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五月來信
隨著事態得到控制,桓不才也抽身回來,他當時得到的任務是,留在淝水渡口處,觀察情況,萬一發生動亂,立即順流而下,去譙郡找他兄長桓伊,動員戰力最充沛的沈勁部掉頭回到淮南,參與控制局面,可能還要協助收拾郭滿的族人。
換句話說,劉乘是真做好了準備,萬一郭滿頭鐵,他就真吃干抹淨的。
但所幸沒有。
而且,經此一番之後,郭滿當然不會真等到物資送到再去服役,而是立即就帶著自己所部那些人去芍陂給人修房子去了。
正好前兩年他們也在自己落腳的東城縣營地那裡給自家修房子,很有點熟練工的感覺。
驚得那些之前跟劉乘嘮嗑的淮上老鄉目瞪口呆。
借著這個機會,劉乘根本不做其餘理會,好像壽春內外再度捲起的流言與他無關一般,只悶頭在芍陂那裡正式重新組建了鄉里亭制度,然後趁勢全面登記造冊,以戶口加男女丁口的方式落實了他的名冊大業。
上一次好像也是這樣,有流言就趁機幹活造冊子。
只不過這一次的流言背後真是他在興風作浪罷了。
此外,他的另一個承諾來的也非常快。
這邊還在造名冊呢,那邊沈勁原本就準備好的一批軍需便出現在了寒山道上,劉乘毫不客氣,在確定沈勁那裡暫時不缺軍需後,立即讓被徵辟為淮南郡功曹的沈赤黔出面,將這筆物資全都給截了下來,然後取出其中的糧食、絹帛、錢幣,並以第一份工作的名義讓後者就地開始安撫那些落腳不足三年的流民營地。
郭滿族內真收到了錢帛和糧食。
消息得到驗證後,那些奇葩的流言不敢說如晨露遇到烈日,也如雨後道路上的泥濘一般被車輪和人跡給弄得亂七八糟,再無形狀。
這個時候,手頭稍微寬綽的劉乘復又正式發布文告,說要六月「射柳」,各營各幢選勇士出來,比賽射箭、摔跤、騎術,還要比賽划船,優勝者賞錢,優勝多的幢賞賜額外精銳軍械。
這種事情對軍中而言是百利無一害的玩意,上下無人能反對。
而負責這一攤子事的,赫然是剛剛因為寒山道—大倉庫那裡初具雛形而正式撤下來的袁宏。
真就把人當驢用!
偏偏袁宏也推辭不得,他之前就說了,這些工作都是「正論」,還嫌劉乘那裡把活都攬走,現在好了,誰也別指望能閒下來。
實際上,從軍士和軍頭的角度,這幾個月也就是站在那裡看熱鬧,壽春來了新領導嘛,爭權奪利嘛,就是這位有點特殊,親自過來幢里轉了一圈,見了一面,然後遣人過來定了個名冊,別的也沒折騰到他們。既沒有讓他們修渡口,也沒有讓他們修營寨啥的,那邊修倉庫都是花錢花糧食僱傭那些流民,大家依舊幢內自主。
可是,從袁宏為首的安西將軍府幕屬們角度來看,卻只覺得腿肚子打顫。
這劉御龍是一分一毫都不讓閒下來啊!而且不光是單獨使某一方的人,是所有識字會學著畫表格的人都在往死里用!他那個前軍將軍自己都沒停歇過!
事情真就是一個成了馬上就上另一個,中間又一個事情有了點條件,先擠上去再說。
那幾位被申永喊過來的河北籍北流士人,也都是吃了一頓飯,給了待遇和任命立即就發出去幹活了————估計現在還在懵著呢。
府庫里的錢糧物資也是這樣,這邊有一點空餘,就拿出來僱傭民夫,那邊剛到了一筆計劃外的軍需,立即就被截留,還要分成兩件事去做,沒有根基的流民發基礎民用補助,軍械和絲絹用來做「射柳」。
偏偏之前的事情進展都還算妥當。
這麼下去,這————這不會秋天前他說的那些就全都成了吧?
這工作還能這麼展開嗎?!
真真如火如荼,又如洪水如猛獸。
劉乘才懶得理會那些人怎麼想,只要這些人給幹活就行,不幹活就鞭撻他們,他們身份高是士人不好用真鞭子,就用言語鞭撻他們,拿榮譽、前途忽悠他們,反正這群人也沒本事造反,又不捨得辭官,不往死里用留著下崽嗎?
對那個郭滿劉乘都還要計較一下,以防這廝萬一狗急跳牆呢,對這些人真不用。
我連人格都不羞辱你們,只讓你們幹活怎麼了?日後你們就知道了,能攤上我劉前軍,委實是你們的福報!
事實證明,只要想幹活,就有干不完的活,這不————劉乘很快得到桓伊信件,後者在譙郡的工作已經有了眉目,乃是說是本地還有一個堅持了百多年的宗族,就好像隔壁彭城劉氏一直到現在都有本家留在彭城一樣。
乃是譙郡丁氏。
曹操丁夫人的那個丁。
桓伊建議,可以拿空著的前軍將軍司馬來徵辟丁氏的年輕子弟,繼而再徵召出一幢兵來,便可打開譙郡的局面。
劉乘倒是無所謂,他可不覺得自己這個司馬位置有多麼高貴,再高貴,賣不出去也是空白,於是立即回信同意,讓沈勁和桓伊去處置此事,並許諾等事情有了結果,他可以親自去一趟淮北。
然後免不了再給沈勁一封信,提醒對方桓伊的家門和籍貫,不能因為人家是個光杆就輕視人家。
譙郡的事情,現在你們二人統籌處理,如果能跟丁氏建立起一個好的互動關係,那就再請一個丁家人出來做個主簿————譙郡主簿也空著呢,這樣以你沈勁為主,一個軍政謀的班子便在譙郡搭起來了。
沒錯,寫信也是領導的重要工作,尤其是這個年頭,一封信往往就決定了很多東西。
就在回了這封比較重要的淮北來信之後,接下來的五月上旬,伴隨著酷暑,重要的信仿佛不要錢一般紛至沓來————當然,這實際上因為劉乘落腳壽春的時間疊加著書信往來的時間,恰好湊到五月份了。
家裡那一封還好,例行問詢身體報平安之後,阿蕪說既然要她管錢,就讓阿蛇晚一些出發,一則避開暑氣,二則到時候帶著第一批錢去,省事了。
劉乘則立即回信,讓阿蕪務必承擔起責任,第一批錢只要厚實就行,但往後要越來越精美,要用獎勵的方法讓工匠們嘗試出更多的金屬配方和更漂亮的模板,最好最好是貼近正常的五銖錢。
當然,免不了寫信給劉吉利,讓他去官庫偷五鐵錢的模範,偷不來死的模範就偷活的勞動模範,將公家的工匠挖幾個過去。
同時,也讓劉吉利私下暗示一番司馬昱,留個扣子,以防此事被有心人做把柄。
這就像之前王羲之跟王述那樣————士族之間,平素犯法的事並不是個事,但真要是到了上綱上線的時候,有些事也確實沒法解釋。
家裡的信屬於計劃內的,而另外一封信就有些意外了,一名風塵僕僕的武士忽然隨著毛穆之派來的參軍抵達壽春,參軍送來了毛穆之的回信,乃是之前劉乘上任後很正常的同僚問候與回復,倒也罷了。
而那個武士卻居然是個來自洛陽的氐人,姓蛇,並帶來了一封權翼的親筆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就是問能不能談?是不是一定要打?
如果能談,能不能請劉乘做個中人,他們願意再度降服朝廷,並向桓溫輸誠,包括願意去關中替桓溫壓制氐人。
平心而論,後面那個說法非常戳中劉阿乘的點,氐人和羌人就是要相愛相殺一輩子才讓人喜歡的,但麻煩在於,你姚襄當初為什麼要憋不住搞臨陣反叛?
你當時如果忍住了,現在想在中原當忠臣就在中原當忠臣,想去關中做蠱蟲,我一定會盡力幫你。
可現在誰敢信你?
朝廷、桓溫、自己,誰敢信?謝安西都不敢信你了!甚至謝安西馬上要死了,有沒有你的責任?
於是乎,劉乘毫不客氣將這些事情都寫了進去,包括姚襄害的謝尚命不久矣的事情都寫了進去!按照劉乘在信里的寫法,當日苻雄給了謝尚第一擊,然後桓溫第二擊,你姚襄就是第三擊!其餘兩個人,一個是當時正經的外敵,一個是多年的政敵,只有你姚襄是知音。
現在謝尚都不敢信知音了,都唯物主義了。
你且反省吧!
所以,姚襄和羌人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投降,無條件投降,打掃好洛陽的皇陵然後等著桓溫過去,這樣到時候他自然會勸桓溫,將羌人一分為三,其中一份就送回關中。
到這份上了,也免不了單獨給權翼寫一封信,建議他離開洛陽來幫自己,不是說姚襄人不行,而是說攝頭羌人集團那種模式,便是在北方等到某個機會起來了,又有什麼用?
稍得富貴,就要面對那個以胡馭漢的死結。更不要說,現在姚襄集團這種內部情況是特殊的,內部高度凝結的胡人集團化,甚至會加劇以胡臨漢的矛盾。
所以,過來跟我干吧,我現在也是兩郡太守了,阿蛇都生倆娃了,咱沒有什麼野心,最起碼日子過得舒坦,將來也廝混到祖逖的規制,光宗耀祖傳後人。
隨即,又跟桓溫寫一封信,說明情況,然後著重提出,自己非常欣賞放羌人入關跟氐人爭搶關內胡人基本盤的方案。
最後,還問那位阿蛇的堂兄,願不願意留下來跟自己干?
對方搖搖頭,吃飽喝足帶著兩封信回去了,倒也瀟灑。
劉乘也只好將給桓溫以及回給毛穆之作拍馬的信也發出去。
這邊信剛發出去,只隔了兩日,五月十五日,就在大倉庫落成當日,劉乘在淝水東岸收到了一封至關重要的信桓溫給他來信了,一同抵達的還有郗超的信。
劉阿乘不敢怠慢,誇獎稱讚完范寧等一眾人,將范寧稱為「再世蕭何」,甚至連鄭勝之和魚韶都被稱之為「再世曹參」後,便迫不及待轉到後面,直接在空蕩蕩的大倉庫里打開了兩封信。
先看郗超的————郗超除了例行報平安外,著重說了兩件事,一則他父親出仕為太常後,來信不說別的,先催促他生孩子的事情,所以詢問劉乘有沒有生孩子的秘方啥的;二則便是謝安抵達江陵的事情。
按照他的描述,謝安在江陵這幾個月過得很不自在。
桓溫自然是一個勁的抬舉,高興的不得了,但荊州士人,上下都對謝安這個僑族高門的抵達有些警惕,加上之前某人東山優遊的形象過於突出了,所以免不了嘲諷,你不是再世孔明嗎?怎麼就來做人家幕僚了?還上來自請為都令史?而謝安就跟個劉蘭芝一樣,整日受氣,到處受氣。
劉乘回信自然嚴肅整潔:首先生孩子的秘訣只有一個,就是多陪老婆上床:其次,咬人的狗不叫,千萬不要覺得謝安當年在會稽還算個長輩,現在又同為桓溫幕下僑族什麼的,就放輕鬆,整個桓溫幕下,真有人要欺負你郗嘉賓,有這個能力、手段和實力的,還真只有這條東山惡犬————莫忘了,當日在會稽,這廝就對咱們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
然後打開來看桓溫的信,這倒是簡單了。
桓溫讓他大局為重,不要跟袁真鬧矛盾————要兩人同心協力,在南豫州到淮上一帶於西府框架內精誠合作,同時認可劉乘到時候打洛陽做支援的方案,要他好生來做,還說謝安很是個妙人,過幾年,他準備讓謝安過去西府,到時候你劉阿乘、謝安、袁真,就可以搭班子嘛,都是為我桓征西效力,何分彼此?你劉阿乘年輕,名位上讓著點那倆人,有些位置和東西,遲早是你的。
劉乘看了半日,只覺得有點眼熟,他就很想知道,桓溫給袁真的那封信里有沒有說讓袁真不要因為自己的出身而輕視自己?
「阿遏,有件事情。」想到什麼就去做,劉乘看完信,直接扭頭吩咐謝玄。「你先回城內,問問安西,你阿叔有沒有來信?說了什麼?然後去郡府等我,到時候我給你一封信,你替我走一遭舒城,就說我想去拜訪一下袁府君————問問他什麼時候合適?」
謝玄只能領命。
我是只能領命的分割線郗嘉賓婚後久無後,聞太祖連誕三子女,發信詢方,太祖回曰:「今有一方:一男一女,結為夫妻,多上榻,少作話。」
一《世說新語》.排調第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