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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要害(下)

2026-08-24 16:22:45 作者: 榴彈怕水

  第207章 要害(下)

  一萬七千多的兵馬,實員一萬三千多,這是一個非常健康,非常充實的數據。看的出來,謝尚之前的威望還在,朝廷之前兩年的補員也算盡心盡力。

  這不是諷刺,這是大實話。

  沈勁那兩千人天然帶著補員後備,一直維繫著滿員是很好,很厲害,但有沒有可能他本人和他的部隊根本就是個怪物,他是以半郡之力疊著幾十年的倉儲外加他在吳興招攬恩養了無數門客以供養和控制這兩千人,這才做到奇的滿員。

  其餘人,無論是劉虎子的三幢人,還是高衡的那幢人,又或者是王俠控制的那六幢人,都有一到兩成的缺失,就連劉乘的門下督騎,都有七八個缺額。

  探親的,得病的,出意外死掉的,逃走的,又來不及補充,免不了這些的。

  包括劉乘在桓溫那裡見到的也是類似,都要臨陣整編、補員,才能確保戰兵滿額,平素在駐地,也有大約兩成的日常缺額。

  這跟吃兵血、空餉沒有什麼關係。

  因為這年頭的宗主都護制下,各將各幢自行負責,就沒有吃空餉這個概念,上級給你一幢的錢糧員額,幢內自家分配和討論這些事情,你能壓得住,是你的本事,你壓不住導致人員流散,上頭撤了你的幢主是你無能。

  僅此而已。

  劉阿乘都不可能說不許人家幢內自專。

  但這不耽誤他拿捏住這份名單,確保最基本的知情權,把控一些要害懸而不取。

  故此,定下每月各幢更新的規矩後,劉乘是真鬆了口氣————對內對外都是。

  對內這叫控制要害,掌握統籌權力,對外意味著西府軍還是有一戰之力的,他不覺得傳說的鮮卑老爺是什麼後世女真超人,那邊也就是這個水平,尤其是中間還有低人、羌人作為中介進行對比。

  於是乎,接下來的四月份,劉乘明顯放緩了節奏。

  他開始像個官了。

  今日請喊來的塢堡主們和做他們中介的將領們吃一頓;明日去視察一下大倉庫的建設,慰勞和誇獎一下范寧;後日送沈勁和自家請纓的桓伊去譙郡開闢新的根據地,順便喊大家一起吃飯相送;轉過頭來,幾個河北北流士人到了,那還說啥,先擺宴席,大家裡外里認識一下再說。

  他這個樣子,壽春上下都鬆了口氣。

  當然,倒不至於說外松內緊,工作重點也沒有扔下就是了,下一步,當然是芍陂的軍屯,也就是後勤民夫、軍奴、預備役————反正無所謂怎麼稱呼了————就是對這些人的名錄登記與重新掌控。

  這是殷浩之前數年間努力的核心成果,不得不承認還是很厚重的一份軍事遺產。之前還沒上手的時候,只是走訪,劉乘就察覺人家殷浩管理的確實上心,分劃的井井有條,估計當初那廝確實是光著腿下去插秧了,以至於現在這邊的軍屯父老提起他的時候,都還是非常敬服。

  那這————劉阿乘也不可能讓殷浩一個大名士給比下去啊?他編排了人家半天,結果要是不如這位親民,那還不如去八公山下買塊豆腐撞死得了。

  不就是光著腿下去插秧嗎?現在春耕過去了,不好插秧,我劉前軍就帶著一群孩子幫你們拔草。

  王謝桓朱!

  門第最差的朱家聽過沒?龍懷公家裡的,他哥朱憲是如今壽春排第二的將領。

  誰敢不干,就搬出司馬昱不認識稻草得抑鬱症的典故來嚇唬,而且包幹到人,這片地方不乾淨檢查不通過回去重新到太陽底下拔去!逼的手都勒出紅印子的王獻之一邊抹眼淚一邊幹活,結果抹了眼淚眼睛也腫起來了,全靠謝玄幹完了自己的過來幫他整飭。

  另一邊,出乎意料,竟然是悶悶嘟嘟的桓不才幫著性格跳脫的朱綽來拔草。

  四個門下小小少年,愣是不自覺分成了高門士族和寒門次門兩個派系。

  你別說,要是都年紀大一點,都是范寧這種年紀,未必會那麼明顯,就是因為小,遮不住情緒,這才不自覺分化起來。

  「咱們剛剛說到哪兒了?」

  

  大樹陰涼下,劉乘瞥了水田裡的那四位,回過頭來,與身邊十幾個圍著他坐地上的所謂父老繼續攀談。

  與此同時,再往外幾十步,便有二三十名從南陽帶來的淮上親騎扶刀侍立,更外圍交通要害上也有人阻隔交通,使得更外圍的軍屯百姓根本過不來,剛剛只能遙遙來看這位壽春來的什麼前軍拔草英姿。


  真不怪劉阿乘裝模作樣,這邊已經很混亂了,軍屯這裡更是來源駁雜,是真要防備刺客的。

  「前軍問俺們,想不想做官?」一名四五十,光著膀子的大漢小心重複了一遍。

  「對,想不想做官?」劉乘正色道。「朝廷要在芍陂這裡設鄉,設里,設亭————咱們這邊有五萬多口,可以沿著芍陂設五個大鄉,每個鄉都可以加有秩,直接歸我管,有銅印,鄉下面分里和亭,里是下一層管民的,亭是管治安的————我準備將鄉里亭的官都交給你們內里來做,做了便先領一份俸祿,然後協助郡府管理好這偌大的芍陂軍屯。」

  沒錯,芍陂這個橫跨兩郡的巨大水利設施周邊有足足五萬多男女丁口,還不算小孩子和部分年長者,是殷浩北伐最重要的成果,沒有之一。

  實際上,來到這裡以後,劉乘對當初殷浩—姚襄之間的那個矛盾就有了一個新的認知。

  姚襄雖然是羌人,但名頭大,非常會來事,加上去個人就能成他自家人,再小的流民師到他那裡都能維持特權繼續當小兵頭,所以北方的流民團伙聽說他在譙梁之間以後,便直接投奔他去了。相對來說,殷浩的名士風度對那些北方流民來說真的啥都不是。

  而殷浩雖然不會打仗,可就事論事,這件事情上他腦子沒犯糊塗————這年頭,打仗的兵員怎麼來?軍屯怎麼起?

  都是要靠流民的。

  結果姚襄從名望和地理上雙層發力,截斷了芍陂這裡的軍屯來源,殷浩要是能忍,真就是奇了怪了。這應該也是雙方在鬧出那麼多戲碼的情況下,依然能夠一起作為友軍北伐,然後才突然背叛的緣故。

  姚襄心虛,知道自己動了殷浩的核心利益;而殷浩雖然很重視這個問題,但更在意的是姚襄於這個過程中展現出了遠超於他的個人魅力,並沒有覺得雙方到了那種地步。

  歸根到底,就是那句話嘛,河北來的流人跟江左的名士他就是會對不上那根弦。

  姚襄會彈琴都對不上。

  回到眼下,劉乘在大樹底下說了個口於舌燥,可聞得這些言語,這些明顯在軍屯內里有威望的長老和壯漢們卻都不敢開口————要知道這些人平素在軍屯裡面,已經實際上承擔起了相關責任,口舌上,武力上都有說法的,不可能木訥到不會做交流的地步。

  劉乘無奈,只能盯著身邊一人循循善誘:「你們是不懂鄉、里、亭長是個什麼官嗎?」

  「怎麼不知道?高祖爺在沛郡就是做亭長。」那人面色發紅,小心來言。

  「那就奇怪啊,難道是你們不想當官?」劉乘戲謔問道。「你們不曉得,我有個本家,喚作劉三阿公的,一把年紀了,就是想做官,我之前在江左當太守,總算給他弄了個鄉有秩,一下子年輕了十歲,整日配著銅印在路上招搖————」

  「也不是這個,官誰不想當?」終於有人忍不住了。「只是前軍,俺們搞不懂這個官有什麼用?過淮河之前,都是推一個領頭的說了算,過淮河後,便是壽春城裡遣人來管,有時候軍中也過來要人去幹活,不是去河對岸修倉庫給錢的那種幹活————現在突然要設官,之前還要登記名字啥的,俺們不曉得到底是做什麼的,到時候又該聽誰的?」

  「我反而曉得你們的意思了。」劉乘笑道。「我之前就與你們說了,我也是淮北流人,也跟你們一樣,知道做流民的時候多要依附過一個大戶或者一個有能耐的人,這種人就叫做流民帥,統帥流民的意思————乃是說,你們內里不跟外面做交接,只流民帥去跟外面打交道,聽朝廷的指揮。

  「而你們來到芍陂,其實就是你們之前說的那位下來插秧姓殷的中軍,成了你們整個芍陂幾萬流民的大流民帥。只不過現在殷中軍得了病,管不了事,回江左了,朝廷就讓我這個姓劉的前軍來做你們的流民帥。

  「但可惜啊,我這個人年輕,而且本身也是流民出身,江左那裡自家人都管不完,哪裡還能派許多人真切管著你們?便乾脆向朝廷要了官職下來————你們啊,還是當我做芍陂的大流民帥,所以我分下來的官職,與你們之前習慣的那種東西並不衝突,都是為我辦事,替我管好這些流民。」

  話到這裡,許多人都似懂非懂點頭。

  「至於說要是軍中還有人越過我直接喊你們去幹活,那便是瞧不起我這個流民師,就該層層報上去,找我給你們做主。」說著,劉乘含笑來問。「你們且說,之前就算了,只這個月我來與你們問話之後,都有哪個將軍還動了我的丁口?」

  眾人遲疑了一下,明顯曉得這話背後的意思。


  但僅僅是遲疑了一下,隨著一個人提出了一個名號,眾人很快七嘴八舌起來,紛紛說個不停,都說這個將軍一直要他們去幫忙修營地、建屋舍,不給錢真沒什麼,關鍵是還不給吃的,而且干到晚上才放回來,真撐不住。

  劉乘聽了名號,想了半日,愣是沒對上號,這人是誰?

  於是只能朝著地里招手:「朱阿明,你來一下。」

  我是喜歡薅草的分割線壽春城西芍陂有軍屯數萬,治安頗雜,及太祖履任半載,漸得安穩。謝仁祖詫問:「昔殷淵源在時,以禮教化,不能安之,汝何能為?」太祖對曰:「殷中軍以禮教之,民以禮進退而避,故不得安,今吾以法勒之,民以法取捨而懼,故得安。」

  一《世說新語》.言語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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