劉乘,然後心下一突。
好嘛,劉御龍在這裡,必然能猜到自己要去哪裡,除此之外,卻也是曉得今日之宴到底是誰設的了。
可又能如何呢?
「這是好事,東山不出奈蒼生何?」王彪之捻須笑道,狀若欣喜。「會稽王那裡等你許久了。」
謝安默然不語,他還能在這裡做什麼承諾不成?
反正遲早要被人知道的,愛咋咋吧!
果然,旁邊劉御龍只是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當場失笑,便指著謝安來對王彪之:「會稽,安石先生心懷大志,勢必要擔負天下的,而若要擔負天下,便不能囿於門戶之見,自然要南北兼修,內外通達————若是我猜的不錯,他應該會去桓公幕下吧?」
也算是一樁美談。」
「那就勞煩御龍替我寫個舉薦了。」謝安從王彪之當著劉乘面來問的時候就已經猜到是這個結果,此時乾脆破罐子破摔。
「好說,好說。」劉乘止不住來笑。
「你要去江陵?」倒是旁邊王彪之已經變色。
「去江陵又如何?」竟然是劉乘為謝安辯解起來。「會稽,江陵難道不是朝廷重鎮?」
「可是東山負天下之名日久,如何甫一出山便要做人幕屬呢?直接拜揚州刺史,也不會有人說吧?」王彪之嗤笑一聲。
這個比方可有點惡毒,上一位類似的人物還在東陽那裡蹲著呢,也不知道是不是快死了。
謝安也是無語,事到如今,他怎麼可能沒反應過來,無外乎是琅琊王氏外強中乾,日漸不能支撐,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王羲之被王述斗的一敗塗地嘛,直接引發了一系列的琅琊王氏政治布局倒塌。
這不,當事人還在旁邊舉著酒杯假裝喝酒,實際上正支棱著耳朵聽呢。
再加上之前劉御龍趁著王彪之不在建康還搞了個西洲之會,如今自己也要去江陵,果然引起琅琊王氏的應激來了。
但自己從來沒有說扔下琅琊王氏如何如何啊?王謝聯姻是他謝安一力促成的,怎麼就在這裡疑懼起他謝安來了?
偏偏當著劉乘的面,也不好把話說清楚。
就在謝安心下分外無力的時候,原本就有些陰沉的天氣下,忽然又起了一陣寒風,卷的在座之人紛紛止住笑談宴飲,一起看天,明顯擔心降雪。
不過,也就是這陣風過之後,原本戲謔來對這一切的劉乘猛地便有了一些不耐煩,甚至是厭惡,便乾脆將杯中酒潑灑在地,繼而一聲長嘆:「白虎公啊!你素來頭腦清晰,望斷局勢,怎麼一牽扯家族前途什麼的,竟也犯了糊塗?東山先生去桓公幕下,可不是要去投奔桓公,更不是要做什麼背叛朝廷的三心二意之舉,而是要做腹心之爭,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策略來牽扯桓公————將來,他只怕還要推薦你們琅琊王氏的子弟一起去裡面呢!
「至於回到他的根子上講,太后和皇帝在江左,王謝聯姻那麼清楚,謝氏無論如何是不可能棄了江左,也不會棄了琅琊王氏的。」
謝安張口欲言,卻最終閉嘴說嘛,都說嘛,不差這一點了。
王彪之則在愣神片刻後,忽然醒悟過來,不由以手加額,幾個要害人物,只王羲之還在認真思索什麼。
「非只如此。」劉乘繼續幽幽來道。「桓公怕是也曉得你們這個意思,但他總覺得自己可以把控局勢,以北伐獲得無上之威望,如宣王、文景那般從容改換朝代,所以也會歡迎你們去————不然以我的秉性不留在荊州,如何來做這個琅琊內史?」
謝安、王彪之俱皆無言。
「不過,我也不是挑唆。」劉乘復又指著謝安繼續對王彪之來言。「東山先生當然沒有背棄琅琊王氏的意思,但就好像桓公實際上靠著滅蜀、北伐之威望,取代了王、庾兩家的政治權威一般,東山先生絕對有私下算計,想踩著琅琊王氏成為江左士族領袖————換言之,人家想的是,將來王謝之間,要王氏服從謝氏。這也是萬般清楚的。」
王彪之只是乾笑了一聲,卻沒有多言什麼。
謝安也沒有多說什麼————或許是他早就意識到,說這話沒用,又或許是他曉得,自己即將出仕,再不能拿清談那種性格肆意頂人了。
最起碼不能放在嘴上頂。
但劉乘也就是到此為止,並沒有多說什麼的意思,反而又自斟自飲起來,其餘人見狀,也都斟酒來飲。
敦料,當此時機,幾人幾乎是同時察覺到什麼,各自抬頭,卻見到空中細細碎碎,似乎柳絮因風起,又若撒鹽差可擬。
果然下雪了。
見到這個場景,別人不知怎麼想,原本還想著能不能找個法子,到建康或者江陵私下絆劉乘一腳的謝安心下一驚,繼而莫名有些心虛起來。
既然下雪,又沒有充足準備,便不好多待,得了父親言語後,王臨之立即開始招呼人收拾東西,調度船隻,乃是要先送幾人回城再說。也算安排的井井有條,很快王羲之、王彪之、謝安、劉乘、僧支道林幾人便先上了一艘大船,在微微細碎的雪花之下駛入鏡湖,往城內而歸。
幾人中,劉乘最是年輕氣盛,其人不顧多飲了幾杯,竟然往船頭立在雪花之下,似乎在賞雪景,也引得高艙內的幾人都來望他。
然而,隔了片刻,並未有詩歌,也未有什麼言語,反而只是幽幽一嘆。
聞得嘆息,謝安只覺得腳麻,不由自主便扭頭往裡避開。
而王羲之則不明所以,只捻須笑問:「御龍只有一嘆,沒有詩歌嗎?」
「當此局勢,除了一嘆,又能如何呢?」劉乘頭也不回,只是苦笑。
「是憂國家嗎?」王羲之復又來問。
「當然是憂國家,但也是憂慮諸位。」劉乘終於回頭,瞥過艙內那兩人,落在了王羲之身上。「右軍,謝東山是謝氏最聰慧的人,王白虎是王氏最能窺清楚局勢的人,若說為國家計,這天底下怕是沒有比我們艙內這幾人更妥當的了,最起碼遠勝建康袞袞諸公————
可是,便是我們這三人,也要被門戶私計所囿,以至於輕易陷入羅網,而失了計較,豈不讓人憂懼?」
王羲之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做答,而王彪之和謝安皆欲言又止。
片刻後,劉乘忽然立在船頭朝著艙內認真來問:「兩位,我知道這年頭人不可能能脫離家族,也知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如今做政治之常態,但國家,國家,你們能保證家事之外,能於國事盡力而為嗎?」
我是艙中來問的分割線太祖將遷江北,逢謝安石將出江陵,遇大雪,與右軍、會稽兄弟同艙於鏡湖。會稽不語,右軍嘆曰:「你二人雖鏡湖難返,此類事將來不復有也。」安石亦嘆:「欲同艙亦難得。」太祖乃對:「且共一嘆。」會稽遂一嘆。
—《世說新語》.言語第二PS:感謝新老爺旦夕Iroko老爺的上萌,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