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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漫道寒山(上)

2026-08-23 15:35:50 作者: 榴彈怕水

  第204章 漫道寒山(上)

  會議上提交了項目書,領導拍了板,接下來自然就是要認認真真搞項目了。

  按照計劃,第一步就是拓展或者說完善寒山道。

  所謂寒山道,劉阿乘其實已經親身走過,就是他上任那條路,從建康城對岸的六合山,循陸路到淝水。當初殷浩第一次進據壽春也是這條路,畢竟他的部眾是所謂中軍,是要從建康出發的。

  也正是因為如此,合肥才讓袁真給拿下而不是他所取。

  這條路論上限,當然沒法跟合肥水路相提並論,但好處在於穩妥直接,除了最南頭的小部分路段屬於僑立陳留郡所在的堂邑,幾乎全境都在淮南郡範疇內。

  加上此時春耕已過,完全可以從芍陂軍屯,淮南各地的流民塢堡內僱傭人手,倒也合乎時宜。

  啟動和維護資金也沒大問題——沒錯,火耗歸公嘛。

  江左那裡本來就需要往西府這裡不停轉運軍需物資,但是因為管理鬆散,官吏上下其手,民夫和護送軍士沒有對應的獎懲機制,導致了大量的軍資浪費,劉乘來之前就發現,損耗基本上要高達四成。

  如果算上司馬昱說的,江左浙江(錢塘江)以南的物資,從地方到建康,基本上要減半來看,那到了前線可能只剩兩三成,但似乎又合乎一定邏輯。

  

  因為里外里上千里路了。

  可是,你糧食損耗多一些,還有說法,軍械:軍資損失這麼多怎麼都說不過去吧?

  所以,這個項目本質上更像是當初從江左轉運物資到江乘的延續。

  而這正是劉乘選擇從這裡做起步項目的緣故所在,有經驗、活硬實、簡單,大家看得見摸得著,效果也立竿見影。

  劉乘對這個項目的具體要求很簡單,沿途四百里,建立好四十個轉運物資人員的兵站,僱傭對應的流民、軍奴定期維護疏通道路,提升運輸效率,保證運輸通暢。

  淮南不比江左,除了一開始建立兵站的成本外,最終日常損耗降到三成即可,以此為標準達成收支平衡。

  唯獨這一次劉前軍並沒有一如既往的親自上手,反而是正式全權託付給了范寧,並明令袁宏、劉仕二人以及軍府、郡府吏員們協助於他,同時不忘上書尚書台,推薦劉吉利都督石頭城的一部分水軍,負責江乘與六合城之間的渡江轉運,完成最後一環的連結。

  包括在壽春這裡建立大倉庫的活,也一併納入其中,交給了范寧。

  只單獨將原本的門下督張重加了督郵,讓他負責巡查寒山道,直接向上匯報。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也是為什麼一定要有好下屬的緣故,劉阿乘越來越理解桓溫了。

  至於劉前軍本人,則開始帶著幾個半大少年大量走訪西府部隊。

  之前他就走訪過,但那是數年前北伐行軍途中,而且很快因為潁水兵敗和後來的逃亡、補員,變得一塌糊塗,他現在要確保自己在展開後續核心工作之前,與每一幢還在壽春周邊的西府部隊都有直接接觸。

  他要告訴每一個幢主和對應的流民小團體,他是誰。

  「我就是劉阿乘,你們說的前軍將軍,淮南、譙郡兩郡太守,都來看嘛。」朱綽立在他大哥在壽春的宅邸內,背著手,昂著頭,裝模做樣的。「跟你們一樣,都是淮上流民出身,也只是一個鼻子兩個眼,一張嘴來吃飯,也喜歡吃炸寒具,來到這邊吃到最好的東西乃是豆腐燉淮王魚。」

  話到這裡,其人忽然又換了個姿勢,直接坐在地上,岔開腿,哈哈假笑一番,然後才舉著拇指來說:「你不曉得,劉虎子是我本家,高衡是我姻親,怎麼能說我沒有自己部曲呢?過一陣,我妻叔也要來,也要帶兩千兵,到時候只壽春這裡,我自己的本錢就是最厚的,他們哪個敢不敬著我?我就是壽春最大的軍頭!」

  這還沒完,朱綽復又跳起來,走到自己那早已經夾著一塊豆腐目瞪口呆的大哥跟前,撫著對方後背來說:「慢慢吃,不著急,我劉阿乘既然到了壽春做主,總要你們吃得飽,不拘是誰,哪一幢,誰管的,只要是有人吃不飽,便來找我,我巴不得幫你們管這件事!」

  朱憲反應過來,一巴掌拍走自己幼弟的胳膊,任由豆腐掉回盤子裡,卻又茫然起來,忍不住去問來一起吃飯的自己手下幾個幢主中一人:「阿七,是這樣嗎?」

  「是這樣。」那幢主趕緊抹了嘴站起來答。「但這些不算什麼吧?我覺得要害還是那些表格————什麼都問,什麼都錄,看著太唬人了————反倒是他堂堂一位奪了西府實權的人物,跟那些軍士軍奴蹲在一起,大家都覺得有些掉身份。」


  朱憲點點頭,復又搖頭:「大人物的事情你們不要瞎議論,別讓自家人吃不飽被人尋到把柄就行。」

  「是,都是私下胡亂說————且怎麼可能讓自家人吃不飽?」那幢主立即點頭,然後坐下來吃豆腐燉淮王魚去了。

  朱憲想了下,本能想繼續吃菜,卻又回頭來看自己幼弟:「阿明,那些表格你填過嗎?」

  「填過啊。」剛剛表演完畢坐下來的朱阿明一邊搶著魚一邊做答。

  「你都填過啥?」

  「大部分時候是填軍官的姓名、籍貫,有記過王冠軍手下一個幢二十歲以下,二十到三十————三十朝上各類軍士數量。」朱阿明邊吃邊努力回想。「阿七哥那個幢里,我填的表是他們幢里多少人成婚,多少人光棍————我才曉得成婚的那麼少。」

  「這是在做那個————那個什么正卒軍士名冊和軍屯預備役名錄————為這個做準備。」朱憲繼續想了一番,然後竟然從懷裡掏出那幾張都已經皺皺巴巴的紙,翻了一下,才給出結論。「等到那邊路修好,兵站和倉庫建好,軍資都從他那裡走,這邊名錄也好了,再做其他的事就妥當了。」

  「做這些有甚用?」又一名親信軍官低聲來問。

  「我其實之前就覺得有名堂,自古打仗最麻煩最要害的就是後勤和兵員,只是一直想不太清楚。」朱憲認真道。「所以專門去信問了阿爺,阿爺那裡的意思是,真要是能做成了,西府這裡真就是把除了領兵打仗之外的權都給這人拿走了。」

  「那我們————」

  「我們什麼都不用管。」朱憲正色道。「我阿爺那裡說了,這些本就是軍府正經該做的事情,之前沒人能做,現在要是有人做成了,搶的本是西府裡面的權,與我們無關,而我們也本是西府的軍將,不做幫忙倒也罷了,人家真做成了,也要服氣————尤其是我們沛郡朱氏,已經是頂尖的將門,不能跟那些底下初來乍到流民帥一樣眼裡沒有朝廷————我倒是覺得,真要是如阿爺這般說法,那邊真喊了要幫忙,反而要幫一幫。」

  「原來如此。」幾名軍官趕緊附和,然後趕緊又去搶吃的。

  話雖如此,朱憲卻還是覺得不安,他自己都說不清楚是哪種不安,因為稍微起個什麼念頭,順著這個念頭想下去,卻又意識到這裡其實不關自己的事情。

  但他就不安。

  最後,思來想去,只能大略推到劉乘這個人身上,這個人過於與眾不同了,上來就干,大幹特干,天然讓旁邊人刺撓,既怕對方會哪天盯上自己干自己,又怕人家這麼幹反而是對的,朱家將來跟不上,竟落後了。

  可便是這麼想,把阿明送過去不也正合適嗎?又有什麼發愁的呢?

  一念至此,其人例行放下心來,便去吃魚,結果卻發現那條淮王魚已經被吃乾淨了,連豆腐都不見一塊剩下,索性拍了筷子,交待起了自己弟弟:「阿明,你若吃飽了,走的時候將那邊缸里他們送來的另外兩條淮王魚給前軍捎過去。」

  「等我吃飽了再說。」朱阿明立即舉著筷子做答。

  「還有,剛剛那個樣子,不要再學了————那是你主君!你是人家門下督!曉得嗎?太失禮了。」朱憲教訓起來沒完。

  「不是你讓我學的嗎?」朱綽大為忿怒。

  乃是當眾直接摔了筷子,去水缸里拎起剩下兩條淮王魚,塞進魚簍,便往外走去。

  朱憲也是一時沒有辦法,你總不能打斷他腿吧?打斷腿,阿爺不放過自己是一回事,人家劉前軍怎麼想?

  其實,不怪朱綽在那裡學,劉乘自己都曉得自己那個樣子有些過於做作了,這年頭,即便是露面走訪,維護一下權威和威儀也可能效果更好。

  但是沒辦法,他太忙了,他趕時間,而且人手不足,現在他都沒去譙郡瞅一眼呢。

  實際上,這個三步走的綜合性大項目的問題並不在於誰會掣肘,有什麼袁阿虎為代表的利益集團阻撓,或者擔心謝尚突然又想攬權,最大的問題就是時間————因為誰也不知道桓溫什麼時候出兵,這種情況下只能按照最早的可能性來做預備。

  而最早便是今年冬天。

  這意味著劉乘真的是「時間緊、任務重」,所以他不得不選用最快,而非最合適的法子。

  當然,劉阿乘自己是有反省的,可能這裡面還有一點他個人的價值取向問題,非要端起來也是沒問題的,但他樂意表演愛惜士卒這一套。

  就這樣,忙到三月下旬,忙的腳不挨地,忙到各方面終於有了一些成果但都還不算是階段性成果的時候,張重突然從南面過來,告知了一條插播新聞。


  「誰?」

  「沈————沈府君來了,已經渡了江,現在估計已經過了寒山。」張重也明顯在稱呼上卡了一下,但最終選擇了公家稱呼。

  「多少人?」劉乘頓了一下,繼續來問。

  「四幢兩千戰兵,一千民夫,各類牲畜、車輛也不少。」張重趕緊做答。「非常齊整。」

  「來得好。」劉乘恍惚了一下,終於回過神來,繼而打起精神,當場失笑。

  「這是自然。」張重勉強來笑————心裡想了一下,親戚路過,怎麼都是好事吧?

  「讓謝阿遏先去通傳一下,我要去見安西。」劉乘搖搖頭,沒有解釋。

  狗日的沈勁,想用一個兒子打發自己?這一回就讓他知道,什麼叫做強龍不壓地頭蛇,更得讓他學習一下,從別人家過路的真正代價是什麼!

  我是寒山漫道真如鐵的分割線本朝太祖起於微末,素無威儀,屢有諫之,輒稱善而不能改,久之,眾以為常,乃以高祖之風論之。

  一《士林雜記》.齊無名氏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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