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漫道寒山(下)
百忙之中,淮南、譙郡二郡太守領前軍將軍劉乘親自出城二十里迎接自己的妻叔沈勁,也就是他的摯愛親朋世堅兄。
真的是百忙之中,劉乘這邊馬上要摸完底子,準備要正式建立正卒軍士花名冊了,這個東西跟借著修路、建兵站、建倉庫趁機掌握後勤是連在一起的,一旦對接上,那就是真的接入到整個西府體系內部,並且獲得統籌一切的權力了。
後面的事情也就順理成章。
這個時候,劉乘非但自己出城相迎,還讓正在整軍的劉虎子、高衡,讓安西將軍府幕屬和自己的幕屬,甚至還喊了幾個已經算有些熟稔的其他將軍一起出城相迎,委實是給夠了面子。
沈勁確實有點受寵若驚,他在江左一路走過來,固然是興奮異常,一路炯炯————畢竟嘛,幾十年刑家一朝開釋,從頭到尾都洋溢著那種振奮,出了吳興便旗幟招展,到了建康,不住南園非要住江乘的軍屯所,接受任命和印綬,看什麼都新鮮。
過了江,心裡有了覺悟的他更是恨不能走出個虎虎生風,走出個一日千里來,但這種禮遇,在江左時還真沒遇到。
因為二品甲門那些人還是有些看不起他,講政治的那些人還是有些避諱他的身份。
先挨個介紹,高衡前幾個月剛剛見過,主要是劉虎子,劉乘幾日前專門請謝尚用印,將他調度到了潁口,跟高衡一起宛若壽春臨北的兩顆尖牙,理由光明正大,到時候出兵打洛陽,別人不管,劉虎子和目前他麾下三幢兵是一定要帶的,他要統籌安排。
上下都無話可說。
其實,劉虎子與沈勁之前見過一次,當初劉乘去會稽的時候,劉虎子去接上巳會的截留款,路過了吳興,沈勁給面子見了一下,但也僅此而已,這一次再見,就算是劉乘理論上親春關係比較近的兩個人正式做結識了。
沈勁也曉得如此,自然明白要與劉虎子儘量親近。
只不過,這個人就是這樣,估計是長時間被局限在一郡之內,思路跟其他人不一樣,所以總是分不清大小,明明曉得劉乘此番安排主要是讓他跟劉虎子認識,可大概是因為過了江北,對前面局勢心裡有了一個大概,曉得日後打洛陽免不了跟北豫州的西府諸將一起,所以跟劉虎子說著說著就忍不住使出他的渾身解數,然後不光是劉虎子,其餘來的朱憲幾人,包括袁宏這些人,全都盡力交際起來。
送的禮物就不說了,關鍵是注意力直接挪過去了。
但劉乘也懶得計較,長子阿安都生了,還能離咋滴?
當晚,眾人就在淝水東岸八公山南麓落腳,沈勁繼續他的八面玲瓏,唯獨晚上吃完淮王魚燉豆腐,卻也只能老老實實與劉乘同榻而睡,抵足而眠了。
別人也不敢搶的。
這個時候,沈勁那股子興奮勁明顯還在,一會說自己長子讀書多,將來能做到大官;
一會又說此番便是死了也值,留個名聲,家族從此徹底翻身:轉過頭來,又夸范寧寒山道路修的好,兵站建的好,可見此人是有大前途的。
這個時候,劉乘終於忍耐不住了,直接用腳點他:「世堅兄,你是平北(王胡之)幕屬,去建康受任的時候,見過平北了嗎?」
「見了。」沈勁這才肅然起來。「已經話都說不清了,這次再倒下,乃是病與老一起夾雜,怕是熬不過今年————只他之前跟兒子有計較,通過他次子王府君(王茂之)專門給我留了話,讓我趕緊渡江,渡江之後,他再出什麼事情,也不會耽誤大局。」
「也算仁至義盡了。」劉乘點評道。
「誠然如此。」沈勁唏噓不已。「若不是遇到平北當年恰好去吳興做太守,我便是今日這個機會也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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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實話,劉乘也認可,就你們兩個王敦餘孽,可不得那個機會撞在一起勾兌,否則哪有人理你?
所以,其人直接撇過這話,繼續提醒:「平北都這個樣了,不可能真的指揮你作戰,你想過來到江北要聽誰指揮安排嗎?」
「我當然想過。」沈勁這才回過神來,卻翻身坐起,嚴肅起來。「御龍,我無論如何都不好聽你家桓征西指揮吧?」
這是當然!
若是沈勁連這個常識都沒有,那就乾脆滾回吳興去吧。
桓溫現在勢頭是很厲害,但問題在於桓溫他是要————他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
你沈勁既然要洗涮當年父親從賊的經歷,最好就是裝作看不見桓溫,一心一意遵從建康方向的指揮作戰。
至於桓溫能不能真成文景之事,那是之後的事,但眼下真不能碰他。
「其實,我在建康便打聽的清楚,毛穆之毛將軍不是在前面嗎?而且他雖然是桓征西和會稽王聯手推薦,但他們毛氏的忠貞,自是人盡皆知的,我只兩千人,凡事跟緊毛將軍,一切不就妥當了嗎?」沈勁繼續來言。
「有道理。」這個選擇確實沒問題,劉乘只繼續來問。「但你怎麼能確保自己能到毛將軍麾下呢?毛將軍周邊,最少還有三位高品大將————他們要指揮你,你怎麼辦?」
「這個自然做了準備,一個是我來時尋平北家的王府君替我寫了推薦;另一個是我在建康時,專門結交了毛將軍的弟弟毛安之,他現在剛剛去禁軍做了射聲校尉————你還不知道吧?你的射聲校尉部如今在他手下。」沈勁依舊從容。「毛安之也老早與他兄長做了說明。」
劉乘也依舊認可,沒毛病,但也僅此而已了。
「你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極好了,但還是不夠。」劉乘躺在那裡,腳趾在人家身上亂動。「因為毛穆之雖然立場最合適,威望最合適,卻只是一個臨時的負責人,真正要打起來的時候,桓公肯定要親自去的————那個時候給你一紙調令,你怎麼辦?打贏了,給你嘉獎,你受不受?給你表新的官職,你接不接?」
「我也仔細想過————讓我去打仗,我無話可說,讓我去送死都無妨,死了家裡反而徹底乾淨,將來桓溫真篡了,也不能計較我家什麼;官職肯定不能要,我就是汲郡太守,只聽朝廷這邊安排;至於嘉獎,要看具體是什麼嘉獎,表彰我英勇的,喝幾杯酒什麼的,自然要奉陪,可如果非要給我改字之類的————那我只能堅辭不受。」沈勁明顯也是考慮過的,張口就來。
看的出來,他從接到任命之後,就一直在想這些事情,既想的透徹,也想的迷糊了。
「什麼死不死的?」劉乘聽完,無語至極。「都已經解開刑家禁錮了,留有用之身,北伐上多做點成就,不比死了強?」
「道理是如此,我也不會自家尋死,怕只怕遇到該死的時候軟下來,結果馬上出了別的意外,沒了結果————御龍,你整日喊我兄,可實際上我已經四十了,都老朽了,跟你不一樣————若真出了意外,半途而廢,到時候外人怎麼看我家,不還是覺得沈家是笑話嗎?」沈勁振振有詞,態度跟之前沒有解禁時截然不同。
好像誰都攔不住他了一般。
劉乘本想繼續引導一二的,先被氣了個無語,乾脆翻身睡覺,且看明日有沒有人能攔住他。
當夜無話,翌日眾人越過正在修築大倉庫的區域,渡過水,來到壽春城下,劉乘早就安排好了營地,直接入駐,倒是沒花多少功夫,到此為止,大部分去迎接的人也都散去。
沈勁自然是想要繼續結交這些人的,還想去請袁宏吃飯。
結果劉乘早早遣了一名少年過來,自稱是白日去迎接的朱憲弟弟,劉前軍新納的門下督朱綽,讓沈勁父子隨他去赴會,而且一定要帶著王茂之給毛穆之寫的推薦信。
有現成宴會,當然不需要單獨社交,只是不曉得為何要帶王茂之的信,沈勁雖然疑惑,卻還是立即換了衣服,揣了信,然後帶著兒子沈赤黔隨之打馬入城。
入了城,來到一處規制頗大的府堂前,遠遠便看到有過幾面緣分的謝玄謝阿遏立在那裡等著,明顯又高了一些,再走近些,府堂前立著無數甲士,持著刀槍劍戟,便曉得到了何處,立即肅然起來,恨不能給自己一巴掌。
不是說他竟然忘了來拜會謝尚,而是說他忽然一驚,迅速醒悟過來,這次見面,自己只顧得自己得了開釋,全在自己的節奏里,卻忘了人家劉乘其實跟之前一樣,果然又上了一個台階————依著劉乘兩郡太守前軍將軍的身份,分明就是壽春的第二人,安排自己跟謝尚見面本就是隨手的事情,哪裡需要自己去尋機會找人情遞帖子?還請那位袁阿虎?
更不要說,小大人一般彬彬有禮的謝玄現在這裡呢。
這真是犯了天大的糊塗。
低著頭,沈氏父子跟著謝玄入了安西將軍府,沒有上堂,而是七拐八繞來到一個側院,先便聞得裡面有琵琶與笛子的合奏。聞得音樂,謝玄先行駐足,沈氏父子也隨之肅立,只覺得謝尚喜歡音樂的傳聞果然真切。
不過,沈勁想的多,卻又想起當年第一次見到劉乘的時候,那廝似乎也是吹笛子來著,只是吹得太差————難道這些年進步這麼神速?
一曲奏罷,先有人在裡面鼓掌,然後果然是劉乘的聲音:「安西,我那妻叔已經到門口了,要勞煩您片刻。」
「讓他進來吧。」另一年長者語氣分明不耐。
謝玄這才往裡走,沈勁父子也趕緊進去,進來以後,卻發現裡面的人非常之少,也沒看什麼吃的,只是一些擺在案上瓜果,看來只是會,不是宴。
而謝尚也極好認,因為裡面只有一個身邊放著琵琶的人明顯比自己年紀大,其餘竟都比劉乘年輕。
趁著最後幾步來看,果然拿笛子的是另外一個弱冠之齡的年輕人,委實不認識,而一名他有印象應該是王羲之幼子的少年則盤腿坐在兩人中間,正在從燒著的鐵釜里往外斟茶湯。
見到這些尋常情狀,沈勁心中反而愈發緊張,來到跟前,更是一拜到底。
沒辦法,雙方身份差距太大了。
「你便是沈勁。」謝尚開口來言。「你有茂之的信?」
「是。」沈勁趕緊去摸信,同時趕緊解釋。「只是這信乃是王府君寫給毛將軍的————」
「王府君是謝安西女婿。」劉乘無語至極。「你不知道嗎?」
沈勁恍然大悟,趕忙將信奉上。
謝尚打開來看,看了幾行,委實不耐煩,直接撕掉,扔到了王獻之煮茶湯的釜下火中。
而沈勁看得目瞪口呆,根本不曉得發生了什麼。
「你帶了兩千人?」謝尚撕了信,蹙眉問道。
「是。」
「只有一個汲郡太守,沒有將軍號?」
「是。」
「你讓阿虎用我的名義給尚書台要一個五品建忠將軍。」
「好。」劉乘應了一聲,同時踢了自己妻叔一下。
沈勁腦子已經混沌了,這是給自己加恩呢!還是自己恩主兒子的丈人,名正言順的,得趕緊謝謝啊!可為什麼要燒自己恩主兒子的推薦信呢?
不怪沈勁這個時候還在繞這些彎。
這裡面是有門道的,按照典型的政治人身依附關係,沈勁無條件要遵從的,當然是平北將軍、司州刺史王胡之。可王胡之情況特殊,之前就中過風,這次更是快死了,話都說不了了,那按照人情政治規矩,他需要尊重的人,就變成了王胡之最有出息那個兒子王茂之。
也就是年紀輕輕履任琅琊內史、晉陵太守的那個。
這種關係肯定到不了繼續人身依附的地步,但從政治角度上已經足夠緊密。
而謝尚,竟然是王茂之的丈人,這就意味著,哪怕是從政治潛規則角度,眼前這位安西將軍也有權力代替王胡之父子來處理自己的事情。
幫忙要五品將軍號是恩義,也符合這個一脈相承的規則,這個斷然錯不了的。
可為什麼要燒信啊?
「你要去打洛陽?」擺手示意對方不需要額外行禮後,謝尚繼續來問。
「是。」
「那好。」謝尚一指身側劉乘。「那就不用去找毛虎生了,打洛陽的時候,這裡要發援軍,他領隊,你正好是他妻叔,相互能夠信任,你就留下來,聽他指揮吧!」
說完這話,其人再一揮手,便是要撐人的意思,連茶湯都不給喝一口的。
沈勁稀里糊塗,還想要說什麼,不知道是不是有過演練,旁邊王獻之,身後謝玄一起上來扶起他,硬生生推著他出去了,倒是沈赤黔被劉乘拽住,在後面慢慢悠悠跟了出來。
隨即,裡面又響起了笛子與琵琶的合奏。
一直走到外面街口,沈勁漸漸醒悟,但大街上愣是不敢說話,待到轉入壽春府衙,沈勁哆哆嗦嗦下了馬,見到周邊還是人不少,還是沒敢大聲說話。
最後跟著劉乘進了後院,終於忍不住急切來問:「御龍,你要是想要人手兵馬,跟我說便是,我後面還有幾幢人,交給沈賀帶過來與你,何必要攔我去洛陽?」
「都說了,你現在去洛陽沒用,現在又不打,剛剛謝安西也不是胡扯,桓公一打,我肯定要去的。」劉乘兩手一攤。
「可我是司州麾下參軍領汲郡太守,我得去司隸啊,怎麼能在淮河這裡停下?」沈勁依舊有一個充足的理由。
「沈將軍。」劉乘忽然負手而立,語調變冷。「我問你幾個事情————」
沈勁措手不及,竟有些不安起來。
「你自詡尋到毛將軍,固然是條好路,但我問你,毛將軍只能保證此番進取洛陽時你在他摩下,等到洛陽取下來,你身為汲郡太守,還能繼續在毛將軍麾下做事嗎?」劉乘肅然以對。「到時候,隨便一個品級比你高的人擔任洛陽守將或者河南尹,怕是都能玩弄你於股掌之中吧?我就不說怎麼對付鮮卑人,只問你,你到時候怎麼繼續區分立場?若是那個人是桓公麾下的呢?這是大概的吧?」
沈勁稍微冷靜下來,一時竟無言以對。
他確實沒想這麼遠。
「能與桓公平級的,哪怕實際上勢力衰弱到極致,但依然能夠代表朝廷的立場的,在江北,在洛陽戰場,只有謝安西一個人。」劉乘直接給出答案。「平北不在,你必須接受安西的任命和安排,才能確保自己立場不受動搖————這可是天子的外舅公,太后唯一直親的舅舅。」
沈勁還是無法反駁。
「至於說去北面展示立場,你莫忘了,我還是譙郡太守呢!而且一直都在忙碌淮南這邊的事情,沒有掃蕩和安撫譙郡的能力,你去譙郡,便是過了淮水,足夠給朝廷交代了,還能替我控制羈縻譙郡,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沈勁依舊無法反駁。
「最後,你寧可去找什麼毛穆之,卻未曾想過我劉乘嗎?我現在的身份擺在這裡,又與你是姻親,我也要北伐,也要打洛陽,你在我麾下效力,難道不是最合適的嗎?還是說你還是覺得我是當年穿著絳色幞頭在你家靠著大言煌煌騙你家錢的北流小子?從未看得起我?」劉乘追問不及。「你若是這般態度,跟那些瞧不起你,還把你當刑家的建康二品甲門有什麼區別?」
這話說的重了,立在門口的沈赤黔和王獻之幾人都心下一驚,沈赤黔更是遲疑要不要進來替自己阿爺辯解。
沈勁更是陡然回過神來,趕緊解釋:「我怎麼會瞧不起御龍你?我是覺得你是桓公的路數,跟著你會說不清楚————」
「我是桓公的路數,為何唯一能與之分野對立的謝公要信用我?」劉乘早猜到有這麼一層,不由氣急而笑。「你眼裡的政治就是這麼簡單?你若是不懂這些,安生聽我指揮作戰便是,我還能害你?」
沈勁尷尬至極,卻也曉得,事已至此,尤其是謝尚給出了明確態度,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毛穆之都不可能再要他的,回去找王茂之,王茂之反而要責怪他為何不聽他丈人的,便趕緊朝劉乘行禮:「御龍,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是我平素在吳興憋屈的久了,腦子裡犯糊塗,咱們親眷關係,必然要相互依承,哪裡信不過你?譙郡的事情,儘管交給我,等你出兵,我來做先鋒便是。」
「你先別先鋒,我現在忙的不可開交,有件事情要你替我做,也只有你能做。」劉乘自是北流做派,脾氣發完,趕緊回來說項目。
「是要我那後面幾幢兵?」沈勁只能想到這一層。
「淺薄了,我是那種強要別人東西的人嗎?」劉乘擺了下手,然後靠近過去,低聲來問。「能不能重新開鑄沈郎錢?」
沈勁只覺得來到壽春的這個傍晚,事事出奇。
我是事事出奇的分割線太祖興於淮上,始於劉、沈、高,非此無以得眾馭眾。
一《新齊書》.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