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要害(上)
沈勁懵在那裡,遲疑了一下,認真來言:「御龍,你要想用錢,我家裡還有些絹帛——
「」
孬好沒說出「這是犯法的事情」。
「我要你絹帛幹什麼,我就要沈郎錢,而且是新鑄的沈郎錢,源源不斷的沈郎錢。」劉乘無奈道。
「可你鑄錢,不就是為了賺錢嗎?」沈勁這次是真沒法轉過彎了。
之前的政治討論,他還能不停的給自己一個解釋,七拐八繞,總有思路和理由,可現在你劉乘說要鑄錢,就只能是為了錢本身啊,畢竟他爹當年鑄錢,就是為了籌集軍資。
總不能給士兵、軍奴發銅礦石吧?
而且還因為沈郎錢太薄太小,使得即便是自家吳興拉出去的軍士們也都怨聲載道。
「當然是為了賺錢。」劉乘耐住性子答道。「鑄錢不為了賺錢、省錢,那是胡扯。」
「御龍,你聽我一言,你千萬不要為了這一時之利,鬧得軍心不安,用這個發軍餉————」沈勁說到一半,自己就卡住了。
不光是劉乘那個側著腦袋像看傻瓜的一樣的眼神,他自己都反應過來,就對方之前處理天師道時的手段和大方,怎麼可能會做出這種拿小錢代替五鐵錢喝兵血的事情。
「你先別說,我先說,若是問你,你聽了來答。」劉乘等對方自行停下,這才從懷裡摸出一枚輕薄的沈郎錢來。「這是你阿爺當年鑄的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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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這玩意輕薄如斯,我賣草屨的時候就知道,在京口,那些便宜東西,賣三個五鐵錢的就得要五個沈郎錢,一個五銖錢的東西就得要兩個沈郎錢————你知道嗎?」
「這真不知道。」
「我現在問你,明明老百姓錙鐵必較,明明沈郎錢那麼劣,而且沈郎錢與五銖錢在最便宜那些物件上的兌換浮動往往會差一兩成不止,可是為什麼大家還是要用你們沈家幾十年前為了造反而鑄造的劣錢呢?」
「」
「你們知道嗎?」劉乘扭頭來問門口立著的沈赤黔、謝阿遏、王官奴幾人。
三人幾乎齊齊搖頭。
「因為缺錢。」沈勁低聲相對,這位到底掌握著半個吳興郡經濟的人儼然回過味來了。
「對,因為缺錢。」劉乘肅然道。「因為缺錢,哪怕是幾十年前的劣錢,民間也依舊來用,並且自行根據經濟流通制定出相關兌換比例————且這還是江乘,是江左經濟最發達的地方。那我問你,你想過淮水兩岸,戰亂頻仍,人心不定,只有塢堡和軍隊才能存活的情況下,經濟流通要差到什麼份上嗎?」
「可是劣錢發下去,便是有用,可底層軍士們和那些塢堡主見到以後,什麼都不懂,也只會不滿。」沈勁大約懂得了對方一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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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鑄好錢啊!」劉乘無語至極。「鑄好錢不行嗎?」
哎呀,私鑄錢竟可以鑄好錢的嗎?沈勁如遭雷擊,若是這般,那這件事情全然可以做的。
真不要小瞧沈勁,便是門口立著的謝玄也都恍然,他腦子裡都沒轉過這個彎來,私鑄錢等於劣錢,這是所有人從接觸這個概念便有的固有認知。
「淮上缺錢,我們鑄好錢、優錢,比著五鐵錢來鑄,朝廷這麼多軍資、軍械在這裡,只是正常發行和購買,都不耽誤我們賺錢。」劉乘繼續來言。「同時還能用錢和商貿打通塢堡,而且如果我們發的錢是優質錢,軍士和塢堡都認,軍官和塢堡主不許,都管不住,到時候整個淮上都用新的沈郎錢,只這個名字那自然也是一份權威————一舉多得,為何不能鑄?」
「我盡力。」沈勁回過勁來,趕緊答應。「此事做得,於北伐大局也有用,自然做得。」
「不是盡力,這是要害!」劉乘勉力提醒。「這件事情要當做頭等事情來做,等你到了譙郡安頓下來,立即把這件事情安排下去。讓我舅子沈賀或者乾脆我丈人親自去監督,錢鑄好了,送到南園那裡,由我妻阿蕪親自驗收,然後負責交通的劉野走專線運過來,讓赤黔接住,統一分發。我不占你的便宜,銅料人工你出,自然要扣除你的本錢,運到淮上以後中間的差利咱們二一添作五,但鑄錢、發錢的每一步我也都要掌握清楚,因為我要用他們收服軍心,收服淮上塢堡————」
早就醒悟過來的沈勁連番點頭,就差指著淝水發誓了。
而劉阿乘這話也不是什麼安撫哄騙,沈勁父子加他們的兵現在都陷入自己手裡,讓人家賺個辛苦錢,最後不也是要用在兵上,替自己北伐?
再說了,差利二一添作五已經不少了。
「前軍。」就在這時候,旁邊聽得認真的謝玄沒有忍住開口。「若是鑄錢百利無一害,為何朝廷不自己來鑄?」
劉乘難得用之前看沈勁一般的目光來看謝玄這個頂級的別人家好孩子,便是沈勁不知道攢了什麼勁,竟也用這種眼神來關懷人家謝家子。
謝玄登時被兩人看的發毛。
反倒是旁邊的沈赤黔到底是做慣了刑家土豪子弟的,當場笑了一下,替自己阿爺作了解釋:「謝————謝郎君,我聽人說,從會稽轉運賦稅到江乘,路上要消耗一半,而前軍之前轉運天師道的物資,明明分散在各處莊園,情形混雜,卻只用了兩成,還讓所有人都得了利————那有沒有一種可能,鑄錢百利無一害,恰恰是因為它不是朝廷所鑄呢?」
謝玄聽到一半就默然起來。
「阿遏啊。」劉乘見狀倒是語調和緩起來,乃是跟老婆娘家人吵架都不耽誤見縫插針教育這些人。「這便是我當日上《萬世治安策》所論江左之痼疾在於士庶天隔的體現之一,士人生下來便能靠著家門做官,那為何還要講道德、學文化?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明明也可以混吃等死,卻非因為讀了書立了志氣想做門內芝蘭玉樹的。
「你想想就知道了,那些人占據高位,能躺就躺,想拿就拿,下面人想怎麼糊弄也就能怎麼糊弄————就鑄幣這件事,不要說後來倉儲運輸了,只是一個開採礦山,你信不信,朝廷發下去文書,各郡都辦不妥當,非要求一個產出,甚至要逼反礦工和地方豪族的。」
謝玄只能低頭受教。
就這樣,借著謝尚一面,將沈勁整個連皮帶骨囫圇吞下之後,劉乘幾乎是迫不及待便將鑄幣的事情安排了下去。坦誠說,如果不是因為來到壽春,敏銳意識到這個缺錢和經濟流通的問題,他都不一定對沈勁那麼粗暴。
但粗暴也有粗暴的好處,這不就吃下來了嗎?
而交代完此事,連送沈勁到淮北都來不及,便繼續他的項目流程,或者說,就是要從沈勁這裡做好了戰兵軍士名錄,才好讓他去譙郡。
隨著現役軍士正式開始統一登記名錄,一個有意思的說法立即便傳出來了,劉前軍恐怕就是在等他妻叔沈勁,劉虎子有三幢兵是不錯,但高衡的兵馬不足,只有一幢人,另一幢人還在老家那裡招募中,所以劉前軍手裡之前相當於只有兩千人。
兩千人是沒法壓服壽春諸將的。
如西府這裡的冠軍將軍王俠,手裡就是六幢人,是謝尚最後最核心的兵馬;朱憲有四幢人————其餘那些將軍、太守啥的,每人也都兩幢起步,兩千人,真壓不住誰。
但沈勁這兩千裝備齊整的戰兵一來,可就真質變了,現在劉前軍直接能控制的就有四千人,已經成為最大的實力派,稍微拉攏一兩個人,就足夠壓服壽春這裡大約一萬多人,二三十幢兵馬了。
更何況,這劉前軍鬼精鬼精的,專門讓劉虎子在潁口,高衡在口,沈勁落在壽春城下,內外三角天然鎖住了壽春。
所以,這個名錄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坦誠說,這種流言每天都有,而且五花八門,之前甚至傳出過劉前軍要給大家發老婆————其實也不能算是單純的流言,真要是劉阿乘能在壽春幹個四五年,他肯定想法子搞相親大會,鼓勵這些人找老婆。
既鼓勵將門之間的婚姻,也鼓勵地方塢堡跟西府內里的通婚。
不說什麼軍心和戰鬥力問題,只是一個促成內部團結,吸納控制塢堡,都應該這麼幹。反正人活著都會想著娶老婆,那你們這些人為啥不娶對我劉前軍來說有用的那個?
而回到眼下,這個流言有利有弊,劉乘幾乎可以想到是哪些人在發明或者傳播這個流言————而他本人對此樂觀其傳。
因為這意味著,那些軍將、幢主事到臨頭還是不大懂這件事的要害到底在哪裡,他們心裡肯定有點慌,有些本能牴觸,卻只能把事情推到奪權這種他們能夠理解的範疇,而且指望著謝尚出來干涉,甚至被沈勁給吸引了注意力。
那還說什麼?
趁熱打鐵,趁著流言趕緊把這件全系列項目中要害中的要害給辦踏實了。
人真不多,在劉乘的要求下,壽春這裡的幕屬幾乎是全員出動,包括劉乘在內,遇到稍有挫折和牴觸的部隊便親自坐鎮,親自錄名。就這樣,大舉折騰了十來日,四月初三,依靠著原本掌握的軍官名冊,以其他調查表格為驗證,順勢擴大而完成的全軍戰兵軍士名冊正式出釜。
而一直到這一日,劉乘才曉得,算上沈勁這兩千人,西府這裡目前竟然還有一萬三千七百八十一人。
當然,名義上的滿員是一萬七千四百六十二人,三十三幢,外加謝尚在內的多個將軍號、太守號持有者的直屬騎兵衛隊、門下督騎等。
數字肯定會變,說不得拿到名冊的當天就有人下河淹死了,就有好多個新的年輕小伙子從後方被族內長輩喊過來。
但是劉乘心知肚明,他已經靠著先聲奪人,掌握了西府的一個要害。
總算能鬆口氣了。
我是鬆口氣的分割線民間有言:「沈郎錢,輕如絮;劉郎錢,潔如鹽。」然,吳中人盡皆知,沈郎錢、劉郎錢皆出同源,獨沈充盤剝為上,太祖勞軍第一,故一源而兩分。
《士林雜記》.齊無名氏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