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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小草(完)

2026-08-19 12:29:51 作者: 佚名

  第192章 小草(完)

  聞得劉乘質問,艙內那兩人都不吭聲。

  王彪之是不適應這種質問,雙方身份、門第、年齡到底有差異,哪怕劉乘已經顯露出了一些政治能力與實力,他也不可能適應這種居高臨下的質問;而謝安是在躲閃,他不敢應聲,要是應了聲,他都能想像的到,日後遇到什麼關鍵時刻,劉乘肯定一擼袖子,指著他鼻子來問—謝安石,你忘了鏡湖舟中的承諾了嗎?

  更不要說,這倆人心知肚明,他們的國事跟劉乘的國事未必是一回事。

  倒還是之前一直認真聽這三人說話,悶了半日的王羲之,此時聞言,反而有些感慨之態,當場來對:「御龍有此慮,也屬尋常————咱們內里就是不夠團結,若是大家都能一體,國事家事能一舉而得,又何須有此慮呢?御龍,你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常事,並以為正是因為如此,大家才不能為國事盡力————可要我說,恰恰是不夠!」

  那可不是嘛,要是全天下是一家,自然是家國一體了,就好像人家姚襄現在在洛陽立個國,誰敢說人家不是家國一體?

  只是咱大晉不是這么小的國家啊,你王羲之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便是再大,又能大到什麼份上呢?能把安妙仙姑們也算進來嗎?

  劉乘有心想笑一笑,卻又笑不出來。

  因為他心知肚明,不管是桓溫建立一個新朝,還是說自己真有萬一的機會執掌朝政改造大晉,也不可能改造成什麼美麗新時代,能解決個南北問題已經是天地有靈人盡其力了,不還得是個家天下?政治稍微拉胯,不還得有安妙仙姑?

  到時候說不得還會有人會回味和理想化這個隱隱有幾分貴族共和制影子的時代呢。

  確實沒資格嘲諷王羲之的理想。

  一念至此,其人反而嚴肅起來:「右軍所言極是,大家能團結起來,對外收復失地,甚至不指望對內打通士庶,便已經能使國家免去傾覆之危了,也足以告慰這舟中幾人的志向————但怕只怕,便是咱們這區區一舟之人,都也不能團結!」

  

  「怎麼會呢?」王羲之感慨道。「若是這一舟之人都不能團結,那還搞什麼政治?不如現在跳下去省事————白虎,東山,你們說是不是?」

  是你個鬼啊?這位阿兄你能不能不說話?

  不光是謝安,連王彪之也開始覺得窩在船艙里腳麻。

  但經此一問,謝安石反而細細思索起了這個問題,若是什麼大而化之的公私國家門戶什麼的,誰敢應承?

  可只是這船里呢?劉御龍無外乎是要北伐,而王家無外乎是要防止滑落的太快,希望有人搭把手————自己既然要出仕,於外,難道還能不支持北伐嗎?於內,難道還能不拉著琅琊王氏一起防禦桓溫、制衡司馬昱嗎?

  他甚至想著還要拉著太原王一起呢。

  「右軍所言極是。」想到這裡,並且意識到,這的確是一個天時地利與人和的難得良機,謝安反而率先嘆氣。「若是咱們這般交情與親眷關係,都還不能同心戮力的話,這政治確實不要摻和的好,我也沒必要出山,因為什麼事都做不成。這樣好了,我可以做個承諾,但僅限於這兩句承諾————御龍,你要北伐做祖逖,我可以向你保證,絕不會做掣肘之人,且只要有機會,總會盡力助你,但僅限於北伐,你不要指望著你在江左乾的那些破事也牽扯我。」

  依舊立在船頭淋雪的劉乘倒是沒有太多詫異。

  他剛剛那番話也是真情實意,如果連謝安這種能上歷史書的江左頂級政治家都沒有足夠的大局觀的話,那這個江左的士族政治也確實沒意思,哪怕他已經漸漸遊刃有餘,也不如甩開單幹。

  當然,這個單幹是指放棄對江左這群人最後一絲團結的努力,將江左政治徹底視為一種可以無底線利用的對象,並在獲取一定可能性後徹底踹開,甚至一腳蹬爛。

  而不是說立即要造反。

  劉乘在那裡稍得寬慰,而船艙里的謝安一句話說完,復又看向王彪之,言辭懇切:「會稽,白虎公,我也敢保證,只要琅琊王氏沒有棄我們陳郡謝氏,那我們無論如何都不會扔下琅琊王氏不管的。」

  王彪之終於嘆了口氣:「我也出仕數十年了,尤其是做了許多年的廷尉與尚書,你們兩人,一個才二十二三,一個隱居十幾年尚未出仕,如何便要反過來審判我?我王彪之這些年,凡事確實以門戶之事為重,可是在哪個職務的任上沒有盡職盡責?說到底,琅琊王氏再衰弱,那也是江左第一名門,冠族之冠,如何便要你們許諾扔不扔下琅琊王氏?要我說,只要你們也能以大局為重————」


  「白虎!」就在這時,王羲之忽然揚聲打斷了自己弟弟的話。「一艘船里,就咱們幾個人,天昏地暗,雪花紛飛,這個時候御龍和東山難得坦誠,你又在那裡裝什麼呢?非要擺那個架子?你算計來算計去,便是政治上勝我干倍,難道這些年琅琊王氏不是在衰退?

  當年王與馬共天下是不錯,可桓元子盡取上游,會稽王執政下游十二年,太原王氏都欺壓到我們頭上,陳郡謝氏眼看著也攔不住,難道他們侵占的不是我們當初的權勢?怎麼還能不為子孫計較?」

  王彪之措手不及,當場語塞,不光是被堵的,也的確有驚的。

  劉乘與謝安也都詫異————這王羲之神一場鬼一場的。

  而話到這裡,王羲之反而只是催促:「有話你就直接說,此時定下一個舟中之盟,我看勝過一場聯姻。」

  王彪之深呼了一口氣,肅然來對:「若是阿兄這般說了,我還能說什麼?只是我免不了要再問兩句————安石,你果真要去桓元子那裡?將來還希望王氏子弟過去?」

  「是。」謝安坦誠以對。「桓公勢大,為公為私,為江左為門戶為天下,都該去桓公那裡,因為天下事、江左事是脫不開桓征西的,咱們家族的榮辱興衰也躲不過,與其事事做牴觸,那不如入其腹心,為其腹心!我決心早就定了,不怕人家笑話。而我先去了,你們王氏子弟再去,就不會再有人笑了。」

  王彪之點點頭,復又來看劉乘:「御龍,你的才能我每次都覺得之前在小覷,你非要去江北嗎?我給你一句言語,你若願意在我留會稽這幾年往建康常駐,凡事與我做個通達,又保證與我們琅琊王氏不起齟,那我自然會讓司州那些人全力助你————你不願意做尚書,丹陽尹又如何?」

  「差不多得了!」謝安聽到這裡,無語至極,乃至於徹底忍耐不住。「會稽會稽!白虎公!你還不明白嗎?劉御龍此人根子上是北流,今日不光是時機難得,與我們坦誠以對,想要與我們做個盟約,更是在警告我們,若不讓他做祖逖,他便會做蘇峻!

  「朝廷政治,以實為本,次者才論出身以及與當政者親疏!你以為他劉御龍現在還是要靠著桓元子的看顧、郗嘉賓的抬舉才能立足嗎?還要你們琅琊王氏抬手放縱,要司馬昱認可才能往前走?!九萬石糧食,六萬匹布,兩萬萬錢,數十百萬天師道信眾,江乘數千子弟,吳興半郡妻族!雖不足以孳息自行為政,卻足以為禍江左!」

  話到後來,幾乎是嘶吼。

  劉乘冷冷聽完,語氣淡漠:「我若為蘇峻,先扒了陳郡謝氏的衣服,送到花山擔糞!

  謝安石,就因為我掀了你想取琅琊王氏而代之的底子,你就給我安上反賊的調子嗎?」

  「我是說足以!」謝安絲毫不懼,因為他終於把這些天的氣撒出去了。「不是說你欲如何!你自家一意向北做祖逖,我只是提醒他們不要困囿輕視你!是在助你!」

  「北伐是朝廷大策,且勢如騎虎,已經無法控制,御龍想要做祖士稚,遮蔽江左,我們自然願意協助。」王彪之心下醒悟過來,抬手制止了二人的爭吵。

  船上立即安靜了一會。

  過了一陣子,還是王羲之先有些遲疑,然後來看劉乘:「御龍是不是也該承諾什麼?」

  啥玩意?我都北伐替你們遮蔽江左了,換言之我去玩命換你們在後面享受,還要承諾個啥?你剛剛那一瞬間的清明在哪兒?

  劉乘無語至極。

  「他去北伐,替我們遮蔽江左,便是最大的承諾。」謝安有氣無力來勸。

  王羲之反應過來,連連頷首,卻又呼了一口氣,最終咬住牙關來言:「御龍,若是你們三人能做聯盟,我既也在舟中,便給你們做個加碼————你不是問我要官奴嗎?我想了下,仲產已經二十了,你一走他也該正經出仕,便讓官奴過去,跟阿遏一起,王謝並列,繼續於你門下做個聯絡————你要好生待他。」

  「自然!」劉乘愣了一下,連番應許。「自然。」

  「如此,盟約就成了。」王羲之一拍大腿。

  劉乘沒有吭聲,謝安與王彪之也都不語。

  稍頃,船隻靠岸,王羲之率先離開船隻,卻又忍不住回頭對上三人:「我已經發過誓不會再出仕了,而你們三人,誠如御龍所言,都還會是接下來十載二十載國家干城,一定要好好珍惜此盟————須知道,今日這一登岸,按照你們的規劃,只怕這輩子再難回到這裡同舟了————而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什麼叫做人生難復!」

  說完,其人竟然有些感傷之態,直接推開來攙扶和遞毛皮大的僕人,在雪中跟蹌而走,卻不知道是因為謝安要走,曉得昔日會稽風流的一個時代徹底落幕而感傷,還是因為劉乘要帶著官奴去江北,由此感傷。


  亦或者是單純意識到,依著他的年齡和這幾年衰老的速度,一旦經歷別離,什麼氣憤鬱悶玩笑矜持,都將化為烏有。

  悲夫!

  而反過來意識到這一點後,便是王謝劉三人各自內里性情都是極為堅硬的那種,此時也都有些震動感傷之態,一時間立在船頭、船艙各自無聲。

  過了許久,自送王羲之入了自家屋舍,王謝劉三人才緩緩下船,各自在渡口上相顧。

  此時雪已經極大。

  最終還是王彪之撐不住,先行開口:「那就這樣吧!御龍過江北後,便讓官奴代替臨之,以作盟約。」

  謝安也鬆了口氣,直接拱手:「如此正好,正好!大家總得團結一致,為國家計。」

  「必當竭盡全力,撫慰江北,遮蔽江左。」劉乘也做拱手。「江陵和後方這裡,便多仰仗兩位了。」

  話說完,三人幾乎是避之不及一般,各自匆匆轉身————說到底,他們心知肚明,與王羲之一廂情願以為的那種共進退政治盟約相比根本不是一回事,他們利用這天時地利人和極難得的機會所達成的,其實只是一場「不戰之盟」。

  但已經超出預想了,若無王羲之強行撮合,連這個都無法達成。

  「琅琊且留步。」就在王謝兩人先走,而劉乘毫不客氣拿了今日天下大功臣王羲之的毛皮大披在身上的時候,身後船上忽然又有人開口,卻是僧支道林從船艙那裡探出一個明顯落了雪又化開的光頭來,語氣誠懇至極。「貧道剛剛在船尾想的清楚,正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為江左佛門計,這個法主,貧道還是先做了吧!」

  竟忘了此人一直在船里,估計為了躲避政治上的尷尬,在船尾沒少淋雪,而跟劉乘披上毛皮大前就已經全套冬衣發冠相比,這位江左首任法主可就遭了大罪。

  「好說,好說。」劉乘微微一笑,沒有做多餘計較。

  瞧瞧人家這北流和尚的政治決斷力,怪不得能做首任法主!



  昔在零陵厭,神器若無依。逐兔爭先捷,掎鹿競因機。

  呼吸開伯道,叱吒掩江畿。豹變分奇略,虎視肅戎威。

  長蛇衄巴漢,驥馬絕淮淝。交戰無內御,重門豈外扉。成功舉已棄,凶德愎而違。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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