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01章 手藝

第201章 手藝

2026-08-22 14:33:00 作者: 榴彈怕水

  第201章 手藝

  西府諸將的格局從一句話就能窺得一二,那就一袁二陳,三毛四朱五胡。

  一袁二陳,不是尋常將門,袁是指如今廬江太守領左軍將軍袁真,他是陳郡袁氏也就是袁渙的後代,而且人家本身是有根的,跟桓溫、孫盛、朱燾、袁喬、毛穆之一樣,都是當初庾翼幕下出身。

  一開始他做廬江太守就有很大的獨立性,被認為是桓溫與西府之間的隔離,所以干數年沒有動他的位置。

  如今,他漸漸倒向桓溫,反過來成為西府內部最大的派系,很明顯是想要借桓溫的勢力成為西府真正的領袖,桓溫也希望借他的威望來掏空西府。

  不得不承認,劉乘目前沒那個資歷、實力、家門與人家競爭,雙方就不是一個層面、



  尤其是這裡面還牽扯到桓溫,劉乘不可能不考慮這個關乎他自己政治生命和北伐前途的核心政治站位問題。

  陳是指穎川陳氏,就是陳群的後代,當初指的是陳逵,陳逵曾經做過淮南、陳郡兩郡太守,而且石趙崩壞後第一次北伐時領西中郎將,率先出壽春呼應褚裒,但褚裒都死了,他自然也敗了,結果這廝後來還起了點野心,所以立即被殷浩跟謝尚,或者說兩位身後的太后與會稽王聯手按下去了。

  不過,陳逵雖然人現在無了,可他一個族弟陳祐還在西府打轉,如今屯在許昌,也算靠著家門能唬人,但實際上已經敗落了。

  再往後,毛、朱、胡的家門明顯就低了不止一層,他們就是典型的將門了,只不過是將門中最頂級的那種,屬於蘇峻之亂後還能立得住腳的軍功大將。

  毛就是毛寶之子毛穆之,現在被桓溫和司馬昱聯手任命為潁川太守、揚武將軍,實際上負責前期對姚襄與鄴城的監視與防範。

  朱就是沛郡朱氏的朱騰,他現在是陳郡太守,並且剛剛加了輔國將軍,不過他本人年紀漸漸大了,倒是兩個兒子如今都展露頭角,大兒子朱憲見在壽春城,直接聽命謝尚;二兒子朱斌實際上投靠了袁真。

  標準的將門分開下注————或許有很多人這麼幹不是下注,但這家人真的是太明顯了。

  而僅此一項,朱家就跟毛家差了一層,毛寶當年在庾亮那場荒誕的北伐中表現太壯烈了,而且當年朝廷為了維護庾亮的體面還讓毛寶背了鍋,上下都曉得虧待了毛家,再加上毛穆之本人的經歷和才能也算經得住考驗,所以現在其人根本不需要站隊,依然在西洲之會後獲得了桓溫和司馬昱的共同認可。

  這種情況下,一個反常態的弔詭情形出現了,毛穆之死了爹,弟弟們都還沒起來,而跟毛寶昔日齊名的朱騰非但本人活的好好的,兩個兒子還都成年起勢,照理說應該是毛家衰退,朱家進一步,可現實卻是毛穆之實際地位明顯高於朱騰。

  至於胡,那就是胡彬了,而胡彬能晉身到這個層面,還真就是因為當初收復許昌那一戰以及戰後的開國縣侯的爵位,越過戴施、王俠這兩位,硬給湊上去的。

  他家從門第啥的要比毛朱兩家差了一截子,甚至差了一代人,人家毛寶活著的時候就是開國縣侯了,朱氏則是一門三將,所以胡彬只能列在最後,並且在毛穆之上任後,實際上轉任到了汝陰郡,也就是更後方的位置。

  三者的地位差距非常明顯。

  劉乘徵辟朱輔,固然是看中了人家流民帥的實力,但趁機以朱家為台階做權力宣示,卻也是無疑的。

  因為再往上,得到桓溫和司馬昱共同背書的北豫州戰線負責人毛穆之就不是他現在能撕扯的了————於公於私,也不該撕扯人家。

  至於說背後的袁真,劉乘真沒想跟這位爭,他們的生態位還是差了一層,本質上是要靠這種以攻為守的姿態守住一些東西。

  徵召發出去,一連多日都沒有回應,劉乘也不著急,你總得讓人家分列三地的朱氏父子打個商議吧?一來一回的。

  而且,劉府君初來乍到也不可能閒著,怎麼都有忙的。

  他先去視察春耕。

  這一察,就察出差異來了————在江乘的時候,雖然也是地多一些,但只局限於秦淮河北面支流沒有得到開發而已,其餘各處,非但沿著句容大道和京口大道兩條主幹道周邊的田地都得到了廣泛開發,而且密布市集、渡口。

  而淮南呢,真就是一個點一個點的。

  劉乘來的路上就察覺到了,現在印象更加深刻,曠野之間真就是曠野,朝廷控制的乃是幾個大的縣城、軍屯,以及相關的道路,再往外,不是沒有村莊之類的概念,卻真都是塢堡化的玩意了,而且普遍性集中在距離這些城鎮、軍屯不遠不近的距離。

  


  乃是既為了方便管理,也算是為了加強控制防備。

  而這些人將來的出路也不是什麼成為好老百姓,而是通過建立人身依附關係,將之納入西府,所謂流民師當將領,流民當軍屯,如此而已。

  只能說,在江左漸漸開始瓦解的所謂宗主都護制,在這裡得到了更加鮮明的體現。

  沒辦法,劉乘穿越過來那年,朝廷才第一次北伐,摸到壽春、下邨,然後又敗了回去,還真是謝尚跟殷浩、荀羨穩住了淮河一線。滿打滿算,朝廷不過在淮南一帶建立統治五年。

  穩固統嘛————沒有。

  所以哪怕理論上淮南屬於揚州,可大家都認為劉乘到了壽春,就是北伐了!

  淮南如此,淮北的譙郡劉乘又不是沒去過,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個什麼鬼樣子————無外乎是朝廷的力量更薄弱,塢堡的勢力更強大,但加一起都不夠看的蕭索之態。

  於是乎,繞了四五日而已,劉乘就已經確定,他這個淮南太守,只要管理好壽春這座實際上淪為大兵營的城市,疏通好水和淮河的交通,維護好芍陂旁邊的軍屯、民屯,基本上八成的工作就完成了。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決定往合肥一行。

  這真不是要找茬,而是說合肥本身是淮南郡中理論上只比壽春差一點的名城,哪怕是空城也該去看看,而且合肥是壽春跟後方轉運物資兩個大通道之一,甚至是一旦轉運大量物資時必須優先的水路。

  那個水路劉乘閉上眼睛都能說出來,濡須口嘛,轉巢湖,出施水,只差幾十公里陸路就能到淝水,然後就是淮河,淮河上面渦河、汝河、潁河,便能靠近黃河。

  曹操當年反覆從北向南,東線一直是這條路,孫權也一直要嘗試奪取合肥,也在於此。

  只不過,合肥距離舒縣太近了,還被搬空了,而且濡須水一多半都在廬江郡境內。

  劉乘不可能掌握到這個通道。

  合肥城破敗不堪,朱輔帶來的流民都沒有依城而居,而是去了城南施水下游,靠近巢湖的那邊立了寨子,可以理解————漁業資源在內的巢湖各類資源對於流民來說,更顯得重要。

  更不要說,萬一真遇到什麼事,往巢湖裡一躲,也是個說法。

  「不曉得府君————前軍將軍要來,實在是招待不周。」一名老者拄著拐杖帶領著一群人匆匆出了寨子出迎。

  「老丈怎麼稱呼?」劉乘自然曉得這人不可能是有「雄傑」之名的朱輔,卻也淡然去扶。

  「老朽朱迪,往年流落在北,不值一提。」老頭趕緊解釋,明顯緊張。

  「不就是在石趙那裡做過官嗎?」劉乘笑道。「我家也是,我父祖流落北方,也曾出仕石趙,有什麼大不了的?你們是從沛郡來的?」

  「是。」

  「若是從沛郡來,可曉得我同族劉迎公,劉任公兩位?」劉乘繼續笑問道。

  「怎麼可能不曉得?」朱老頭不由苦笑。「當日劉迎公南下時還喊過我,是老朽我自以為是,沒有看破局勢,以至於同族在淮北受了許多苦。」

  劉乘點點頭:「我是譙郡人,咱們也算鄰居,你又與我兩處長輩相識,自然也算是長輩,就不必拘禮。」

  朱老頭原本已經放鬆下來,聞得此言反而又緊張起來。

  「我是新官上任,且來巡視春耕的。」劉乘見狀自然曉得怎麼回事,卻只裝作不知道。「既如此,請老丈辛苦一番,帶我看看春耕屯處,巡視一遍城寨內外。」

  朱迪自然無話可說,趕緊應承。

  隨即,劉阿乘真就帶著一群半大少年和幾名吏員,捧著一堆紙張表格,四下巡視,詢問開墾面積,去年產量,是否有水患?是否缺少耕牛、牲畜?巢湖的漁業如何?是否缺船?

  問了一大通,記錄了許多表格,然後轉回那個幾乎如城寨一般的聚居點內,復又來問丁口多少?男女比例是多少?孤寡鰥獨有沒有?去年有沒有新生嬰兒降生,有多少?男女比例是多少?

  又記錄了一堆表格,那幾個半大的孩子,記得手都酸了。

  然後免不了又進倉儲,看看糧食成色,進路邊隨便一個介於窩棚與住宅的人家家裡,詢問吃喝用度,甚至免不了去看燒黑的釜里,聞裡面的魚腥味。

  一路行來,隨行的一群姓朱的,全然跟那幾個半大孩子一樣麻木起來。

  可即便是他們已經麻木,卻還是小覷了這位領著本郡府君的劉前軍。


  「我就知道。」轉過彎來,看到幾個蹲在那裡的人之後,劉阿乘忽然失笑。「這麼多人,怎麼可能沒有編織?」

  說著,徑直走過去,原本正在那裡編織什麼的一老兩少看到烏壓壓一群人,包括朱迪也只能在一側隨從時,嚇了一大跳,駭的差點跑掉,只是沒地方跑而已。

  劉乘走過去,拿過人家已經編了一半的草履,竟然直接上手編了起來。

  周圍隨從,包括壽春那裡和本地跟來的官吏,以及朱氏的所謂長老們,全都目瞪口呆————殊不知,劉阿乘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只不過他手藝明顯已經生疏,之前看到編蓆子的,用的是蘆葦,他沒經驗,愣是沒敢上,只看到這位在編草履,還是稻草草履,而且已經編了一半,方便上手,才專門搶過來的。

  你還別說,手感回來以後,按照之前那種編織法子還真就上了手。

  還將染金刀拔出來,在下午陽光下金光閃閃的扔在泥地里,只時不時用刀鞘做錘子,在那個掛著的鞋樣子上稍作捶打。

  沒花多少功夫,一雙明顯是給半大孩子穿的草就出廠了。

  「官奴。」劉乘此時從容揮手,喊了王獻之過來。「我剛剛便看到你在田埂上濕了鞋崴了腳,還是脫了穿這個,且試一試。」

  王官奴從離開家那一刻開始,就覺得自己被阿爺給賣了,一直小心翼翼,好不容易在南園恢復了一點當年跟表兄弟打架的風範,過了長江到了淮河邊又老實了。

  然後這幾日剛剛因為跟桓不才、謝玄幾人熟稔,適應了一點氣候,恢復了一點活力,今日又被震撼到,卻不曉得幾日才能再恢復了。

  不過可惜,不合腳。

  有點大。

  劉乘連連搖頭感慨,只說自己手藝下降,對不住昔日逃難路上教他的王阿公,便將草屨留下,然後告辭離開了,說是當晚要宿在合肥城,明日則結束這趟巡視,準備回壽春。

  乃是全程都沒有詢問他徵辟的前軍將軍府,號稱「淮上雄傑」的朱輔,為何不在?

  當然,劉乘剛一走,隨著一縷炊煙點起,蘆葦盪中劃出一艘小船,便有一名身材昂藏的三旬大漢回到了城寨內。

  然後驚訝的發現,他的阿伯朱迪,和一群族內長老,正在圍觀一雙草屨。

  「絕對是真手藝。」有擅長編織的老者言辭激烈。「絕對是真手藝!生疏了歸生疏了,但以前是真的認真編織過————」

  而周圍人仿佛信不過這位的鑑定一般,非得讓另一個人來看,結果也是一般話,看的朱輔莫名其妙。

  當然,隨著一通解釋,朱輔也忍不住拿起那雙草來仔細查看,好像這個草屨有什麼高精尖的機密一般。

  只是,看了半晌,也只能壓下那股子震驚了。

  「傳聞沒作假。」朱迪嘗試總結。「這是個真淮上北流出身,也是個真有本事的,曉得我們的要害在哪裡,衣食住行,田畝丁口,船隻、牲畜————怪不得這麼年輕,卻做到這個位置。」

  「越是如此,越不好糊弄,得罪起來後越麻煩。」朱輔幽幽道。「朱斌和朱憲兄弟倆說的沒錯,這是要拿我跟袁府君做對仗————可我能怎麼辦呢?我都已經答應袁府君了,兩邊計較,肯定是選他得罪人更狠,只能得罪他去袁府君那裡。」

  「我覺得,此人未必如我們之前想的那般小肚雞腸。」朱迪認真跟侄子說。「他從入門之後,一句話都沒問你,明顯是知道你的難處,專門給留了面子,此事說不得能不了了之————之前徵辟你,應該是不曉得你已經應許了袁府君。要不,讓龍懷公(朱騰)父子那裡替我們說清楚,也就算了。」

  「可是那邊信中明明寫著,說此人一到壽春,便仗著建康的勢力當眾呵斥袁宏袁參軍————袁宏不是袁府君同族嗎?這————」朱輔只覺得一頭霧水。

  二人正在私下說話,那邊忽然又有騷亂,便趕緊來問,卻居然是那位本郡府君又派人回來了,門口不敢阻攔,人已經衝進來了。

  「你看!」朱輔無語至極。「在這兒等我們呢。」

  說著,趕緊鑽入旁邊窩棚內。

  朱迪不敢怠慢,復又匆匆向前,準備迎上。

  敦料,須臾片刻,竟然是兩名同馬的少年一起抵達,然後也不下馬的,直接在馬上笑對:「朱公,我是陳郡謝玄,現為前軍將軍府門下督,我這外兄弟還不會騎馬,我就不下來了,請你見諒————前軍想起一件事情,讓我回來與你說。」


  朱迪是做過官的,又專門打聽過之前這位新上任的府君,如何不曉得陳郡謝玄是誰,心下自然一突,聽到那孩子是他外兄弟,更加心慌,卻只能應聲:「謝郎君還請交待。」

  「前軍說,凡事成規模,做事就更簡單些,當年他一個北流單家,之所以能脫穎而出,便是靠著將流民隊伍里的編織人都聚在一起,打料的專心打料,擅長蓆子的只編蓆子,擅長草履的只編草履,結果織的又快又好,如今在京口,任公屨都是出了名的好。」謝玄稍作轉述。「你們好幾千口子,又吸納其他來合肥定居的零散流民,規制不小,也該整飭起來,各有分工才對。」

  朱迪只能哎哎。

  然後目送說完話行了一禮的這個謝玄調轉馬頭走了。

  連回禮都忘了。

  這一次,根本不需要轉述什麼了,朱輔從窩棚里鑽出來,與自己阿伯面面相覷,只覺得自己這輩子怕都忘不了這位素未謀面之府君。

  二月下旬,借著春耕,完成了對淮南大略摸底排查的劉乘劉前軍回到了壽春城。

  這個時候,高衡已然抵達,並駐紮淝口到位,而謝尚精神狀態也好了一些,難得打起精神,主動下令,要附近的一些將領,來壽春匯集,見一見劉乘。

  所謂一些將領,大概就是指一袁二陳,三毛四朱五胡之下的那些將領了,畢竟再往上,都是有戰略任務和對應防區的,不可能輕易過來。

  而這個時候,曉得劉乘去了一趟合肥又回來的朱家老大朱憲已經急得不得了。

  就算劉乘沒有催促他,可想也能想得到,這次大集會,正是人家發飆立威的最好時機,且不說謝尚有沒有精力約束此人,便是有,人家的身份、後台擺在這裡,又對謝尚有過一次那麼大的恩義,還是第一次在西府公開露面,也不可能做到什麼份上。

  很大概率,自己要首當其衝了。

  想到這裡,朱憲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臨到集會前,袁真當然沒有來,但朱斌卻到了,自然來見朱憲,兩兄弟見面,還是沒法子,都憂心忡忡,因為照這個架勢,得罪這個劉前軍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隨即,他們父親也遣他們的幼弟朱綽過來送了一封信。

  打開信來看,他們親爹龍懷公朱騰也沒有任何法子。

  就是沒有法子嘛,袁真如今勢大,而且也高傲小氣,再加上這件事確實是先許了人家袁真的,老二朱斌現在還跟著人家袁府君廝混,怎麼都不可能說真出爾反爾,忤逆袁真的。

  於是乎,朱騰這封信與其說是解決問題,不如說是下了結論,直接說清楚,得罪就得罪了。

  要是那個譙郡小子用陰謀詭計,就跟他對著幹,咱也不怕;要是用陽謀,或者只給老大穿小鞋,那就真沒辦法,讓老大忍一忍————西府的格局,還得是謝氏後繼者跟袁真之間,沒這個年輕人的份。

  這廝在西府待不了幾年,有功勳或者尋不到功勳,自己就走了,礙不了朱氏大局。

  見到這信,朱斌是鬆了口氣,朱憲是真無語了————真穿小鞋,我一個人穿唄?

  「阿兄。」今年才十三歲的朱綽在旁邊催促。「你還是趕緊回信吧!我還要回陳郡打獵呢!」

  朱憲心煩意亂,恨不能將性格輕佻好武的幼弟吊起來打一頓出氣再說,卻忽然盯住了對方,仿佛找到什麼兩全其美的法子一般。

  我是兩全其美的分割線太祖嘗言:「若北伐功成,一日,回南園織屨販履,修書打牌,老死不知天地方物,裸衣葬於北營,不亦樂乎?」而眾將皆知其言固出本意。

  一《請修

  表》齊.范嘩>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