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側足獨窘步
劉乘已經有了充足的軍旅經驗,但卻是第一次以一師之長的身份獨立領軍,然後他就曉得,為什麼古往今來有一類詩喚作《從軍行》了。
無他,脫離大後方的行軍太累,太苦,太緊繃,且太瑣碎了。
好在來之前把袁宏這類人全都帶上了,他們這些人,還有那些河北來的幾個人,確實有經驗。
當然,不好問是哪種經驗,但經驗就是經驗,有些經驗反而刻骨銘心,效果更好。
有這些人幫忙,再加上幾個主要將領全都靠譜,所謂沈勁炯炯之態,毋庸多言,劉虎子和高衡也都妥當,朱憲曉得前面是他爹的轄區,自然也不會失了精神,劉乘真正要全身心計較的其實就是自己所謂中軍的兩步一騎三幢人,可還是覺得心累。
好在桓伊是個好小伙,他年紀比范寧大一些,信任度三個字肯定也要差一些,此番到了洛陽見到了桓溫說不得就留不住了。但非常好學和認真,一路上上手非常快,白天安排行軍,晚上還能在營帳里吹個笛子跟人聊天,中軍這三幢人發生一些細小的問題和矛盾,怎麼都不可能找劉乘,就來找他,他都能妥善處置。
這個時候,劉阿乘真的進一步意識到了當時桓溫對自己的心態,這麼多事,這麼多人,你怎麼可能管的過來?有個能辦事的趁手稱心下手,還指望啥?
知道他想往上爬,知道他想復興家門,知道他可能會跳高枝,那也要好好用啊。
而且要賞罰得當,等到了洛陽,見到了桓溫,第一時間給人推薦過去,不然其他人看著誰給你跳出來繼續幹這種活?
這麼一想的話,自己在桓溫心裡地位是不是比之前想的要高很多?
「軍中還有什麼需求?」
九月廿八日,下午時分,劉乘立在沙河東岸,對著身側的劉虎子做例行詢問。
「也沒什麼需求。」劉虎子想了一下,認真以對。「我覺得這七日間,部隊不說士氣如虹,也算是軍心安定————」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藏書廣,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是嗎?」
劉虎子遲疑了一下,反過來問道:「阿乘,你是不是對部隊要求有些高?這些兵裡面,其實一多半是新兵,跨了一整個郡,每日五十里,絲毫不亂,士氣也佳,已經極好了————」
我當然知道多半是新兵,而且我當然要求高!
我巴不得你們能七千兵橫行萬里,先破洛陽,再下鄴城,然後兵鋒直達薊縣,再回身擊破慕容恪的十萬大軍,來個千軍萬馬避白袍,天下就此安泰。
心裡這麼想,劉乘面上卻只是搖頭:「就是知道他們是新兵,所以才不敢懈怠————我不說跟史書上那些精銳比,只一件事,就咱們這支兵,若是有五千鮮卑騎兵突然從上游一百里外渡河,然後連夜奔襲,於天亮前突襲我們,我們有抵抗之力嗎?」
劉虎子沉默片刻,搖了搖頭:「肯定沒有抵抗餘地,能靠著那些鮮卑騎兵不熟悉地理,逃出去三四千就不錯了,但是有這種能力的五千鮮卑騎兵,按照之前你自家的說法,估計也就是慕容、慕容恪、慕容垂、慕容評能調度,整個燕國能有兩三萬這種精銳騎兵?現在慕容恪率領燕國大部分主力圍困廣固,攻略齊地,若是他們還能有這個兵馬餘裕在河南,為何不去對付桓公,不去攻荀北府的後路?要來對付我們這七千殘兵、新兵湊得偏師?」
「別人可以不把咱們當回事,咱們自己卻要當回事,不然新兵、殘兵何年何月能成精銳?」劉乘心中當然無言以對,但嘴上卻不放鬆。
劉虎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漸漸摸到了劉阿乘的一些脾氣,也不駁斥,只是點頭。
反倒是劉阿乘本人見到如此,不由有些感慨————劉任公、劉三阿公,包括劉虎子兩個哥哥、嫂子,乃至於劉家大姐,有一個算一個,都說當初劉虎子在淮上時是混球,劉乘本來還沒概念,後來對照著朱綽就知道大概是個什麼樣子了。然而,少年時那種性情的人物,一旦流離起來,無依無靠,隨著階級跌落,要麼如劉虎子這般不自覺就會成熟,要麼就如劉阿干那般哄騙自己,變成無賴。
一念至此,劉阿乘忽然又想起一事來,復又詢問:「阿虎,你遲遲不計較婚姻,是有什麼特殊緣故嗎?」
「倒也不是什麼緣故。」劉虎子略顯詫異,但還是立即做答。「阿爺那裡一直替我聯絡,但是這幾年你官升得快,抬舉我抬舉的也快,家門也明顯上去————所以不停的變,現在已經有人跟我阿爺說,可以讓我晚幾年,說不得能撞到一個正經士族的寡婦。」
「也不是不行。」劉乘聽到寡婦二字,直接點頭。「但是子嗣也是重要的————你若是想早些成親,我倒是有個主意,你看毛家、朱家,或者桓公摩下一些將門,乃至於荊襄的一些士族,是不是都是可行的?這次趁機做個聯絡,要有合適的也不是不行,何必一直拖拉下去?」
「也是。」劉虎子點頭。「當年剛剛來從軍的時候,哪裡想過能跟毛、朱聯姻?」
就這樣,二人說了一番閒話,劉乘便離開此地,繼續往前追上了高衡部,繼續開始問「軍中還有什麼需求?」
這七日間,凡行軍途中,無論天氣如何,這位前軍將軍、偏師主帥每日活動都很規律。
從起床開始,到正午為止,劉乘基本上都留在自己所謂中軍序列中,與那三幢人一起吃飯、行軍。等到中午,便會隨機抽一支五六十人的騎兵隊伍,帶著張重、丁匡、謝玄、
朱綽中的隨便兩人到其他各部巡視,例行觀察各部和詢問將領。而到晚間紮營的時候,再集中一次文職幕僚開個晚餐會,一起吃飯,同時聽取匯報。
只中間偶爾遇到來「投效」的譙郡本地小塢堡主,才會中斷這個過程,前去接見安撫。
且說,沙河固然是直達陳縣,可潁水也能通,當日謝尚北伐就是從潁水走的,而劉乘之所以要從沙河走而不是潁水走,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身為譙郡太守,當然要趁機穩固自己的轄地。他從這裡過一趟,再加上有丁氏這個地頭蛇的提前準備,整個譙郡的西半部,基本上就理順了,七八個小土圩子那種塢堡,在面對名正言順的朝廷統治者加王師加本地人的引導,根本沒有抵抗的意志。
實際上,也就是劉乘心思太活泛,非要這個那個的,連一伍軍士能不能晚上分到一桶熱水,先洗臉再泡腳都要過問,弄得這些人莫名其妙。
其他人真心覺得稱得上士氣如虹了。
不過,這種已經讓劉乘心下不安的行軍好日子很快就結束了。
因為再往前就是陳郡範疇了。
陳郡是理論上北豫州的州治所在,算是北豫州之核心地區,而一旦進入此地,雖然立即迎來了老將朱騰的嚮導,可行軍的速度還是迅速下降了起來。
之前穿越譙郡,三百多里的陸路加上一百里順流而下的水路,只花了七日,意味著每日能行軍五十里。
這基本上算是半個後方行軍的速度了。
而從抵達陳郡境內開始,速度很快就下降到了三四十里每日————甚至還在五日內發生了兩場小規模戰鬥,被迫中止了行軍。
一次是剛剛進入陳郡,具體來說是河東還是譙郡,河西主要行軍隊裡在陳郡範疇內,就發現有人窺視行軍隊列,被發覺後抓起來,詢問到他們塢堡所在,本著練兵心態,劉乘立即讓沈勁部和中軍騎兵配合,發動了突襲,塢堡內完全沒有防備,竟然被一舉奪取。
奪取之後,劉前軍沒有來個車輪斬,也沒有將人遷移到壽春,更沒有安撫使用,他現在沒這個能力,只是譴責了塢堡內的人不來主動拜見,反而窺視王師行軍的行為,然後將人交給了朱憲做處置。
朱憲則選擇留一幢人暫駐此處,然後將領頭的人發往陳縣,讓他爹來處置。
借著這次事件,為了確保側翼安全,隊伍主動改變了行軍方式,乃是讓朱憲將其部向西移動十里,與沿河行進的部隊進行平行行軍,以作警衛和相互支援。
另一場戰鬥發生在沙河畔,這是一股明顯據河劫掠的亂兵盜匪,而且居然占據了一座明顯是以前充做兵站現在已經廢棄的臨河小城,喚作寧平城。
城內亂兵見到大部隊來,便想要逃竄,但之前朱騰的嚮導便已經告知情況,劉乘則也提早下達了一個簡單命令,讓騎兵繞後截擊,朱憲部側擊,剩餘部隊水陸齊發,當面來攻。
這使得這四五百盜匪幾乎沒有幾個逃出去的,死者過半,餘下充為軍奴。
至於這座扼守沙河的重要據點,則交給了事先約定好不往前線的郭滿與丁准。
然而,這場戰鬥勝利後,軍中士氣沒有增加,反而多了一些抱怨。
「龍懷公這麼大的名聲,怎麼將陳郡搞成這個樣子?」朱憲不在,沈勁都忍不住吐槽。「譙郡這麼大,都沒這麼亂,五天打了兩場爛仗,只進了百里不足。」
「他兵力有限,而且跟譙郡不同,譙郡雖然廣大,卻只與壽春、馬頭城一水之隔,與彭城也很近,秩序天然更好一些,你信不信,真要鮮卑人過了大河,不需要太近,只是控制了陳留,譙郡也要亂成這個樣子的。」劉乘主動為朱騰辯解。「所以說,北伐不是只取洛陽、長安、業城就行的,得步步為營,好生經營起來才行。」
沈勁一時也無話說。
「有了一些繳獲,偏偏都是些破爛東西,扔不捨得扔,帶著也是累贅。」高衡及時轉移了話題。「隊伍里也有些浮躁和計較。」
「這個只要處置公平就好,大不了選有用的讓公家贖買回去。」劉虎子倒是覺得這件事無所謂。「關鍵是進入陳郡後,部隊明顯行軍速度降下來,又遭遇了兩仗,卻無幾分好的繳獲,軍心有些焦躁,尤其是聽說過了陳郡,船隊就不跟著我們走了,得自家陸路轉運糧食,甚至有了謠言,說要大家每人背五十斤糧食————這才是關鍵。」
「這個到時候不攻自破,怎麼可能讓他們背這麼多糧食?」沈勁直接擺手吐槽。
「哎呀!」就在幾名主要將領因為進入陳郡開始行路艱難而議論紛紛的時候,劉乘忽然以手扶額,似乎想起什麼了不得的事情。「讓官奴寫信回去,給阿蛇,讓她動員芍陂的女勞力,縫製七千個苧麻白布背包來!我怎麼忘了此事?!」
七千白袍軍復刻不了,七千白包軍可以有啊!
我是會縫製白包的分割線太祖初領軍,安西幕屬皆從之,私以陶侃比之。左右將佐不曉其意,聞而贊翼,太祖乃笑曰:「初出茅廬,不經戰事,寸功未立,此非贊吾也,實言吾治軍苛刻細碎。」左右怒,欲追比之,而太祖不從。
一《江左春秋記》.齊裴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