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亭下相會
」袁公,袁公,久仰啊!今日得見,乘三生有幸。」
五月酷暑,廬江舒城外五里處,隨著之前來過一趟的謝玄遙遙一指,劉乘當即翻身下馬,遠遠便做恭維。
今年四十出頭的袁真寬袍大袖綸巾,一手持羽扇,一手捻須,若非皮膚有些黝黑,簡直是一位年長的謝萬,此時正立在一個涼亭下,聞言先得意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幾個几子、
外加數名幕僚和將佐,然後才回過頭來,微微抬扇拱手還禮:「我也是久聞劉御龍之名了。」
腳下卻似乎生根。
劉乘絲毫不在意,徑直走上前去,再度於亭前行禮:「袁公是長輩,又是朝廷支柱,我現在還記得,多年前與郗嘉賓、傅懷之一起去江陵,在船上聽聞袁公收複合肥,簡直是欣喜若狂,當場便與他們來說,袁公武功已邁江東孫大帝了————不想,今日再見,竟然只是羽扇綸巾,檣櫓灰飛煙滅,復是孔明、公瑾之風流,雖是夏日酷暑,遠見便讓人如沐春風,著實讓人敬服。」
這個時候,袁真已經壓不住嘴角了,乃是再度回頭來看身後諸人,等轉過臉來,到底是不好意思再端著,便也嘿嘿一笑,微微搖動羽扇,客氣了一下:「話雖如此,卻都比不上御龍年少有為————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只在小庾征西幕下折騰呢。」
「哎!」劉乘一聲嘆氣,復又苦笑起來。「袁公要是這般說,那可讓我無地自容了————彼時在征西幕下,征西便問我,為何行事如此急促,片刻不做停歇?我當時便告訴他,北流單家子,無依無憑,不拼了命的去做事,哪裡能與諸位高門英傑並立於天下呢?
況且,我自家心知肚明,便是如此操切,也只是瑣碎之功,比不上高門風流,越不過那一層的。
「所幸,總還有北伐之功,可以稍作指望。」
袁真聞得此言,意外的收斂了一下得意之態:「御龍能曉得這一層,可見你這些年已經漸漸得了門第之本味了。」
劉乘苦笑不語。
袁真頓了一頓,終於以羽扇一擋,另一手一指:「御龍遠來辛苦,且坐。」
劉乘點點頭,入得亭內,復又團團拱手,這才坐下。
而其人自光掃視一圈,大約曉得這些人身份,卻沒幾個認識,只一個朱斌,之前見過兩次,還有一個稍微眼熟的將領,站的遠一些,卻有些記不住了。
莫非就是朱輔?之前在營地里藏著不表露身份?但身材年紀也不像傳聞,矮了些、老了些,也著實沒法細細回憶,更不好當場做詢問的。
與此同時,劉乘此番過來,則根本沒帶幾個能上檯面的人,也就是一個朱憲,然後便是謝玄、朱綽領著一些淮上騎士。
不過,似乎效果也是起到了。
朱憲進來,大家都打招呼,然後謝玄入得亭內,卻跟朱綽一般並不落座,反而只是抱著染金刀往旁邊一站。這下子,之前因為送信曉得這位身份的袁家幾個郎君便也都如坐針氈,立即自覺站了起來,而幾位袁家郎君都不坐,其餘那些幕屬、將領也只好茫茫然站起來。
「阿遏、阿明,我曉得捉刀人才是真英雄,但你二人威儀太重,持刀劍立在這裡,簡直跟虎豹一般,嚇得大家都不敢說話了。」劉乘狀若無事,指了下那邊拴馬的樹蔭。「且避一避。」
謝玄心知肚明,點了下頭,拱手告辭,便出去了,朱綽明顯不甘心,可在兩個兄長的逼視下也只能離開涼亭。
「謝家的蘭芝玉樹啊。」袁真眯著眼睛,搖動羽扇,狀若感慨。
「謝阿遏非門戶之器,將來必有千里之騁。」劉乘也笑。
「可不是嗎?」袁真幽幽以對。「可不是嗎!」
劉乘微微一笑,不再吭聲。
話到這裡,兩人此番相會,就已經達成目的了。
實際上,接下來便是袁真說風流,劉乘挨個夸對方幾個兒子;袁真說北伐志氣,劉乘拊掌感慨,自請屆時相隨側翼;袁真說軍資物資,劉乘開始訴苦,講自己在壽春之艱難;
袁真說巢湖濡須水道,劉乘開始懇求對方清剿巢湖水匪,打通水道————
等到了下午,日頭西斜,則婉拒對方入城的邀請,直言自己也是守土之任在身,若非要親身過來拜會袁公以作膺服之態,只是越界就已經很不妥當了。
然後便請辭。
袁真也不挽留。
雙方就此告辭,仿佛來見了個寂寞。
當然,肯定不是見了個寂寞,或者說跟西洲之會一般,見面本身就很有意義,只不過兩人的身份也沒資格發個什麼聯合聲明的,所以顯得無聊。
君不見,回程路上,朱憲就明顯輕鬆了許多,可見這次會面還是起到了寬慰人心效果的。
劉乘本人也有些額外計較,他發覺自己還是小看了袁真,甚至隱約覺得對方那個樣子有些刻意————原因再簡單不過,據他觀察,袁真幕下那些文士,明顯拘謹,反而是幾位大將姿態隨意,而如果這位袁府君平素都是一副典型的高門風流不沾染勁卒的姿態,又怎會如此?
更不要說,袁真的幾個兒子也都孔武有力,最起碼身體結實,沒有一個是王臨之那種樣子。
這就更能說明問題了。
想想也是,袁真當年在庾翼麾下,就跟桓溫、毛穆之、朱燾那些人一起北伐了,隊友是什麼樣的,他便是最差的那個,也不可能是截然不同的做派。
但這些短時間內都無所謂了,因為兩人此番見面,本質上就是知道,雙方短期內不可能發生什麼激烈的權力衝突,所以要做個姿態。
「阿遏。」伴隨著夏日特有的長傍晚,和並不是太漂亮的火燒雲,劉乘忽然開口,似乎又要本能來做老師。「你知道我跟袁公為何要見面嗎?」
「是因為桓公的信吧?」回來路上一直很沉默,或者說之前去的路上就有點悶悶的謝玄幾乎是脫口而出。
「自然。」劉乘笑道。「西府底下那些軍將,頗有些人以為,我若是掌握住了淮南和壽春,便要與袁府君爭個高低了,但實際上怎麼可能呢?朝廷在東面,桓公在西面,還有鮮卑人在北面————若是真在這時候爭起來,我和袁公都要被人笑話的。」
謝玄遲疑了一下,還是鼓起勇氣來對:「君侯,這裡面是不是桓公的態度最重要?」
「是。」劉乘沒有否認。「爭權這種事情,當然要看誰的權最大,如今桓公實力最盛、權力最大,又是我與袁府君在朝廷框架之外最重要的倚仗,他是桓公昔日同列,我是桓公門下幕屬出身————此時桓公一言,自然便能壓住我們兩人。」
旁邊朱憲低著頭,豎著耳朵認真來聽,而朱綽則四下去看,一會看樹上巢,一會盯著路邊灌木。
至於謝玄,點了點頭後,似乎想繼續說什麼,卻沒有說出來,反而繼續沉默打馬。
「你是不是想問,這裡面是不是還有你或者陳郡謝氏的緣故?」劉乘眯著眼睛在前面,雖然這次沒回頭,卻似乎還是能看見對方的姿態、表情一般。
「果然如此嗎?」謝玄聞言明顯吐了一口燥熱之氣出來。
「不然我為什麼一定要你送信?」劉乘終於回頭笑道。「不然你在那裡,如何讓袁氏父子坐立不安?就是借你身份,提醒袁真,除了外面有桓公巨掌如天壓下來,內里還有陳郡謝氏層出不窮,背靠建康,穩居上游————以我和袁府君的身份,真要是爭,爭得什麼?
不就是將來西府歸屬嗎?而我和他誰敢說沒有執掌西府的野心?只是可惜,這事不是我們說了算,陳郡謝氏在一日,就沒有我和他出頭的道理,連桓公身側如今都有你阿叔去了,我們在這裡爭個什麼?
「這個道理,他知道我也知道,只是他不甘心,我也只能陪著他等到桓公信來,再來做個姿態罷了。」
不是,你們平素都這麼不避人的嗎?
朱憲雖然心裡大約明白這個道理,也跟父親、弟弟不止一次討論過,但他沒想到,劉乘竟然可以跟謝玄這個此事之核心關礙之一,這麼坦誠的,甚至當著自己的面討論這個問題。
你們士人都這麼玩的嗎?
「阿遏,你知道我為什麼不避諱這件事情嗎?」劉乘繼續來問。
「不曉得。」謝玄明顯也有些不安。
「答案就在你阿叔的信里。」劉乘笑道。「我那日讓你去問安西,你阿叔信應該也到了,卻不知道裡面說的什麼?你回來告訴我,都是寫尋常家人問候,你猜我信不信?」
謝玄愈發不安,小臉更是紅撲撲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太陽曬的。
「我既信也不信。」劉乘似笑非笑道。「依著你阿叔的脾氣,不想法子整治我,不預備防著我,反而奇怪,尤其是他到了江陵,必然有一番新的認知,肯定有一番新計較;但是我也相信,只是跟安西寫信,論及西府、壽春、我這個淮南太守,以及洛陽之北伐————
他其實並不會有什麼多餘的言語,更不會對我有什麼設計。」
「本是阿叔請的君侯來壽春————如何還會想法子掣肘?」謝玄趕緊來言。
「是啊,本是他請我來,而他為何請我來?」
,,「因為你們謝家確實青黃不接————都說你阿叔是被我設計失了賭約才出山的,但實際上,他自家心知肚明,根子上還是你們陳郡謝氏是新出門第,沒有人才聯結你伯父、你父親還有你們這一代。」劉乘幽幽以對。「真指望你另一位阿叔,誰能放心?你謝阿遏能放心?說不得袁府君羽扇綸巾這個樣子,就是曉得你那位阿叔做派,故意引誘著我把他往你阿叔那裡想的。所以說,凡事都有兩面性,從我和袁府君這邊來看,你們陳郡謝氏就是一座大山,怎麼都搬不動;可從你們內里來看,卻又總擔心山崩地裂,泥沙俱下的。」
謝玄默然無語。
「所以,我今日已經推心置腹與你了。」劉乘忽然又壓低聲音。「阿遏,你也該告訴我,你阿叔信里到底說我什麼壞話了?」
謝玄在馬上張口欲言,只能帶著懇求的目光來看劉乘。
劉乘點點頭:「算了,曉得你難處。」
「其實也沒說什麼。」謝玄聞得此言,反而苦笑。「就是一句泛泛之談,說君侯你敢想敢做,桓公實力冠絕天下,切不可再讓你和桓公長久湊在一起,尤其是桓公志極得意極滿的時候,那時候你要是再使出什麼豁出去的勁頭來,怕是真能掀翻天下,朝廷、天子也只能如泥沙俱下,什麼琅琊王、陳郡謝,也都要被人魚肉的。」
說完這話,謝玄緊盯著對方不放。
倒是劉乘聞言,只是失望搖頭:「我還以為有什麼新鮮的話?還不如當日在會稽當眾說我是司馬宣王再世來的痛快呢,不過是曉得我長安勸諫桓公的事情後發作一番罷了。」
謝玄如釋重負。
倒是旁邊朱憲大熱天心中竟然有涼氣翻騰,這些士人說話都這個樣子嗎?怎麼還不如我們這些將門勁卒穩妥?
就這樣,幾人莫名沉默了好一陣子,只繼續率領一眾騎士打馬向前,準備在落日前抵達巢湖跟前。而終於,隨著馬蹄聲驚動旁邊灘涂里的一群水鳥,竟然是朱綽率先打破了沉默:「君侯,你要吃野鴨不?我給你射一隻過來!不耽誤事,你們可以先走!」
我是會射箭的分割線太祖鎮淮南,因北伐事往見袁真,會於舒城亭下,時謝玄年十四,受門下督,為太祖捉刀而立,袁氏諸子見,皆不敢坐。太祖乃笑:「乳虎將有千里之騁,今日且避凡塵。」玄捉刀出亭,眾方安坐。
—《世說新語》.賞譽第八PS:感謝DUKE777老爺的上萌,這是黜龍的老盟主吧?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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