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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出鎮(下)

2026-08-20 04:45:50 作者: 榴彈怕水

  第194章 出鎮(下)

  車子已經行駛到郊外,寒風料峭,聞得劉乘言語,會稽王司馬昱本能愣了一下,然後這位素來以喜怒不形於色而聞名的執政親王,忽然間在自己妻子靈車後方放聲大笑起來。

  笑的那叫一個恣意,笑的那叫一個釋然。

  一時引得其餘幾輛車子上的人側目來看。出乎意料,這些人並沒有幾個感到驚訝的,也沒有人議論什麼,只是看了幾眼,便隨著笑聲漸漸止住而轉過頭去。



  「確實。」劉乘也笑。「吉利和文度在撫軍大將軍府內,殿下怎麼可能不曉得我欲何往?」

  「但我今日動身前,還是有那麼一些期待的,覺得你或許願意擔任丹陽尹。」司馬昱斂容正色道。「畢竟,往後幾年還是相持居多,北伐只是吃苦,未必有什麼進展,趁著這幾年擔任丹陽尹,名聲資歷都能再上一個台階,將來再去江北,位置也好找————於我來說,你若能在丹陽尹任上將漸行土斷繼續推下去,也是極好的。」

  劉乘想了一下,抓住重點:「這便是殿下期待我留下的一處緣故了,此時過去江北,不好找位置?」

  「你是功臣,又願意為國家奮命向北,你且說你自家想去何處?」司馬昱先做擺手。

  「我想去壽春。」劉乘言簡意賅。

  「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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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謝安石以他大兄近來身體衰弱,專門在會稽那邊延請過我,想讓我去輔佐協助,而我當年受過謝安石舉薦之恩,總要還他這份恩義。」劉乘張口就來。「此外,壽春在北豫州之後,若是將來朝廷反擊,最可能的戰事就是桓公出洛陽之戰,從壽春這裡出發方便參與戰事。還有就是————」

  「還有如何?」司馬昱心中明顯早有猜度。

  「還有就是我個人一片私心了。」劉乘攏手道。「北府那裡荀令則年富力強,這幾年穩紮穩打,也沒有什麼過錯,明顯是能有作為的,我去北府的話,不管給我多少名頭,總不能讓我居於其上吧?便是與之並列,也該有當日殷、謝在壽春的前車之鑑,所以只能居於其下。而居於一位年富力強的主師之下,倒不如居於一位年長又有交情的長者主帥之下————謝安西總會念著舊情放我一些權責,讓我做事的。」

  「這倒是無可辯駁。」司馬昱幽幽道。「其實,御龍返京之前大家便有討論,若你真要去北伐,無外乎就是三處,往北豫州乃至於直接任命到司隸替桓元子做鋪墊;往西府輔佐謝仁祖;往北府與荀令則並出青州————但說實話,每一處都有難處。」

  劉乘點了下頭。

  「往北府你已經說了,荀令則只比你大十歲,今年剛剛過三旬,年富力強,而且執掌北府數年,你不願意受他把控,他也不願意分出權責與他人————我其實已經讓荀尚書與令則做了通信,令則的意思是,你去北府,他很高興,但最多是一任之將,一郡太守,多者免談。」司馬昱不急不緩敘述起來。

  劉乘只是頷首。

  「去北豫州或者司州,平心而論,職務位置都好說,反正朝廷只是空置,並沒有深入治理,給你個豫州刺史或者河南尹,再加上一個高位將軍,足夠搪塞人口了————但是朝廷上下都不願讓你去,也都覺得去了那裡,與你此番功勳不符,沒道理幫助朝廷立下如此功勳,卻只是一個空置職務。」司馬昱繼續言道。「當然,我也不忌諱,朝廷上下都看重你的才能,不想讓你輕易回到桓元子麾下。不過,按照孫安國之前講述,似乎你當日歸江左出任琅琊,也有跟桓元子生分的一些說法?」

  「確實與桓公爭吵過,我勸他留在長安,自行其是,他卻留戀江左,最後弄得不歡而散。」劉乘乾脆承認,隔了兩三年,有些東西漸漸傳開是一回事,但之前促成了西洲相會,本身也可以沖淡事情影響了。

  「所以,你也不願意回到桓公麾下?」司馬昱笑問道。

  「不是不願意,若桓公有召,我雖輕身也要過去的,只是我與桓公心照不宣,若無他主動徵召,我也不好回去。」劉乘坦蕩來言。「我二人其實在賭氣。」

  「原來如此。」司馬昱點點頭。「不管如何,這點跟朝廷反而是相合的,他不願意召你回去,我們也不舍的放你回去————所以,你選了壽春,可是御龍,你若去壽春,該當何職啊?」


  這話問到點子上了。

  去北豫州、司州,要多大名頭有多大名頭,只都是虛的,還需要桓溫同意,劉阿乘才不願意裝模作樣給老頭台階呢,雙方總得證明點什麼,才好說話,現在回去,只怕桓溫也會小瞧他。

  甚至還有風險,因為這幾年天災過去,關中一旦大亂,繼而丟失,桓溫為此陷入被動,說不得見到他就心煩意亂,直接又把他撐回來,那到時候算什麼?

  所以一旦過去,很容易被相關職務困住,而且要警惕在上下游之間失去超然身份,最後落得啥都沒有。

  去北府,也就是青徐充那裡,如果荀令則大方一些,願意分出一個虛名的兗州刺史,讓他劉阿乘在北府有個一人之下的地位,那他也不是不能去。

  但是荀令則那個人脾氣,早年劉乘就因為這個差點被餓死,怎麼敢去嘗試,其人的回覆更是徹底斷絕了這條路。

  這個時候,倒是謝安的邀請成為了契機。

  只不過,謝尚此番復職,除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加官外,身上只有一個使持節、安西將軍領豫州刺史,那能分劉阿乘什麼呢?

  「願求淮南太守,加一將軍號,足矣。」劉乘拱手以對,這是他今日在這車上難得的主動動作。

  「這就足夠了嗎?」司馬昱明顯一驚。

  「若能北伐用命,那些虛名官爵又算什麼?」劉乘放下手來,依舊淡然。

  「御龍。」對方主動放下身段,司馬昱卻反而嚴肅起來。「你與我說清楚,是不是存了謝仁祖身體不好,過幾年取而代之的心思?」

  「若無此意,也是胡扯。」劉乘點點頭,復又搖頭。「但我心知肚明,謝氏方鎮乃是太后之倚仗,便是謝仁祖一日不妥當了,怕還有謝奕石,謝奕石不妥當了,怕還有謝安石、謝萬石————只是,謝安石才能在後不在前,他自己必然不樂意在前,謝萬石更不是託付國家重任之人。我願意等謝奕石之後,待謝氏後人成長起來之前,替他們掌握西府,為國家鎮守!這也是我帶著謝玄在身側,著力培養的本意。」

  車子說話間已經停下,那邊已經開始卸棺材,很多人都開始下車。

  而司馬昱終於感慨:「你能如此顧慮大局,以我這邊來講,斷沒有不許的道理,若是這般,將軍號上我必然與你一番好計較————你放心,當年元子離開琅琊北伐之際,所領的輔國將軍,我已經替你準備好印綬。」

  「我不做輔國將軍。」劉乘今日全程直來直往。「殿下,當年桓公離開琅琊時,是北伐小督,我如今自問沒有他的資歷、身份,若強行做如此高位的將軍,只怕要被人嘲笑成邯鄲學步、狗尾續貂,桓公也未必樂意。淮南本是揚州大郡,請按照國家制度與傳統,授我禁軍中的前軍將軍————這就足夠好了。」

  司馬昱搖頭不止:「御龍,你為了北伐二字,竟真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劉乘沒有回答,司馬昱一問之後也沒有說什麼,兩人都只是默契閉嘴,一起從車上下來,旁觀王簡姬下葬。

  有人哭泣,不是那位被廢掉的世子,而是幾個半大不大的男孩女孩,都是司馬昱的其他孩子,那位被廢掉的世子依然在圈禁中,而在場的其餘成年人,包括王述父子,多與劉乘一樣,攏著手立在那裡,仿佛在看一個不相干人入土一般。

  當然,也肯定沒有碑記的。

  過了一陣子,填土堆墳完畢,司馬昱明顯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便要回去。

  王述幾人也都心煩意亂,無話可說,也都要上車。

  劉乘此時反而不好再上車了,因為他本就是從琅琊這裡入城再出城的,便與眾人道別。

  只王坦之要留下,說是要去隨劉乘一起往南園探望一下對方剛出生不久的兒女,劉吉利聞言,也樂意留下,眾人自然無言語的。

  就這樣,幾人很快走的乾淨,只有零散幾個奴客還在墳土旁邊修整,王坦之便邀請劉乘和劉吉利上他的車,上去以後,劉吉利立即來問:「已經定下去何處了嗎?」

  「要在文度阿爺手下做事了。」劉乘回答簡略。「大約是以前軍將軍出鎮淮南,輔弼安西。」

  「那地方我阿爺可管不了。」王坦之搖搖頭,吩咐自家車夫趕緊離開。

  旁邊得到答案的劉吉利聞言明顯想說什麼,但王坦之在側,也不好說,三人隨即無言相對,任由車子啟動。

  而大約又走出去兩三里地,車子主人王坦之忽然又開口:「御龍剛剛回來,知道謝仁祖家的那位宋禕去世了嗎?」


  「我還真不知道。」劉乘略顯詫異。「什麼時候的事情?」

  「就是這個冬日。」王坦之幽幽道。「據說,死前還在整理樂譜,完善匯演編曲,結果忽然病倒,一下子便沒扛過去————」

  「可惜。」劉乘不由黯然。

  「墳墓就在左近,我帶你去拜謁一下吧。」王坦之提議的順理成章。

  劉阿乘自然無話,劉吉利也沒有反對的理由。

  而片刻後,車輛果然拐入岔路,來到一處新墳前,宋禕固然是個傳奇女性,且得很多士人貴族推崇認可,但本質上只是一個奴客身份,此番去世,墳墓與剛剛王簡姬的墳墓並無多大區別,只多了一個薄薄石碑,上面不知道是誰寫了幾句駢文,也看不懂什麼意思。

  三人下車後,劉乘尚在感慨之際,劉吉利尚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只有零星幾次交集的死者之時,旁邊王坦之已經「撲通」一下直接跪倒在地,抓著地上枯草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劉乘醒悟過來,趕緊扯著劉吉利退後了幾步,讓死了姑姑的那人先哭完再說。

  我是先哭完的分割線永和十二年,乘因功轉淮南、譙郡兩郡太守,加前軍將軍。

  《晉春秋》.孫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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