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出鎮(上)
年底的時候,劉乘回到了建康,在匆匆見了妻妾兒女後,便立即入城再出城,以參加————參加會稽王司馬昱王妃王簡姬的葬禮。
這個事情確實等不得人。
葬禮非常簡略,絲毫看不出是執政王妃的規制,更像是個庶人下葬,一個簡單的薄木棺材,一輛馬車拖著,用白布蓋住,別無它物。
來的人基本上只有司馬昱和他幾個孩子,以及太原王氏幾個人,外加荀蕤、高崧、劉吉利這幾個親信兼親戚,還有一個劉乘。
劉琅琊能過來,也是有理由的,因為墓地就選在城外僑立琅琊郡這裡。
而且,全程沒有什麼儀式,大家也都只是正常衣著,坐著車在甲士護衛下正常出行,甚至專門與拉棺材的馬車隔了一段距離,仿佛沒什麼關係一樣。
「我跟衛將軍商量了一下,別人不問,就不對外宣告了。」司馬昱專門喊了立下巨大功勳的劉乘同車,但也免不了要做個解釋。「日後也不立正妃了。
衛將軍就是揚州刺史王述王藍田。
沒錯,別人是升官發財死老婆,王藍田這裡是升官發財死堂妹————大家心知肚明,上個月以「揚州治安靖平」給王述加的衛將軍,本質上是一種宣告,王妃要死了,但不耽誤太原王氏依然是會稽王司馬昱的外戚,大家依然是牢不可破的政治聯盟。
「殿下家事自處便可。」劉乘平靜以對。「不必與外人計較。」
司馬昱連連頷首,便直接越過這個他其實也不想提的話題:「御龍自會稽來,可見王白虎?」
「仲產都隨我去了,如何能不見?」劉乘依舊坦蕩。「便是嚴肅如王會稽,也請了半日假,隨右軍、安石、支法師還有我一起蕩舟鏡湖,以觀湖上冬雪。」
「悠然令人神往。」司馬昱頓了一下,繼續來問。「安石這次回來,據說有出仕的意思,你知道嗎?」
「知道,在湖中便談及此事了。」劉乘心知肚明,必然是司馬昱曉得早自己半個月回到建康的謝安要出仕,立即去做試探,然後意識到什麼。「他似乎有意去江陵。」
「是,人各有志。」得到進一步驗證後,司馬昱長呼了口白氣,表情一如既往,語氣卻明顯有些乾巴。
很顯然,這位會稽王政治上還是有一定分辨能力的,自然曉得即便有西洲之會和鮮卑大舉渡河的重壓,上下游之間的關係大為緩和,也不影響各方之間複雜的政治博弈。
無論如何,以謝安的身份和能力放棄江左,選擇從桓溫那裡出仕,都是一種此消彼長的政治態勢。
「我比安石先生晚半個月才回來,固然是忙於公務,但也是因為既然到了會稽,總要去剡縣拜會郗公。」劉阿乘可不是什麼全然被動之人,直接見縫插針。
「臨海如何?」司馬昱回過神來,趕緊敷衍來問。
「身體康健,精神也好,只是聽說我已經有了三個孩子後對嘉賓一直無子而憂慮,聽說我要帶他外甥兼侄女婿獻之過來,更是不安。」劉乘微微笑道。「而且此番天師道重整之後,他最信任的盧上師據說要用心在道業上,也讓他不安————」
「你是說————」司馬昱聽到一半就醒悟過來。「郗臨海願意出仕了?」
「我覺得他應該是有些動搖了。」劉乘感嘆一聲,望著周圍霜色,明顯也有些情緒感染。「永和六年,上巳之會的時候,六十三名士輕易匯集蘭亭,大家只覺得可以長久這般,就在浙江(錢塘江)南面終焉————可是當年,王坦之、郗超、吳復生和我這些年輕人便出仕;又過幾年,王藍田與王右軍反目成仇,謝安石十年東山化為一夢;孫許兩位文宗,一積極出仕,一閉門鎖院,可謂風流散盡,若說郗公沒有動搖,尤其是他的子侄輩最小的都有十二三了,又怎麼可能呢?」
「我每每聽你們說上巳風流,都由衷艷羨,恨不能為其一,現在便是風流散盡,也都悵然讓人感懷。」司馬昱也略顯感慨。「不過,若是郗臨海願意出仕,那自然是大大好消息,我回去便先做調用,請他到朝廷再做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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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乘頷首以對。
從司馬昱的角度來說,能把郗惜喊過來給他站台,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抵消謝安西進的衝擊的,而且郗惜來了,他現在碩果僅存的北伐主將,也就是心腹荀羨對北府軍的控制力度也足以上一個台階。
而話題到了這裡,司馬昱也曉得,是該進入正題了:「御龍,你此番出去之前,我已經儘量去想過你的成就,但最終還是小覷了你的才能————之前,你讓我怎麼想,怎麼都想不到,朝廷竟然可以在不激起任何民變的情況下,獲得這麼多錢糧!而你非但物資轉運井井有條,甚至還反過來梳理了天師道內里,剿滅了運河周邊三江五湖的盜匪,使得地方大安靖————桓元子說你是他生平所握最利之刃,我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劉乘微笑不語,他其實也覺得這個項目做的極好,超出預料的好。
倒不是說這過程中什麼人什麼事情的難易超出了他的想像,而是說,那些土族積攢的東西太多了,完全超出他的預想。之前他想著最多弄回來幾千萬錢之類的,但兩萬萬錢,九萬石糧食,六萬匹布,怎麼都太驚人了。
「上個月,進入軍庫的帳目到達六萬石糧食、四萬匹布、一萬萬錢的時候,台閣諸公與太后那裡就已經決定,無論如何要先賞賜你一萬匹布。」司馬昱語出驚人。「你先不要推辭,我知道你那裡的分帳,兩成損耗,你取其金什麼的————但那個算什麼?朝廷正常轉運,過了浙江,損耗素來要去半,你能一直維繫三一之數,簡直驚人。而且我們也聽說你將很多自己的酬勞換成一個莊園,又去僱傭吳興沈氏替你做收購與轉運,相當於你個人維繫公家。
「御龍,我現在知道你的本事,但你如果現在不受,將來朝廷用人,轉運的事情竟都要與你看齊的話,只怕沒人願意做此類事了。僅為此一件,你就要務必先收取這一萬四布。」
意思就是,我即便公開分成,只因為帳目清晰,做事乾淨,反而同時從效率和清廉角度碾壓尋常大晉官吏的意思唄?
而稍作思索,劉阿乘直接頷首。
他要北上,手裡沒有自己的小金庫是沒法養兵的,哪怕是朝廷的兵。
「那就好。」司馬昱滿意頷首,同時喊了一下駕車的心腹奴客,讓後者慢一些,確保有充足時間說剩下的話。「那就好————不瞞你說,朝廷因為你這次的表現極為震動,以至於竟有人推薦你來做民部尚書————」
劉乘不由咧嘴笑了一下。
「我也覺得荒唐,但仔細一想,未必不可行,只是謝奕石做得好好的,沒道理換他,反而是有人推薦你做丹陽尹,我覺得頗為合適。」司馬昱稍作解釋。「你知道王司州的情況吧?他身體已經完全撐不住了,乾脆重新接任了司州,還上書替你妻叔沈勁做解,充許你妻叔自備兵馬兩千北上拱衛陵寢————但不管如何,丹陽尹的位置是空下來了。」
劉乘默然頷首。
這事其實很簡單,就是之前慕容恪渡河的連鎖效應,慕容恪渡河前,兗州一線被之前石趙餘孽控制的沿河郡國就都反了,渡河後更是讓整個河南大震。
這其中姚襄占據洛陽,實際上是獨立勢力,但名義上早就投靠了慕容鮮卑,算是心腹之患,此番也有異動。再加上上黨那裡忽然有人呼應朝廷,大家便忍不住督促桓溫趕緊去洛陽。
桓溫的脾氣別人不知道,劉阿乘不知道嗎?立即反駁回來,說請壽春的謝安西去!謝安西本領大!
謝尚被懟的沒辦法,只能求助後方,這個時候之前在北伐時預備擔任司州的王胡之就於脆發揮餘熱了,重新接下了這個司州、平北的任命————反正他身體已經快繃不住了,丹陽尹都干不下去,不怕被桓溫擠兌,也算是為朝廷做貢獻了。
而這麼一來,沈勁的事情自然得到明確的解決機會,而劉乘身前也的確空出了一個極佳的升遷轉任位置。
這可是丹陽尹,建康所在首郡,要是劉乘答應下來,明日就能搬到烏衣巷對面辦公了。
且到了這個位置,確實能有所發揮,一個是能繼續做他的漸進式土斷,另一個則是直接搬入建康城,繼續盯著朝廷搞方便升官發財的大項目。
然而,劉乘怎麼可能去呢?
話說,此時此刻,劉阿乘有無數言語可以說出來,從什麼自己編造的身世,營造的以北伐為孝的概念說起,從自己一貫的祖逖之志來慷慨激昂,甚至可以說那日花山哄老婆的話,也可以說安安妙妙無窮盡也。包括他那套已經為很多人知曉的北方以胡臨漢不得長久,南方士庶天隔必須要疏通的理論,也可以重複一遍。
劉阿乘自己也的確想過無數次該怎麼表演以應對這個場景,好讓自己顯得像個英雄。
但到了這個時候,面對著可以決斷他往後數年乃至於半生命運的選擇機遇時,其人最終將所有言語咽下,只是在別人老婆屍體後面的車子上淡淡以對:「殿下,我想去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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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北伐的分割線太祖年十五,逢河北大變,家族崩落,孤身流至京口,徹夜不安,遂有廓清天下之意。其後數載,人漸富,名漸重,位漸貴,勢漸厚,至於煊赫於江左,而未有一刻墮其志。
《江左春秋記》.齊裴松之PS:感謝新老爺無事快活小神仙的上萌!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