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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鄉黨

2026-08-21 11:58:24 作者: 榴彈怕水

  第197章 鄉黨

  劉乘都忘了自己是哪個縣的人了。

  出門後他仔細回憶了一下,才確定自己祖父是在縣、城父之間,渦水以北落的腳,那這家人不是縣就是城父人唄?反正人家是不會記錯籍貫的。

  於是劉乘就帶著謝玄去了謝家,裝模作樣說要再度徵辟謝阿胡,也就是撒鹽那位,做他的前軍將軍府功曹。

  沒有任何意外,被拒絕了。

  人家琅琊王氏都不願意賣的賤,謝氏家門算是新出家門,目前低一層是不錯,但下一代人丁更少啊,不可能下一代的謝玄讓你帶著走「勁卒」路線,另一個差不多的還讓你帶著。

  不過這一次,謝據的遺孀,出身琅琊王氏的王夫人態度就完全不一樣了,她直接出面,隔著帘子招待了劉乘,眼淚汪汪來言,說知道劉前軍是一番好意,但孩子父親去世的早,孩子身體又一直不好,她寧可孩子在家中愚愚鈍鈍過一輩子,也不指望孩子為了前途名聲什麼的出去做官。

  這話就很情真意切了,劉乘自然是大為感慨一番,然後轉頭出來到另一個院子問謝安,我老鄉是誰啊?

  謝安也懵了一下,但到底是鄰居,想了一下,還是反應過來:「莫不是說桓白鹿的兒子?他竟然沒被桓元子徵辟走嗎?」

  劉乘聽到這裡,便大約意識到,這人應該是桓溫的真老鄉,且應該是很遠的那種同族。

  至於說為啥不是近支?要是近支,劉乘早在荊州就見到了。

  再一問,果然如此,姓桓,譙郡人,但跟桓溫家族很遠了,更重要的是南渡的時候雙方的政治路線和起家方式就不同了,桓溫他爹走的是玄學名士這條康莊大道,而這家人當時最出名的是桓宣,走的是「北伐」路線,作為元皇帝司馬睿的直屬尖刀在中原翻騰,最後落腳在荊州,又鎮守襄陽十幾年。

  以至於庾亮去掌握荊州時,將之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類似的,還有劉惔家,也是一樣的,做到丹陽尹,辦公場所就在對面的小城裡,理所當然在烏衣巷安了家————要是他劉乘之前答應了司馬昱,怕是如今也能在烏衣巷裡有一門戶。

  這就扯遠了。

  所以,王胡之推薦的那個人應該是桓景的兒子,據說是兩個兒子,大的那個估計已經弱冠,小的才十二三————桓景死在六七年前,桓宣死在十年前,彼時兩人後代都沒有長成,這就是最最典型的家門衰落的基本原理了。

  

  桓宣的後人在荊州長大後估計能找桓溫蹭一蹭,但桓景這裡想夠著桓溫,也確實夠不著。

  不過,這家人不是王導心腹嗎?王家人不提攜一下?

  也對,王胡之剛剛就提攜了嘛。

  曉得怎麼回事後,劉乘其實心下是躊躇了片刻的————原因再簡單不過,這要是按照這個算,恐怕理論上桓宣、桓景是跟自己那個「祖父」見過面的吧?就算沒見過也肯定聽過,這要是那個年長的桓伊聰明一點,小時候跟他爹做過計較,此時疑上來怎麼辦?

  當然,也就是躊躇了片刻,轉念一想,越是如此,越是要去大大方方徵辟人家才對。

  更不要說,如今自己身份這個樣子,整個京口諸劉都攀附著自己,莫說是桓伊,便是那個什麼桓景桓白鹿還活著,而且直接指證自己是假冒偽劣,反而要被彭城劉氏給反過來噴回去的。

  桓溫都要寫信過來質問桓白鹿是不是腦子犯病?

  一念至此,其人也不客氣,便喊了剛剛回到家的謝玄做引導,直接來到位於烏衣巷西南角的一處門前,果然這個門戶前連個站崗的人都沒有,而且大過年的家門緊閉,倒是不知道隔壁誰家的笛聲悠悠傳來,還挺好聽。

  而就在其人聽了一會笛子,剛要上前準備親自扣門扮演一番時,卻忽然心中一突。

  無他,剛剛謝安太熱情了。

  這廝怕是因為出山做官的事情恨透了自己,舟中之盟後就算不搞政治上的動作,可越是如此,越是巴不得在別處小事給自己一個好看,反正絕不會這麼熱情————但問題出在哪兒呢?

  劉乘遲疑一下,退後幾步,對著跟過來的謝玄擺手:「你們是鄰居,而且人家家裡可能有少年,你替我叫門。」

  謝玄不明所以,而且他跟這家人真不熟,名義上是鄰居,其實一點交集也沒有,但也沒道理拒絕,想著他阿叔之前的稱呼,便上前拍門來喊:「敢問是先白鹿公家中嗎?陳郡謝玄,乃是你家鄰居,奉命來為長者做引見。」


  我他媽才二十三,就長者了?尤其是裡面這個按照你阿叔的說法已經弱冠之年了。

  劉乘剛要吐槽,卻先注意到之前那笛子聲忽然止住。

  然後便是一頓嘈雜,似乎有人在爭吵,還有什麼東西倒地的聲音,劉乘聽了片刻,幾乎可以確定,謝安確實給他埋了雷,而且應該就是那句先入為主做引導的「桓白鹿的兒子」。

  可是這玩意聽起來難道不是什麼名士的高端外號?

  謝玄明顯也察覺到什麼不妥當來,茫然回頭來看劉乘。

  也就是這個時候,大門被微微拽開一人之寬口,一名素衣青年出現在門檻後,乃是先看了一眼謝玄的後腦勺,然後自光落在劉乘身上,這才拱手:「譙郡桓伊,見過兩位,兩位神采奕奕,必是謝氏高才。」

  劉乘平素不喜歡那些忌諱,做了琅琊內史,有了身份後就更不在意,但神采奕奕也太刻意了,刻意到謝玄雖然不明白對方為何如此,卻愣是沒有發脾氣。

  因為謝阿遏心裡也猜到了,可能就是「白鹿公」三個字出了大岔子,而這麼一想「桓白鹿」三個字豈不是自己阿叔在故意給人使絆子?結果自家這位前軍將軍輕易便斗轉星移過來————可阿叔?

  「陳郡謝玄————家父諱奕。」想明白怎麼回事後,謝玄委實沒有辦法,只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提醒身前人。

  「原來如此,慚愧慚愧。」那素衣青年再度在門檻內拱手。「做了這麼多年鄰居,竟然不曉得隔壁的避諱,委實慚愧。」

  謝玄尷尬欲死,偏偏無可言,因為他真不知道白鹿公三個字是什麼忌諱,甚至做了這麼多年鄰居,第一次來人家家。

  「你先回去問你阿叔吧!」劉乘在後面看完,強忍著笑,拍了拍謝玄肩膀,示意孩子可以回去了,然後方才拱手。「前軍將軍劉乘,剛剛在王司州那裡聞得有鄉黨在此居住,特來拜會————」

  「啊!」門內人明顯一驚,趕緊又將門推開了一些,然後正色行禮。「竟然是同郡劉琅琊,久仰大名,小子桓伊,小字野王,大字叔夏,乃是譙郡懿縣人。」

  「果然是鄉里,實在是不好意思。」劉乘見狀直接貼到門前來笑對。「因為無人引薦,所以先到謝氏那裡尋到謝東山,他張口便說尊先父桓白鹿三字,這才有了謝阿遏的叩門。

  「」

  「原來如此。」門內人嘆了口氣。「雖說是謝東山想要與劉琅琊做玩笑,但家門凋落,被人輕視也是實情。」

  「倒不如說是謝東山誰的玩笑都能開,他這人習慣如此,並無惡意。」劉乘不以為然道。「況且家門凋落,正當奮起,若是整日大門緊閉,雖然可以吹笛自娛,卻又怎麼指望鄰居能夠認識呢?」

  門內人頓了一下,將其實還算有規制的大門奮力左右扯開,露出略顯破敗的院落,然後再三行禮:「家中蕭索,沒有什麼可以招待的,但同郡長者上門,不敢不請入堂上。」

  劉乘點了下頭,這個時候他才注意到,對方身後站著一個跟謝玄差不多年紀的半大少年,還有幾個年長僕婦————很顯然,剛剛這個桓伊開門只開一條縫,固然有針對謝玄的警惕與反駁,也是有阻攔自己少年心氣的弟弟,防止事情鬧大的因素。

  死了爹的孩子就這點好,他早熟。

  早熟就方便交流。

  順著那半大少年依然炯炯的目光,劉乘回頭看了眼不捨得走的謝玄,只是催促:「你也早些回去吧————這是你家鄰居,將來說不得是同列做事的人,不缺交談的機會。」

  沒錯,既然是來徵辟,總不能一上門就看孩子打架的戲碼。

  謝玄也察覺到了那個差不多大的少年,曉得怎麼回事,只好拱手行禮,告辭而去。

  至於那桓伊明顯聽到劉乘言話,卻面色不變。

  人既走,劉乘方才入內,卻不見女主人來應答,這個時候便大概能猜到,不光是爹死了,媽估計也沒了。

  果然,來到堂上,只有桓伊和他弟弟在這裡招待。

  這個情況結合對方反應,劉乘心中愈發有了把握,卻並沒有學什麼北流做派開門見山什麼,只坐在高位之後含笑來對:「我剛剛在門外聞得笛聲,格外出色,是野王所奏嗎?」

  「正是我所奏。」桓伊語氣平淡。「小時候隨阿爺仕宦荊襄數郡,那時候便喜歡各處風情曲目,後來阿爺阿娘前後逝去,守孝數載,整日閉門在家中,也就是讀書習武吹笛而已。

  「」


  聞得此言,劉乘如何不曉得對方其實是在說,他桓伊小時候去的地方多,視野開闊,而且讀書習武都沒有拉下?就是在自我推薦呢?

  且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非常符合他品味的表述方式。

  可見,說是閉門在家中,卻也必然是有交遊和走動的,不然如何知道他劉琅琊的名字、官職和性情?

  而明知如此,劉阿乘卻並不著急說什么正事,反而含笑來做邀請:「那我冒昧一次,能請你將剛剛沒吹完的曲目吹完嗎?」

  「久知琅琊受鄉人先賢嵇子之承,是樂理中的同好,豈敢不從?」桓伊聞言終於笑了一次。

  說完,當場從自己弟弟手裡取來笛子,便立在那裡即行做吹奏。

  笛聲悠揚,劉乘雖然不懂行,卻也能看出來聽出來,這是真正的高手。

  一曲奏罷,劉乘依舊不說正事,只是微笑來問:「這曲子可有名字?」

  「是我個人所想,還沒有名字。」桓伊依舊從容。「琅琊可要賜名?」

  「我沒那個樂理的本事,日後你遇到知己,自行做名便可。」劉乘搖搖頭,還是沒有提及正事。「你剛剛說你弟弟桓不才才十三歲?」

  「是。」

  「你字叔夏,前面兩位兄長可是在荊州?」

  「是。」

  「我見你已經加冠,可約了婚姻?」

  「————沒有。」

  「那收拾一下東西,我去謝家借幾輛車子,咱們走吧。」劉乘乾脆起身。

  桓伊終於愣住,然後趕緊來問:「敢問琅琊,我們去何處?」

  「去我家中南園。」劉乘擺手道。「我之前不知道有這麼一位同鄉同里,現在知道了,自然要照顧你們,而你家中既然凋零到這個地步,只你和你弟弟二人,你此番隨我去轉任淮南,難道不帶著弟弟,或者將弟弟寄養在我家?留幾個僕人,日常打掃這裡,等你登堂入室,或者成家立業,再歸此間便是。」

  桓伊無言以對。

  而走了幾步,劉乘復又回頭來問:「我馬上轉任淮南、譙郡二郡太守,領前軍將軍,前軍將軍府司馬、參軍、功曹,又或者是淮南郡功曹,譙郡本郡功曹,你要做哪個?」

  桓伊只是思考了數息,便迫不及待行禮:「司馬雖重,參軍雖清,可伊願求本郡功曹,重立家門於故地。」

  劉乘再度點頭,便真去隔壁借車子去了,甚至都沒問桓白鹿到底哪裡犯了忌諱?

  我是去借車子的分割線昔桓景佞事王導,獻白鹿而得丹陽尹,為人所指。後太祖遷淮南太守,以鄉黨故,欲辟景子伊,乃入烏衣巷,詢謝東山,東山遙指西南曰:「彼即桓白鹿家。」太祖不知其故,乃以謝玄為前導,至桓氏門前,使之呼門曰:「此桓白鹿家中否?」伊自此常恨玄,而玄不得辯。

  —《世說新語》.讎隙第三十六太祖欲辟桓野王,隔牆聞笛聲,既入室,不做他論,先求一曲,一曲罷,自烏衣巷借謝氏車載野王兄弟歸南園。

  ——《世說新語》.識鑒第七PS:感謝strugglego老爺的再度上盟!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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