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聚將大集
西府的這些將門,包括下面更低一層的雜號將軍、幢主們對劉乘是有不少議論和評價的。
這些人說起劉乘,總是免不了先說他的出身,到底是跟大家類似的根底,就是北流中的單家嘛,靠了同宗,劉虎子大家也認識,彭城劉氏這幾支系大家也都知道,隱約還是有一點這是半個自己人的感覺。然後就是充滿了疑惑,為什麼這種大家沒見過的人,能夠上來就成為什麼名士而其他人只能一輩子兩輩子當勁卒?
為什麼那些大人物都會高看他一眼?
而又因為委實不知道這裡面的訣竅,繼而只能歸於擅長攀附權貴(郗惜、謝尚、司馬昱、桓溫、太后、皇帝)啥的。
但因為藍田血戰和許昌反撲的事情,尤其是後者,大部分人還都親身經歷過,也不得不承認,這廝也是有能力的。玉璽的事情更是在西府傳成了花,版本有七八個,都覺得這廝搶功勞那是真厲害。
於是最後得出結論,這小子有些本事,能做事,眼光毒,再加上會巴結,運氣也好,敢搶敢爭,這才有了今日之局面,以至於一個人七八年廝混了別人一個家族兩三代的路程。
當然,這是一種籠統的說法,具體到一些細節也是西府諸將的談資。
比如說劉乘的老婆,沈郎錢的存在,讓幾乎所有人認定,要不是劉阿乘先娶了這個老婆,是不可能後來廝混那麼順利的,因為錢能通神。就這幾年,不曉得他私下使了幾億的沈郎錢出去了。
再比如說劉乘手底下那幾個高門少年,也同樣讓人矚目,大家不懂為啥這廝做了大官後就帶著一群半大孩子。
謝阿遏是謝尚的親侄子,王官奴是琅琊王氏那位王右軍的小兒子,而在這兩位的光輝之下,桓不才這個譙郡老鄉的孤兒就顯得是路邊一條了,相較而言,范寧、桓伊的年齡,就屬於這個年頭正常的官宦子弟起家情況了。
但也同樣年輕。
對此,一些私下裡的猜測是,劉乘是桓溫給自己兒子選的輔佐,但也有人說是司馬昱給自己兒子選的,還有人說他跟小皇帝很投緣,總之,大家看好他將來會被大用。
這種情況下,本來看不起劉乘的高門,將小一些的孩子送過去,一來不會低了門第,二來則是為日後做培養和聯絡。
這個猜測,一部分內容固然荒謬,但有一些說法意外正確。
而回到眼下,朱憲的意思很簡單,你劉乘不是問我要人嗎?朱輔不能劈成兩半,那沒辦法,但我給你一個足以表達誠意和善意的其他人就是了。
你看我爹老年得子寵得不像話的小兒子咋樣?
他不委屈,王謝都在那裡當門下督,他委屈個屁!正好讓他學學人家王謝是怎麼畫表格的,省的天天縱馬打獵無度。
想到這裡,其人說干就干,跟老二打了個眼色,當時就牽著自己幼弟來到郡府了,彼時劉乘正在郡府後面的花廳內跟劉虎子和高衡鋪著蓆子擺著几案喝酒,見到人來,倒是無話可說。
說什麼呢?
反正他本意是要以朱家為階梯,確立自己在西府的權力排序,現在朱家兄弟把自家小兒子送來了,還有什麼可說的?
來,加三張蓆子,三個几案,一起喝酒。
酒過三巡,劉乘免不了趁機詢問一些事情。
「戴河南應該不會來。」既然弟弟都送來了,這種基本的八卦朱憲自然沒道理做什麼遮掩,交情就是這麼一點點來的。「當日姚襄進洛陽的時候,戴河南棄城而走,吃了大掛落,人現在滎陽等著戴罪立功呢,所以此番應該是以冠軍將軍王將軍為首。」
「我聽人說,戴河南當日在洛陽,不止是棄城而走。」劉虎子突然插了句嘴。
「怎麼說?」劉乘大為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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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人盡皆知。」朱斌在案後也笑了起來。「倒不是我們私下嚼舌頭————大家都說,當日姚襄突然背叛,殷中軍敗的猝然,那邊也勝的猝然,然後姚襄徑直去洛陽,洛陽根本反應不過來,戴河南應該是被俘了。只姚襄那賊廝還算講究一二,曉得這是安西愛將,又私下將人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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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劉乘恍然,這倒是合乎情理,且合乎姚襄性格。
「其實那次之前,毛將軍還沒來,戴河南是西府里最得安西寵信的,他自己也爭氣,又是奪枋頭,又是去鄴城的,朝廷也沒虧待他,直接與了河南尹,隱隱要做西府第一將,也就是如今毛將軍的位置。」話匣子打開,加上明顯這事曾經上過心,朱憲自然忍不住吐槽起來。「聽說,當時桓征西也在拉攏他,誰成想姚襄叛了呢?不能說一下子從天上到地下,但到底是遇了挫,再加上北豫州現在群英薈萃的,不曉得前途如何了。
到底是沒把玉璽兩個字扯出來。
「那明日就是冠軍將軍王俠為首了。」劉乘點點頭。「這也是安西心腹?」
「自然。」
劉乘點點頭,繼續來問:「那王俠之後呢,明日以誰為先?」
花廳內一時有些安靜,高衡自然是不曉得,但其餘三人若說不曉得那是胡扯,所以一定是有說法的,實際上,劉乘自家都曉得,而且此時見眾人反應便也立即得到了驗證。
就在劉虎子準備開口的時候,忽然間,座中一個不被大家當成人的人開口了:「前軍,往後就是我大兄、二兄了!西府這裡有說法的,一袁二陳,三毛四朱五胡————朱就是我家!我爹便是不來,我大兄二兄也是西府數得上號的!」
眾人一起望向說話的朱綽。
朱氏兄弟恨不能撕了自家幼弟的嘴!你以為人家不知道?此時真不曉得把這廝送來是好事是壞事了?希望以後多學點,多改改吧!
「原來如此!」劉乘大笑,卻又好奇來問。「你小名喚作阿明是不是?」
「是。」
「坐了半日,阿明為何不吃菜?」劉乘多少把注意力先挪過來了。
「沒有酒,吃了沒滋味。」朱阿明昂然答道。「前軍,我剛剛就想說,我又不是那種嬌滴滴的二品甲門子弟,哪裡你們都喝酒,我一個人沒有的道理?」
「給他!」劉乘點點頭,直接招手喊了立在廊下郡府官奴————倒不是喊王官奴過來給這廝送酒喝。
目送著酒水送到,朱綽放開吃喝,劉乘這才回到正題:「一袁二陳,三毛四朱五胡————我倒是都能猜到是誰,也算合乎情理,不過劉在何處?」
朱憲兄弟尷尬相顧。
半晌,還是朱憲勉強來言:「前軍之前沒來,那些夯貨私下排列的————」
「原來如此。」劉乘扭頭去看劉虎子,狀若尋常。「阿虎,原來你在西府中竟一直不入流。」
朱氏兄弟愈發尷尬,而劉虎子也不由苦笑————他本來就不入流,兩三年混到雜號將軍和僑立太守還是劉阿乘一直在後面推,還指望啥?
「不開玩笑。」劉乘復又肅然起來,似乎特別在意這個。「如今我來了,彭城劉氏能排到哪裡?渤海高氏又如何?」
朱氏兄弟強壓不安,然後朱憲勉力來問:「前軍真要計較這個?」
「酒後不計較這個,計較什麼?」劉乘不以為意。「且說一說嘛,怎麼說都是酒話。
「」
「其實,劉前軍到底是清流士人起家,與我們不同的,怎麼都得跟袁陳計較,尤其是陳氏現在沒落的厲害,取而代之也是尋常。」朱憲便來恭維,但也說得確實有些道理。「至於高將軍家裡————我說句實誠話,若是高將軍兩位長輩都在西府,必然也有他一席之地,可是這不是兩位長輩都在建康嗎?委實不好排列。」
劉阿乘這才點頭,若有所思起來,想了半日,卻又搖頭:「你們也不必哄著我,我若是能在西府這裡經營淮南個七八年,或許真能來個一袁二劉,與袁府君做個並列,但初來乍到,便是有個空位置,可一無經營,二無軍功,三無資歷,毛將軍都不敢逾越————便是你們兄弟,願意將阿明送來,已經算是給我走了面子了,僅此一事,我該敬你們一杯。」
說著,起身捧杯。
高劉二將也隨之起身。
二朱自然趕緊起來,引得朱綽也裝模作樣捧著杯子起來。
喝完之後,二朱對視一眼,都覺得雲裡霧裡,這人到底是爭權還是不爭?到底是尖刻還是寬宏?但接觸下來,確實跟傳聞中有點區別。
當日不提,翌日上午,西府諸將大集。
說是大集,但因為人盡皆知的事情,北豫州那裡許多將領都沒回來————這就是西府的現狀,謝尚固然做了那麼多年的西府領袖,威望卓著,可之前那一敗,損兵折將到那種份上,還在廷尉那裡蹲了許久,不可能不掉威望,此時又被硬生生拔走了北豫州,袁真又在內里奪權拉攏,堪稱內憂外患。
說句不好聽的,也就是有了西洲之會,加上慕容鮮卑這個氣勢太足了,桓溫跟司馬昱要維繫團結,否則北豫州那些將領,有一個算一個,除了毛穆之,沒有一個能保持體面的,全都要直接給桓溫磕頭。
而被眾將拿屁股對著的謝尚最後一絲體面也將被剝奪。
但也僅此而已,沒磕頭,也不耽誤大家三心二意。
現在劉乘過來,說是建康任命,但大家誰不曉得此人是桓溫幕下出身?二朱心虛,怎麼可能沒有這個緣故?便是謝尚,他私人信得過劉乘,再加上有謝安保舉,也不耽誤他心知肚明,這裡面躲不開桓溫二字。
君不見,謝安那邊已經來信,大約就在這個時候,他已經出發,往上游去了。
要劉乘來講,就是西府的大勢、中勢和小勢。
大勢是慕容鮮卑南下,朝廷在表面上維持了團結,大家要團結一心在北伐大局和與鮮卑全線對峙的大局上形成合力;中勢是桓溫勢力大漲,強勢介入西府,外面割裡面捅,謝尚本身威望大跌,身體也不行了,只能勉強維持:小勢就是袁真試圖奪權和劉乘的空降。
而問題的關鍵在於,所有下一層的勢,都要為上一層服務。
不能混淆大小。
「這就是劉府君了,淮南和譙郡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壽春更是重中之重,那他的要害大家也都該明白————晚間設個宴,我不去了,你們自去,與他做個結識。」謝尚說是精神好了,但其實還是懨懨,說了幾句就想甩手。
西府這的冠軍將軍王俠以下,看著都憂心忡忡,再來看劉乘,更是不安。
也就是這個時候,之前剛來便在堂上扯大旗發作了一回袁宏的劉乘果然從左手第一位的位置上站起身來,團團拱手:「諸位,我便是劉乘,表字御龍,諸位有跟我一樣是淮上北流出身的長輩,私下喊我劉阿乘便是,不必把我當什麼名門士人,家中有什麼難處、私人有什麼計較也儘管來找我。
「不過,今日既是在安西正堂上,卻也只能暫時說公務,我自尚書台受命,乃是淮南、譙郡兩郡太守,領前軍將軍,自是督管兩郡軍政民事。而陛辭之時,則得了天子親口所言,要我做清楚兩件事,一則是完善淮上防線,遮蔽建康;二則是待桓征西出兵洛陽時,提一旅之兵北上支援————安西,我說的沒有問題吧?」
謝尚強打精神:「這是天子親口所提?」
「千真萬確,安西可以上書求證。」劉乘坦然以對。
「也是。」謝尚幽幽一嘆。「若是真要再發壽春這裡的援軍,總不能我去————也就是你最合適。」
「既然權責、任務已經明確,天子、尚書台與持節在此的安西都承認,那我也就不客氣了。」說著,其人沒有動自己腰間小鱷包,而是從身後一個大布包里取出一摞文書。
然後親自走出來,從謝尚開始,包括王俠、朱憲、朱斌、劉虎子、高衡諸將,也包括袁宏、申永等諸安西府幕屬參軍,依次發了一份分開粘好的文書過去,驚得除了謝尚之外的所有人紛紛起身來接。
其餘人且不提,朱憲起身接過來以後,趕緊去看,卻只覺得頭暈眼花起來。
無他,幾張紙上,密密麻麻各類表格皆不相同,更有文字密集說明,他一個將門之後,說句不好聽的,也就是他們這種將門最忌諱的那個詞——————就是「勁卒」。
哪裡看得懂這個?
而劉乘卻絲毫不管,坐回來以後,認真開講:「想要做好這些事,秉著西洲之會的指導精神,咱們要三步走————首先是沿著寒山道建立水陸兵站,確保此間到建康的通訊、兵馬調度、物資轉運更上一層————合肥我去看了,那邊水路固然很好,但合肥荒廢已久,而且部分水路在廬江郡治下,我也沒有那個本事能使喚袁府君,所以只能拓展寒山道;
「其次,道路通暢,信息物資充沛後,便是要在壽春這裡,建立統一的軍需、軍械、
軍屯、預備役與現役的帳目與管理————這個事情最重要,裡面分為七條,我都寫進去了,大家可以慢慢看,不懂的地方問我;
「最後,就是允許我調度各部,根據後勤能力,選出一支三千起步,但最好是五千到一萬人的部隊,準備支援洛陽。
「我話說完,諸位誰贊成,誰反對?為何反對?請逐條批駁,乘不勝惶恐。」
我是不勝惶恐的分割線乘之用兵,非一意行奇險也,多循桓公之智,安後以定前,得正以出奇,故能成事。
一《漢晉春秋》.習鑿齒PS:感謝平平無奇可達鴨老爺的第二萌,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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