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
「所以你以為六月舉行划船、射箭之外的項目不合適是嗎?」驕陽似火,劉乘坐在花廳里認真啃著一個李子,聞言抬頭來問。
「是。」袁宏明顯有些姿態不寧。
「有什麼說法?是因為太熱?」
「是。」袁宏似乎鼓起了勇氣來對。「這個天氣,划船是最適合的,暑日戲水嘛,何況淮上用兵,船隻轉運是必需,也合乎情理。至於射箭,場地小,有草棚、樹蔭就足夠了。可即便如此,來觀看的人也會難耐酷暑。至於摔跤————」
「你說的對。」劉乘聽到一半便認可。「所以你準備怎麼做?」
倒不是光說什麼道理不道理,而是事情既然交給了人家做,你半點沒沾,現在人家提出的建議,只要理論上合乎道理,就應該予以一定尊重,然後再進一步討論。
「那就砍掉其餘的射柳大集項目,只保留划船和射箭。」袁宏趕緊來對。
「不行。」劉乘搖頭道。「這話已經說出口了,況且剩下項目本來也該做的,只是可以等秋收以後再做。」
「我本就是這個意思,可以告訴軍士們,射柳現在被拆分成兩次,剩下的延期————」
「也不要說延期,否則軍士會失望,只裝作繼續進行,先舉行划船的比賽,將划船的比賽規制擴大一些。」劉乘扔掉李子核,認真道。「然後佐以步射————等到划船和射箭的獎勵發下去,再告訴他們,秋收繁忙,秋收後再做剩下的————從根本上說,就是你的法子,但不能對軍士直接這般講出來。」
袁宏心下無語,只點了下頭,便要轉身離開。
「且慢。」劉乘喊了一下對方,抬手示意。「這筐李子不錯,你帶回去跟老婆孩子吃。」
袁宏本想表示拒絕,卻又不敢,只好上前挺起那筐李子,低頭走出去了。
劉阿乘目送對方離開,扭頭相詢:「最近是不是大家都太累了?」
「累自然是累的,但事情卻好像只是隨著時間走,並沒有多少超前的進展。」一旁明顯黑了一圈的范寧微微皺眉。「還有好多事沒做呢。」
這是實話,看起來忙忙碌碌,但對照著計劃表,其實還有一堆事情沒有完成,什麼十一封樁撫恤,什麼完善通信探親制度,什麼集中工匠打造優良軍械都還根本就沒有影子。
而馬上就要秋收了,秋收後就要補員、挑選兵馬,準備出戰了。
這半年看似忙忙碌碌,辛辛苦苦,卻連計劃內的事情的都磕磕絆絆。
「想要認真做事就是這樣。」劉乘不以為意道。「倒也不必糾結什麼進度————要我說,秋後把工匠集中起來做個樣子,給選好的兵馬聚攏起來,做個軍械上的集中整修就好;通信探親制度可以等年關趁著需求再做;十一封樁撫恤更是可以等這一戰後,見了血,自然會有人願意參與。」
「可設計這些原本就是為了今年冬日出兵能夠確保戰力的。」范寧還是不甘心。
「天下之學者,孰不欲一蹴而造聖人之域?」劉乘復又笑著安慰起來。「但實際上,漢儒尋章摘句,皓首窮經者無數,卻無一人能及孔夫子小腿的————當初列這個表,就該明白,能做成一頭一尾就不錯了,真安西發了脾氣,一件都不許做,也要出兵的。」
范寧雖然還是不甘心,但到底是明白這個道理的,便也頷首。
「不幹活了。」劉乘見狀,愈發乾脆,決心先放帶薪假和搞團建,恢復一下士氣再說。「剩下整個六月份,咱們都休暑假————最起碼要讓跟著你去修寒山道的那批人好好歇一歇,先發一批水果,贈一些絹帛,三日後壽春這裡所有人一起去八公山石門潭避暑宴飲。」
范寧愈發無言,而且你還別說,得了劉乘這句言語後,繃了數月的他也登時鬆懈下來,只覺得一股倦意不自覺砸上來,便乾脆直接告辭,準備回側院休息。
然而,回到落腳的側院,其人明明身體疲憊,倦意不減,可腦子卻不受控制的亂轉,根本睡不著覺。
一會想,到底能不能想法子在出兵前把事情給辦好?一會又想,要是桓溫今年不出兵就好了,然後順勢去想如今天下與國家形勢,想到今日劉乘的放鬆除了天熱,還有沒有和袁真會面的緣故?
接著,又不禁回到這幾個月在寒山道上的辛苦。
一開始,他只覺得這件事情簡單直接,根本就是自家這位前軍將軍在江左乾的那些事的延續,複製過來就是,可真正一上手,卻又發現處處都有破綻,而且從鄭勝之、魚韶這兩個理論上的左膀右臂開始,到僱傭過來的路邊流民,幾乎人人都有自己的鬼心思,他又素來自視甚高,不願意輕易求助,所以這幾個月一直在努力用自己的法子來做支撐。
可即便如此,原本計劃中歸自己建設的大倉庫,其實也是壽春這邊直接從芍陂動員人過去修的。
最終完成了,回頭去看,卻又恍然如初,因為這事到底還是劉乘在江左乾的那些事情的復刻,只不過自己初上手,既緊張又缺乏經驗,還總覺得自己秉承儒家聖人之道,跟那些清談玄學之士不是一個層面的人,心裡自傲之餘不免有一個不切實際的自我要求,這才弄得身心俱疲。
想到這裡,腦子不由又轉到劉乘這個既是主君,又是老師,但實際上年齡只比自己大四五歲的人身上。
當日對方來到江左,不也是才十五歲嗎?去江陵擔任征西大將軍府的都令史比自己現在還年輕,卻做了那麼多事,可見人還是歷練出來的,這點事情根本稱不上什麼苦什麼難。
唯獨心思轉到此人,范寧便又有些心思複雜起來。
且說,當日劉乘離任琅琊要來北邊的時候,范寧的父親和長兄都反對范寧跟過來的,原因不言自明,一來到北面要吃苦;二來,范武子已經十七八了,按照家門來計較,這個年齡已經要尋一個正經的起家官了,這個時候跟上去,便是一輩子要打上這個北流單家的烙印了————
按照自家兄長那晚上的話說,真要是這位前軍將軍三十歲前死在北方,反而無妨,甚至可以將他供起來,標榜自身,可怕就怕其人真在北方漸漸立住身子,最後卻因為根基薄弱,在一系列的政治衝突中不能存身,或者乾脆做了蘇峻,到時候只怕要反過來牽累范氏。
對此,范寧當時的回覆是,他觀劉乘在琅琊任中的作為,看起來粗俗肆意,實際上反而隱隱有聖人之正道的感覺。
這種人,不會做亂臣賊子。
最起碼,不會做那種註定要死無葬身之地的亂臣賊子。
這句話,說服了父兄,才有今日之勞累。
只是,現在范寧復又覺得自己考慮事情有些簡單了,劉乘本人固然是值得信任的,他做的事情擺在那裡嘛,如果這種人都信不過,那才是瞎了眼。可是即便是自己選的這位主君,一路翻騰至此,果然就沒有什麼軟肋嗎?
實際上,當日自家這位主君能夠快速騰起,謝安、希超、桓溫的依次抬舉,是萬萬少不了的。正所謂昔日之取,今日之還,乃是天下之正理。
而現在,隨著劉乘漸漸有了自己的政治實力,昔日之騰,似乎也要變成某種牽扯了。
不說別的,如果不是需要還謝安當年的那份抬舉,今日自家這幫人一定會來西府嗎?
不能有更好的位置?或者說,真不能全力去爭一爭西府軍權?
這還只是謝安一個人的人情,便已經牽絆住了。而如果自家這位主君將來不能處理好與郗超與桓溫,或者說這二人背後的兩個頂尖門閥的關係,怕是也難大展鴻圖吧?
心思百轉,范寧竟然躺了一個下午,一直臨到傍晚,方才昏昏入睡。半夜餓醒,也只是吃了一個大李子,便繼續躺倒。
劉阿乘絲毫不曉得范寧開始替他這個領導憂心了,若是知道,一定也要得意一番,廝混了七八年,總算有個正經精英班底了,還能為自己彈精竭慮,可不得半夜笑醒。
就這樣,一連三日,壽春難得伴隨著暑氣蒸騰而沉寂下來。
等到進入六月,淮南太守劉乘更是一反常態,非但沒有做任何多餘工作的催促,反而匯集幕屬,並邀請壽春諸將,往八公山石門潭宴飲,並當眾作七言詩。
曰:「泉眼無聲惜細流,樹陰照水愛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
然後,以王官奴謄寫,贈與之前半年最大的功臣范寧范武子,端是一番名士風流,驚得壽春諸將相顧自慚。
我是儘管休息的分割線八公山石門有潭,引泉而做,水深盈尺而已。昔太祖贈范武子「小荷才露尖尖角」之處也。俱雲,昔潭下皆石,雖水草不得生,不過數隻藕荷生於石縫,彼時詩作,唯一荷出,方有此詩。然此詩後,潭中荷花日多,今已滿池。
《搜神後記》.齊陶潛增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