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恩威(下)
停了半晌,朱憲卻是第一個「醒悟」過來,這已經是比較體面的方式了,便立即從身後又推了郭滿一下。
郭滿也隨之「醒悟」,卻是咬著牙流著淚,坐在那裡強忍著來對:「前軍這般恩義,我願意一死正軍法,將宗族和這幢兵馬託付給前軍————但我弟弟郭阿鐵,素來有些勇力,還請前軍務必任用一二————沒有前面做軍官的人,後面宗族免不了讓人欺負。」
已經重新坐下的劉乘搖頭以對:「哪裡有殺其兄用其弟的說法?關鍵是,這也於法度不合。」
郭滿一時語塞不解,只能扭頭求助朱憲。
朱憲便要言語。
「你能說出這種話,便是說我前面的意思你已經懂了。」劉乘忽然抬起頭,換了一張臉。「那我問你,我這個位置,都知道流民的辛苦,能體諒你,還要補償你,你做了一個小小的幢主,如何就要欺負芍陂的流民軍屯?」
「我願意伏法一死。」郭滿腦子明顯沒有轉過彎來。「既是伏法,我弟必然無言。」
倒是朱憲,雖然腦子裡很多彎沒轉過來,卻明顯有些意會,趕緊來言:「你犯了什麼法,就要償命?前軍哪句話要你償命?!」
郭滿心下一愣,與朱憲再度對視了片刻,趕緊從座位中跳下來,當場在花廳地上叩首:「前軍,前軍!我願意伏法,賠錢也好,降職也罷,罰我苦役也無妨————我願意做苦役!他們給我做了幾日幾人的苦役,我願意自帶乾糧,賠他們十倍!一定讓上下都知道前軍的恩德與法度!」
「這不就行了嗎?」劉乘似乎有些被氣笑了的樣子,也不趁機扶起來對方,反而在座中當場吐槽。「侵占勞役,怎麼都不至於是死罪吧?況且這裡面本有我的責任。我要的就是我這裡將過錯補好以後,你也要將過錯補好,咱們同心協力,還要北伐收復中原,還於舊都呢!動輒便要兼併誰,有點權便要作威作福,怎麼能搞得好軍事,北伐成功?」
郭滿連連叩首,雖然人在地上,卻只覺得渾身上下都發軟,如登天一般飄起來,就是這樣嘛,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嘛。」朱憲也趕緊賠笑。
這是好事啊!可之前那一通算什麼?
真就是以防萬一嗎?
「你們能明白我的本意就好。」劉乘催促道。「起來吧,晚上一起吃個飯,回去準備一下,我什麼時候給你們送上一些錢帛過去,什麼時候你去帶人給那些軍屯補房子————今晚上就只跟我講講譙郡的事情,我只曉得祖父在譙郡落腳,自家記事時便只是在聽長輩轉述了,真不曉得現在譙郡是什麼樣子。」
話到這裡,劉乘復又提醒朱憲:「朱將軍一起留下,上次你送的淮王魚還剩下一條,讓他們用豆腐燉了,加上一些夏日菜蔬,足夠好了。」
朱憲只能跟郭滿一樣答應,同時二人幾乎是一起反應過來,這魚還是郭滿那邊送給朱憲的呢。
淮王魚燉豆腐,如果有機會,劉乘一定要請羅友吃一次,確實是壽春本地難得的美味,別的地方真吃不到。三人落座,謝玄、王獻之陪同,也不吭聲的,只劉乘來問,然後郭滿絮絮叨叨說許多話來。
從譙郡之前十幾年的亂象,慢慢就忍不住說到遷移到淮南後的難處,沒有房子,沒有熟地,沒有牲口,沒有錢糧積攢,真就是胼手胼足,從零開始。
人一病,以前明明能養好的,可在淮南,根本沒法養,直接人就沒了。
以前在譙郡吃麵,到了淮南吃米,雖說一開始吃的好,但就是忍不住想吃麵,偏偏又捨不得換————人家商人辛辛苦苦將麥子從淮北送過來,肯定要有賺頭的,而且敢做淮南淮北生意的,哪家沒有背景?
結果有人偷了過路商人的一袋子麥,便惹得商隊不願意從他們那裡走,自己無奈何,一趟趟去那處發商隊的塢堡里求人,但那邊就是不答應。
所以才投了軍,可是一投軍,後面的壯勞力少了許多,日子還是艱難。
真就是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當然,就這廝欺壓那些芍陂流民的做派,也不能說是英雄漢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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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難處應該是真的,再加上今日情緒被劉乘炸開,以至於說著說著就哭,哭完就感恩劉前軍。
說話絮絮叨叨,哭的鼻涕眼淚一把接一把的,旁邊朱憲都覺得這廝上不了台面,王獻之跟謝玄更是全程一個字不吭,連菜都只扒拉自己跟前那幾份時蔬,也不知道是不是嫌棄人家髒。
也不搞個人人一個几案,弄分餐制的,非要如北流軍士一般擠大桌。
只此間主人兩郡太守領前軍將軍劉乘居然能坐得住、接得住,一句句斯條慢理的搭上,也說自己當日在京口的艱難,如何求人換得一身衣服,如何想方設法在柴薪里做花樣,去賺那些大道旁貴人別業里的錢,卻怎麼都養不活營地里的人。
也不管其餘人是怎麼想。
反正隨著時間推移,朱憲是越來越心虛————莫忘了,那邊王俠應該已經圍妥當了。
這算什麼事啊?
你倒不如真殺了這廝反而讓我心安!
一直到天黑透了,一場幾乎讓大部分人都坐立不安的小宴席終於結束。
而這郭滿走前倒是不哭了,卻復又在地上叩首,說了一段應該是吃飯過程中反覆琢磨的話:「之前只當前軍是貴人,便是幢中看過也只是圖兵馬,真沒想到前軍是真的沒忘根本,曉得我們艱難————今日事,一千個一萬個都是我的錯,受了前軍這番恩義,不敢說輕易賣命,我族中那個樣子,現在真不敢賣命,可將來要是好起來了,卻一定敢為前軍豁出命————眼下有什麼苦差事,也請前軍一定想到我們!」
這一次劉阿乘倒是走過去將人扶起來了:「無妨無妨,你是個願意講道理的,又真有難處,如何會與你無端耍威風?只記住今日話就好了。還有一事,你剛剛也說了淮北的兇險,我也是北流中人,不能不做防備,回到營地,要好好安撫下去,跟宗族的子弟說明白,說清楚就行,別惹出亂子。」
說完還將一個早就寫好的文書遞給了朱憲,正是讓王俠解圍的正式文書。
郭滿不明所以,只能點頭,然後還是讓朱憲將人送出去。
兩人出得門來,上了馬,便往城北而去,沿途郭滿自然要說話,表感激、問什麼防備————而朱憲滿腹心事,一邊敷衍,一邊思索。
唯獨郭滿聞得王俠圍了自己營寨,哪裡敢耽誤,偏偏又曉得這事需要朱憲出面才行,自然要催促不及。
朱憲擋不住,便也稍微加速,而待到他們叫開了壽春城門,出了城,迎著淮水往西北面河畔營地一望,只見彼處燈火通明,卻並無廝殺聲,局勢儼然安穩。
只能說,王俠不愧是謝尚最後的鐵桿,恩養了這麼久,戰力忠心全靠得住。
見此情狀,兩人一起鬆了口氣,便要打馬過去解圍。
而剛一縱馬,星河之下,夜間不曉得淮水還是淝水波濤忽然送一陣涼風來,朱憲莫名在馬上打了個寒顫,然後猛地平地勒馬,乃是腦中那個結陡然打開,當場醒悟過來:
要知道,這前軍將軍事情做到這份上,插手軍務,試圖立威於軍中是必然的,然而立威必有操弄的對象,才能讓全軍凜然,而他之前一直就沒轉過彎來————甚至不止是他,王俠也好,所有稍微知情的人,都只會一直覺得那劉御龍操弄的對象是郭滿!
然而,這立威時操弄的對象何必一定要是郭滿?
為何不能是王俠和自己?!
外人看來,全軍上下看來,自己和王俠都是被人家如臂使指一般,輕易就能動員起來替他喊人來殺,圍營待宰,這不是威風是什麼?實際上,如果不是因為先入為主,認定那劉御龍要處置吞併郭滿,自家會被震懾的住?王俠會輕易同意被調度?
而事情一旦做成,你王俠和朱憲事後再解釋誰又能信?!
恩威恩威,人劉前軍這個身份,對一個最底層的破爛流丟窮幢主立威有個屁用?這是用來展示恩義的最好對象!自己和王俠這兩個壽春頂尖大將才是用來施展威風的!
「朱將軍。」旁邊郭滿明顯誤會,忍不住小心催促。「今日事,我曉得你是奉前軍命而為,前軍這等人物,誰能擋得住?我也斷然不會怨你的,以後還是要指望你照看————」
「嘿嘿!」朱憲聞言,忽然在晚間對著郭滿一笑,露出幾顆大白牙,卻不知道是在笑誰。「說的哪裡話,只是忽然想起來,我今日沒見到阿明,不曉得他在哪裡————走走走,先解圍再說!」
過了一陣子,朱憲果然在王俠陣中見到了自己的幼弟。
後者騎在馬上,手持一張形制奇怪卻還挺好看的令牌,昂然四顧,見到自家大兄,更是直接振奮來言:「大兄,前軍讓我做監軍,監督冠軍將軍,讓他切莫輕易動手!」
朱憲面無表情點了點頭,迎上明顯滿臉疑惑的王俠,卻只是拱手:「冠軍,前軍那裡處置妥當,大郭這事已經善了了,還請你高抬貴手。」
「哦。」王俠點了下頭,明顯釋然,卻又忍不住多問了一句。「你們朱家兄弟哪來這麼大面子?」
「什麼面子?」朱憲依舊面無表情,只大聲回應。「前軍一開始便說了,只是要依法處置而已,我也是奉命依法傳喚郭滿過去,你則奉命依法控制局面————咱們都是依法做事,奉命而為,都什麼面子?」
王俠仿佛第一次認識朱憲一般,多打量了對方幾眼,方才下令撤圍。
我是走個面的分割線凡淮上三十餘將,一朝躍起,豈盡英傑?得其命,遇其時,充其眾,附尾而騰,得富貴至今,已為過也。
一《請復漢諸侯耐金表》齊.范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