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早有蜻蜓立上頭
就在劉乘給范寧贈送了那首詩的當晚,後者向劉前軍坦誠了自己的憂慮。
而前者也沒想到為了震懾那些武夫和安撫范寧而臨時抄的一首詩竟然有這個額外效果————知道了以後,他自然有些感動,這種模範弟子和下屬撞到了就是撞到了,找的話你去哪裡找?
然後,他也坦誠,自己確實沒有特定的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這倒不是什麼失敗主義心態,恰恰相反,在劉阿乘自己看來,這是一種昂揚向上的心態————桓溫、郗超的恩情他還不完,所以才要做好每一個跟前的項目,為自己積攢更多的政治資本,所以才要努力往上爬,爭取更高的位置,這樣才能更好還他們的恩情。
就好像劉任公,當初是不是也恩情還不完,可現在誰欠誰?
爬上去了,自然就能還了。
現在謝安的恩情是不是在還?就他在壽春幹的事情,算不算是在替謝尚續命?在替謝家穩住西府?
如果非要說桓溫這個權力的怪物算特例,你沒法越過去,那也有說法的。
他還可以熬老頭嘛。
放寬心,多鍛鍊,這輩子還不完還有下輩子,你死了我報答你兒子,我死了讓我家阿安報答你孫子。
多大點事!
所以,事情繞回來,還是那句話,北伐第一!
為國為家為個人,一定要北伐!北伐可以突破門第桎梏建功立業,北伐可以爭取解救蒼生,北伐可以掌握力量,北伐可以扭轉目前這種變態(生物學名詞)的南北政治環境。
北伐就是一切。
只不過,北伐需要拼命而已。
六月酷暑依舊,劉乘果然遵守了承諾,並沒有給自己的幕屬和安西將軍府幕屬們增加什麼額外工作量,只於月中親自前往淝口觀看了大舉擴張的舟船系列比賽中最後一項折返淮河的比賽,並在桓伊的引見下正式召見了自己理論上的同郡鄉里譙郡丁氏的丁行、丁准、丁匡叔侄三人。
桓伊跟丁氏交流的非常深入,丁氏能夠在譙郡穩住當然是有他獨到之處的,其中核心思路就是誰來都可以,徵召也沒問題,但絕不帶子弟兵離開譙郡,南不過淮,北不越睢。
這次的條件也一樣,他們願意出人出力,包括叔侄三人一起出仕,年長的丁行做主簿幫忙徵收賦稅和維護治安;壯年的丁准出一幢人協助控制譙郡內部重要的渦河,確保這條要害通道的通暢和穩定:族內之前最有威望卻死在石趙崩亂中的那位的後人,也就是相當於提前預定了族長之位的丁匡來為劉乘做司馬。
但是,他們那一幢人,依舊是南不越淮,北不越睢,橫豎不出家族最熟悉的渦水流域。
劉乘思索再三,決定接受這個條件,因為他現在需要這家人的力量。
「咱們換個說法。」淮水畔,劉乘真就認真與對方討價還價。「你們看這樣行不行?
我秋後看時日就要動兵北伐的,我保證不讓你們上前線做戰兵,但最起碼要幫我維護好運輸,做好後勤,而我如果走渦水的話,其實有些遠,而且不安全,我想走同為譙郡境內的沙水,這樣可以直達北豫州州治陳郡陳縣————而你們保證替我維護好從沙口到陳郡的運輸路線。」
三人面面相覷,還是丁行拱手開口:「前軍,請讓我們三人稍作商議,今日必然與前軍答覆。」
劉乘也不怪罪,只是指著淮上那些船隻來對:「他們比賽完了,我要去親自賞賜,你們要麼之前,要麼之後來給我言語。」
丁行只能應聲。
而果然,未待比賽結束,三人便再度回來,一起下拜,口稱願為前軍效力。
這是當然的,沙水基本上與渦水平行,應該就是後來的北淝水的路線,只不過這年頭兩條河的入淮口處緊挨著,以至於兩條河在下游距離也非常近,對於譙郡本地人來說並不是大的區別。
只不過,沙河這條明顯違背常理的河,很可能就是當初魏晉時期為了南下而人工構築的一條中原—淮上通道,應該是截斷了穎水的一條支流,引到了渦水,卻因為水文條件,自行沖開了一個入淮口。
不過目的依舊達到了,因為它將上游的中原重鎮陳縣,成功聯通到了淮上。
甚至,這條沙河之前的名字乾脆叫做「渠水」,只不過因為強行更改水文,以至於含沙量太多,在大晉統一後被人稱之為沙河。而它入淮口與渦水入淮口的對岸正中間,也有一座這幾十年才逐漸興起的渡口城市,喚作馬頭城。
哎,就是周馬頭名字來源假說之一的那個馬頭。
換句話說,劉乘不是無事生非,非要讓丁家人退一步,而是沙河確實是通往中原的核心通道,何況如今坐鎮陳郡那裡的乃是朱騰,也就是朱憲、朱斌、朱綽三人父親,號稱龍懷公的那位。
劉乘北伐,沒道理不走這邊。
而譙郡丁氏若是這個要求都不答應,那就有點裝樣子了。唯獨話反過來是,一旦答應,那就是好事,就是一家人。
於是乎,雙方正式達成合作,丁匡當場跟著劉乘回到淮南,而丁準則得到了劉乘轉贈的一批原本屬於西府的船隻,由後者直接接收,從下游沙口帶入沙河。
沒錯,來到淮上已經滿半年,劉乘如今做什麼事都有了更強的自的性,也就是為了北伐嘛。
就這樣,歇完六月,忍過秋收,加上日常寒山道轉入之軍資結餘果然遠勝以往,伴隨著重新恢復的各類軍中「射柳」競賽,劉乘正式開始匯集各部工匠,集中於城南,在與水對岸大倉庫隔河相對的地方,建立起了一個大的軍械工坊,開始替相關部隊整修、維護、補充軍械。
與此同時,也開始從芍陂處徵兵,為相關部隊補充那最後一兩成的員額,並按照沈勁那裡經典二比一的比例為之配置隨軍民夫。
具體哪些相關部隊。
當然是劉虎子的三幢人,高衡的兩幢人。
有人來問劉乘,劉乘的回覆沒有超出他們的預料,誰要是願意跟自己去洛陽,現在報上名來,他用印,即刻也是這個待遇。
一開始沒有人願意加入,當年那場大敗,實在是讓人刻骨銘心。
但很快,隨著郭滿那幢人與北面名義上隸屬高衡的丁准那幢人竟然也得到一定的物資補充後,軍中還是有些焦躁起來。
他們打聽的清楚,郭滿和丁准這兩幢人是做後勤苦活的,也就是押運糧草和萬一的兵敗接應,一水一陸,根本不算正軍。
這種焦躁的感覺伴隨著朱憲的主動提請,進入到了一個新的階段—朱憲願意帶一千人隨行,原因再簡單不過,他爹在陳縣呢!之前沒吭聲肯定是父子兄弟在那裡例行計較來計較去的。
實際上哪怕是為了幫他爹一把也要蹭一下劉前軍的物資的。
這是實打實的一千戰兵,甭管人家是為了爹還是為了啥,劉乘立即予以了公平的待遇,補員、修軍械、加後勤民夫,包括已經著手推行的十一撫恤制度,也一起上。
然後,七月底的時候,劉乘進一步向謝尚提出要求,他希望各部能給他湊一些騎兵來,保命用,他願意給錢,無論是各部將官、幢主那一份,還是這些騎兵的安家費,他都可以按照規矩來。
包括如果活著回來,這些騎兵也原路返回。
這種方式聽起來新鮮,但意外的沒有遭遇什麼阻礙,因為這也算是某種慣例了,朝廷在南方素來乏戰馬和優秀騎手,哪怕是桓溫那裡的騎兵也要集中起來給桓虔用,現在大家都不去,只有劉乘要去,總得充許人家自保。
你還別說,這四百騎湊得比拉來一幢人都利索。
四百騎到位後,也沒人會什麼高端的騎兵戰術,估計真就是保鏢,所以也沒做什麼額外整編,只讓他們按照來源分隊,以丁匡、張重、謝玄、朱綽幾人帶領著劉乘自己的那百八十騎淮上騎士為聯絡官,然後搞了幾次類似於遠程拉練的合練,如此而已。
到此為止,劉乘手上已經有了戰兵十二幢,分別為沈勁四幢、劉建三幢、高衡兩幢、
朱憲兩幢,以及一幢臨時編制負責保護指揮部的混合騎兵,合計五千九百人,近乎滿員,並以二一之數配備了約三千隨軍民夫。
此外,還有兩幢分別負責後路的兵馬,一幢郭滿,從陸路走;一幢丁准,把持沙水。
他們負責監督後勤,並在萬一之時接應前軍。
按照慣例,已經算是一支萬人大軍了,實際上能到前線的戰兵算上他的親衛也有六千,充當一支偏師,已經足夠了。
不過,臨到八月中旬,隨著劉乘正式向謝尚討要袁宏等安西將軍府幕屬從軍北上,謝安西在確定倉中糧秣充足後,復又下令,讓王俠也分出兩幢人隨行,為劉乘和袁宏等人充作中軍保護。
名義上是保護劉乘、謝玄和袁宏,實際上是謝尚在西府最後中軍的三一之數被掏了出來,再度上陣。
沒啥好說的,補員、補器械,儘量分潤賞賜。
而也就是八月底,阿蛇陪同著第一批新鑄的五百萬沈郎錢出現在了寒山道上,這下子,更沒什麼可說的。
九月份,借著這筆錢,劉乘大舉賞賜此番隨自己出兵的戰兵,每人一匹絹,錢五百,戰兵的隨軍民夫賞賜錢三百,並為所有出戰的戰兵和戰兵的隨軍民夫私人補上三個月的十一封樁撫恤。
同時,對之前辛苦大半年的安西將軍府幕屬、前軍將軍府幕屬、兩郡曹掾,以及那些工匠中的優秀者,也儘量發放了獎勵。
知道錢帛不好帶著走,有家口的,你說地方,我們順著寒山道替你送回家,沒成家的,允許你們存在庫房裡的封樁庫房裡,但你們人不能走了!
準備隨時出發。
新鑄的錢字跡還是有些模糊,但確實厚重結實,不亞於正常的五鐵錢,一下子撒出去五百萬新錢,軍中自然曉得這是私鑄,立即給起了個名字,喚作「劉郎錢」,並立即在缺錢的壽春一帶,包括沿著淮水以及淮水支流迅速流通起來。
而且因為此番這麼多錢的刺激,很多如郭滿那種底層的幢主,都動了心,以至於確實有三個幢主找到了劉乘,表示願意北上作戰。
但被劉乘拒絕了。
事到如今,再加人,且不說戰力如何,能不能信任,也沒必要,編制臃腫,自己這體格,也不曉得有沒有能力指揮妥當,七千人挺好。
而也就是九月中旬,劉乘接到了桓溫的正式軍令,讓他出兵五千,為偏師右翼,協攻洛陽,以避免可能的寒冬作戰。
令到之日,劉乘正式上表尚書台,言明自己這八個月在西府所作所為,列舉了自己此番出兵的兵力,並趁勢說明了為了軍資不得已私鑄銅料做賞錢的事情,然後「請求出兵北伐」。
表上,不待任何回復,九月廿一日,其人以長史范寧守淮南太守印,正式誓師,當日便親自率先帶領兩府幕屬們率先渡河,只扔下剛剛抵達的阿蛇在壽春。隨即,西府約七千之眾,便自沙口集結,然後循河水逆流向上,直奔中原樞紐陳郡陳縣而去。
我是直奔陳縣的分割線永和十二年,九月丁巳,乘承訓西府殘部,得七千兵北進,為征西大將軍二次北伐之右翼偏師,始掌兵。
《魏晉春秋》.孫盛PS:感謝金槍匠盧梭老爺的連上三萌!三陽開泰!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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