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壽春(上)
「能和嗎?」依舊是隔著潭水,劉乘便聞得琵琶聲,然後低聲來問身側桓伊。
桓伊沒有吭聲,閉目聽了片刻,然後拿起笛子,當曲調再度重複時,果然跟上了節奏,一時琵笛和諧。
然而,謝尚這一次似乎沒有以往的那種得了知音便要對方累趴下的盡興之態,只是合奏了一遍,從亭子那裡回頭望了望,見到來人後,竟按住了琵琶弦。
隔了一年多而已,見到對方面容,劉乘不由心下一突,繼而緩步向前,遲疑發問:「安西,一載而已,如何這般清減?而且白髮如此之多?」
謝尚放下琵琶,一聲輕嘆,答非所問:「御龍,你覺得人之將死,他人會有所感嗎?」
「這種事情誰說的清楚呢?」劉乘茫然一時,是真茫然,不是敷衍。
「可不是嘛。」謝尚靠著亭柱,望著外面八公山上剛剛萌發的春草,幽幽以對。「我這輩子,最重知音,總覺得既然能通音,便能通情,而一旦通情,自然就能交心、交神————所以,我一旦認了某人做知音,便覺得能與他穿越生死,窺破空色,直達無妄。」
無妄,是《易經》六十四卦中的第二十五卦—所謂「天雷無妄」,指一切都合乎規律,都是真實合理的狀態。
而便是不懂這個,只聽語氣也能猜到其人的大概意思。
「但是現在回頭看,你只覺得姚襄只是在奉承你,宋阿姨去世你也絲毫沒有什麼隔空觸動,只是隔了數月知道消息才曉得她死掉————所以安西現在懷疑知音二字竟是虛假的?」劉乘反問道。
「不是嗎?」謝尚指著手旁的琵琶來對。「不過是熟能生巧,大家音點的都准一些而已。」
「安西之前的知音之論我是不以為然的,此時的一概否之我也是不以為然的。」劉乘一屁股坐在亭中的石凳上,肅然以對。「首先,我以為,知音二字不應該是以音樂相和而定,而是以通情來定————音合未必通情,但通情是確係存在的————這一點,不光是音樂,還有文章、詩歌、辭賦、書畫,乃至於觀春草萌發見秋木蕭蕭落而有同感,都是常有的事情。
「其次,通情這個事情,說難不難,說易不易。譬如人之相逢,往往只是通一瞬之情,就已經很難得了,結果人卻往往不知足,總是指望著一瞬之情能跨生死、越流年,這就不免可笑了。而偏偏天下人這麼多,天下何時何地何人不能通一瞬之情呢?若要因為特定人之通情、知音而否掉整個人生的通情與知音,那就更可笑了。」
「你說的或許有道理。」謝尚再度一嘆。「但是,我這輩子都在循我自己的知音之論在行事,如果簡單的聽你說幾句很有道理的話就改變自己的音色音調,乃至於重新譜曲,未免太過於輕易了————御龍,你年輕,我卻已經老了,可笑便可笑吧。」
「也是。」劉乘笑了一下。「那就暫循你的樂譜,反正我是不懂的————我給你介紹下這個能通你一瞬之情的人————桓伊,烏衣巷的鄰居,桓宣族子,前丹陽尹桓景之子,我前幾日剛剛闢為譙郡功曹。」
謝尚打量了一下桓伊,卻沒有多少欣喜神色,反而搖頭:「他如此年少,如今剛剛又得到徵辟,如何通我之前蕭索之情?恰恰是你所言音合未必通情的例子了————不過笛子確實吹得好,沒想到桓景有這種後人。」
桓伊並沒有因為這句話而有什麼多餘反應。
劉乘也沉默不語,他確實意識到謝尚的心態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你無法說這個不合理,之前兵敗,進廷尉,然後姚襄反叛,一樁樁一件件的————之所以拖到現在才忽然失控,未必是這位謝安西對宋禕有多麼深厚的感情,而更像是宋禕的突然死亡,讓其人不得不面對那個殘忍的命題罷了。
謝尚已經老了,身體也垮了,距離死亡其實也很近了,所以他現在根本沒有那個能力重新收拾局面,也沒有那個能力繼續享受愛好,他變得沮喪和失望。而又因為這種低落的情緒,反過來讓其人的身體更加支撐不住,也更無法去控制局面。
現在這個謝尚,根本就是一個靠著十幾年西府領袖資歷、聲望而撐著的牌位。
意識到這一點後,劉乘似乎應該高興的,因為這似乎方便他做事情、攬權,但他沒有,因為他知道即便謝尚還是之前那個樣子,他也能做事情,他現在只有些蕭索。
一瞬間,劉阿乘本能想到了王羲之,王羲之當時的心態跟謝尚此時的心態有一定的相同,但又明顯不一樣,王羲之還沒有走入這個階段,書聖更多的是迷惘和預感到什麼,而謝尚是已經確切的面對了這些。
似乎可以跟對方聊一聊王羲之和舟中之盟。
但是劉乘並沒有,只是大概說了一下,自己此番過來,相當一部分原因是謝安的邀請,然後嚴肅以對,他會盡力維持和夯實壽春這裡的淮上防線,並嘗試整飭一支兵馬,在年底或者明年時支援洛陽戰事。
聽完之後,謝尚不置可否點了下頭,劉乘便主動告辭。
唯獨傍晚時分回到山下時,專門又在淝水渡船上與桓伊做了交代:「謝仁祖不久於人世,但他性情比謝奕好許多,多活一日都是好的————如今因為宋阿姨去世而沮喪,但到底是喜歡音樂的,你若是有空閒,多去陪陪他,何況他的琵琶造詣也確實是天下數得著的,你也可以學一學。」
當日不提,翌日上午,劉乘先召集壽春本郡郡吏,並準備清查府庫,然而,去了對街安西將軍府的桓伊很快回來,告知了一個訊息,說是青州那邊有緊急軍情送到安西將軍府。
劉乘無奈,立即扔下這邊郡府,只讓范寧負責去做清查,自己本人則親自往安西將軍府而去。
來到這裡,果然曉得荀羨傳來了加急軍情,乃是青州那邊發生了重大戰事。
說是慕容恪剛剛渡黃河時,可能是覺得距離根據地廣固比較遠,段龕拒絕了其弟段羆半渡而擊的要求,並為此發生了劇烈衝突,不得不斬首其弟換來內部統一,然後等到慕容恪依次渡過黃河、濟水之後,距離廣固不足一百里了,方才盡發主力應戰。
雙方野地里一場大戰,不出意外,段龕一敗塗地,另一個弟弟段欽和自己的右長史袁范當場戰死,所幸此地距離他的根據地還算近,段及時逃了回去,然後固守險要堅固的廣固城,並向荀羨求援。
荀羨轉交軍情的同時,已經向琅琊郡挺進了,很可能會在短期內與慕容鮮卑發生正面衝突。
劉乘看完軍情,面沉如水————不是因為這個軍情本身,這個事情沒有一點意外,他難道還指望段龕能一戰宰了慕容恪?也不在於荀羨的主動防禦,不趁這個時候壓上去,給慕容鮮卑一點壓力,難道要放任對方迅速吃干抹淨青州?
「袁阿虎。」劉乘黑著臉來對袁宏。「為何安西將軍府收到軍情後沒有第一時間抄錄一份送到我的郡府?」
「我又不是說瞞著你。」袁宏莫名其妙。「只這是北府給西府的軍情文書,而你是太守,身上的將軍號也只是用來尊崇地位的禁軍七軍之一的前軍將軍,並沒有專職,等到軍府這裡批示了自然會傳達給你們諸位府君、將軍————」
「袁虎!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劉乘勃然作色。「你不是一直想去當縣令嗎?
我看譙縣正出缺,你敢不敢做?!」
袁宏嚇了一大跳,安西將軍府其餘屬吏,包括一些匯集在此間的雜號將軍們也都驚駭一時。
「安西現在這個樣子,與病倒了有什麼區別?西府的事情我不協作誰來協作?」劉乘是真被氣到了。「袁府君(袁真)、毛府君(毛穆之)若在,我當然無話可說,但他倆不是不在壽春嗎?你一個記室參軍,難道要挾權自專?!耽誤了軍事算誰的?!你這個書生意氣,也就是遇到我,否則性命都不保!」
我是挾權自專的分割線太祖遷淮南,與安西將軍謝尚同居壽春,而尚漸年邁,多病重,見太祖至,大驚喜,遂托西府事與之。
—《舊齊書》.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紀上ps:感謝光棍甲老爺的上萌,熟悉的id,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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