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奈何蹈盤石(下)
計議已定,部隊只在陳縣休整了三日而已,十月初八,便向北繼續開拔,繼續順著浪蕩渠(又名狼湯渠),也就是後世蔡河,直入理論上已經屬於敵境的陳留郡中。
蔡河也是一條人工河,中原河北一帶,為了灌溉、交通、物資轉運,不知道挖了多少人工河,這條河都是春秋戰國時期魏惠王挖的了。
如果不是名字裡帶個渠字,你現在完全看不出來它是一條人工河。
部隊順著這條河繼續前行,雖然少了丁准那幢人的協作轉運,可到底兩個兒子都在軍中,朱騰也算盡力,依舊協助後勤轉運,不到五日,兵鋒便抵達陳留西部要害浚儀縣(後世開封)。
浚者,疏通、挖深之意;儀者,法度,準則————當年魏惠王大舉興修中原水利,據說就從這裡開始,一條橫著的河喚作浚河,另一條豎著的喚作儀河,夾在中間交匯點的城邑便喚作浚儀。
顧名而思義,這裡註定是中原水陸交通之要衝。
對此,大燕國陳留太守王會非常講信用,撤走了原本留在這裡的五百人,將這座城拱手相讓。
沒錯,這就是那日晚上軍議定下的重要方略之一,抓住這些石趙、再魏餘孽本質上南北都不見容,只為求生存的軍閥本質,借著此番軍中有多位河北士族出身的流亡士人優勢,輔佐著軍事實力,用外交避免無謂的戰鬥,儘可能快的突破過去。
一起隨軍的五名河北士人,平原劉悝、鞠仲、清河房諶、中山郎鑒、魏郡申永,全部派出去了。
申永、郎鑒直接去找周成,劉悝、鞠仲去濮陽找太守韓高,房諶去找的就是這位王會王太守————別處暫時不知道,但房諶這裡的效果立竿見影,王會一點都不想跟兵力占絕對優勢的朝廷王師發生正面衝突,雙方約定,王會將兵馬退縮到濟水北面的陳留郡北部,然後雙方以小黃到外黃之間的區域為緩衝區,互不派兵,避免衝突。
而且劉乘要保證不誘降緩衝區內的當地民眾和塢堡。
這才有了浚儀的門戶大開。
「這是何物啊?」
陳留郡濟水北岸,基本上淪為軍事要塞的平丘小城內,燕國陳留太守王會看著面前數張羅列條款分明,甚至還夾雜了兩張一模一樣簡易地圖的紙張,明顯發懵。
「這是條款。」
房諶也有些尷尬的樣子。「我家劉前軍說,咱們這次合作的極好,與其如此,不如定個長久約定————主要意思就是,我們前軍代替朝廷認可王府君私下反正,而遇到下一次前軍再過來,咱們還這麼辦,省的無謂衝突,同時雙方儘量保持聯絡,相互提供一些情報————所以要立個字據,請王府君把名字簽上,一式兩份,然後王府君留一份,我這邊給劉前軍帶回去一份。」
「這種事情還要簽字畫押?」王會還是覺得腦子沒轉過來。「不是授人以柄嗎?」
「密約,密約,王府君這裡收著一份,我們前軍那裡收著一份,難道誰要拿出來炫耀不成?」房諶繼續笑道。「更關鍵的是,王府君,咱們都是河北人,誰不曉得活命的根底是什麼?如果鮮卑人真要處置你,哪怕真是打著發現了這個密約的旗號來處置你,難道真就是因為這個密約才處置的?無外乎是發大兵到了河南,然後順勢殺人兼併部眾罷了。」
「不錯。」王會也笑了起來。「刀兵才是真物,再天王的兒子降了一年,發現沒了用處,不也還是弄死了?何況是我們這種人?但凡慕容氏過來,只是這個結果罷了,哪裡會計較什麼密約————可話說回來,房五郎,你既曉得這個道理,又何必拿這個密約來呢?它有什麼用呢?莫非是那個劉前軍徒有虛名,乃是個跟殷浩、謝尚一般的人物?」
「劉前軍若是那般無能,我何必投他?」房諶繼續笑道。「王府君,其實這恰恰是密約的妙處了————這個密約,於鮮卑人而言,屁都不是,該殺你還是要殺你,夠不著你的時候,更是什麼都不會管你,可是對於南人而言,簽字畫押,可未必沒有用。」
王會一愣,明顯意識到一點什麼。
「我舉個例子,若是慕容評有朝一日自業城南下,直接往這裡來,王府君你心生恐懼,為了保命,此時要麼就地據城而反,要麼逃往他處————若是沒有這個密約,你屆時想要求個援軍也好,想要往南面尋個地方落腳也好,乃至於想投奔我們前軍也好,兩眼一黑,無憑無據,我們既不敢動彈,也不敢接納的,可若是有這個密約,大家常常往來,有一點互信,做事情就有了餘地,如王府君你們這些人,也不至於動輒拼死求活。」房諶努力回憶著一些表述,然後重新構築言語來對。
「你說的對。」王會點了下頭。「只還有一件事,這條文你真不用我約期限時降服朝廷嗎?」
「不用。」房諶趕緊來言。「我們前軍曉得你們難處,你們儘管向鄴城、薊縣那裡稱臣,我們不做計較,只當你是被逼無奈,臨時潛伏敵營。」
王會苦笑了一下,直接來掀紙張:「往哪裡簽字畫押?」
「一共六處要簽名————開頭表明身份的兩處,還有最後的畫押按手印,地圖上還有兩處,我們前軍都已經簽好並用了官印和手印了。」房諶趕緊指導,甚至從懷裡掏出了硃砂做的印泥,儼然準備妥當。
房五郎當然不信這話,當初可是張遇自家先因為官位就不安到直接造反,這才引起後面一堆事情的,姚襄造反也不光是殷浩的責任。
說到底,大家都是河北人,誰不懂那幾年的心態?也就是現在只剩下慕容鮮卑跟朝廷了,再加上局勢稍微穩定,能夠冷靜一下,這才能做個比較,發現可能朝廷還是稍微文明一點點,或者說鮮卑人兵強馬壯,真就能隨時過來兼併殺人,於是有了王會這種毫無道理的場面話。
當然,其人只是腹誹心謗,臉上卻微笑如常:「王府君也太小看我們劉前軍了,我們劉前軍便是當日謝安西兵敗後,跟姚襄、胡彬聯手反撲的那位,也是藍田大戰陣陷苻氐甲騎的那位,後來還出使薊縣————他來做事,怎麼都不至於像殷中軍那樣稀里糊塗一敗塗地。」
「竟然是他嗎?我聽過他的事情。」王會驚愕一時,卻又詫異。「他才多大,如今便執掌壽春?不是說南朝最講究出身、資歷、門第嗎?」
「替謝安西輔佐而已。」房諶這個時候倒不敢繼續亂吹了,真讓王會打聽清楚,以為自己被矇騙,惱羞成怒去打浚儀怎麼辦?「安西年紀大了,兵敗之後不管事,謝家跟他有淵源,謝安西的侄子就在他軍中,這才推了他出來,實際上代管一二。」
「原來如此。」王會這才點了下頭。
房諶這邊完成任務,便收起其中一份密約,行禮告辭,準備帶走,而也就是這個時候,王會忽然又喊住了對方:「房五郎。」
「府君還有什麼交代?」房諶詫異回頭。
王會明顯頓了一會,忽然又擺手來笑:「沒事,我是想說————咱們到底都是河北人,流落在中原,雖然文武不同途,卻該多聯絡的。」
「正是這個道理。」房諶當然看的出來對方剛剛是想說什麼,但他何嘗願意跟這種亂世草頭軍閥打交道?
只佯作不知,點點頭,再笑了一下,便正式告辭離去了。
人走了好久,王會也從逼仄的小堂中站起身來,緩緩走到外面,自光落到了秋日陽光下波光粼數的濟水之上,這是平丘小城唯一值得稱道的風景————此地沒有外黃那種寬闊的街道,也沒有小黃城那高大的郡府廳堂,更沒有浚儀便捷的交通,但他就是待在這裡才能有一絲安全感,因為這裡城池小,便於他的心腹部隊防守,而且他能夠借著丘地上的這個高台,居高臨下,將整座城納入視野。
他在陳留的統治,從頭到尾就只是為了維繫這座軍事要塞的運行,繼而保住自己那朝不保夕的性命,僅此而已。
至於剛剛,不過是他忽然來了興致,想問一下房諶,為什麼你們這些士人在哪裡都性命無憂?然後馬上又想到,前幾年死的河北士人其實也不少,再加上他委實不想節外生枝,這才硬生生收住。
十月十一,隨著朱騰咬牙派遣了一千人進駐浚儀,劉乘所部偏師,大舉轉向西面,沿著汴水直入滎陽腹地。
隨即,劉乘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一—熒陽太守諸葛衡作為戴施的使者,只帶著三五個隨從,親自從陽武來迎。
而且一見面就雙腿一軟,撲倒在地,抱著劉乘大腿痛哭起來。
人家在那麼艱難的環境下堅持守土,戴施都丟了洛陽,此人都沒有逃走(實際上無路可退),端是忠心可鑑日月,劉阿乘便是跟人家有過一點私怨,此時也要熱淚盈眶,趕緊當眾扶起來,擁抱稱讚的。
什麼叫楷模,什麼叫典範?這就是大晉之楷模,守臣之典範!
我是楷模與典範的分割線太祖自壽春將七千眾趨河南,時石趙諸將分割兗豫數郡六七載,少者聚兵五七千,多者逾萬,交戰如麻,聞太祖至,皆畏其名而避之,旬日竟達河下。
—《舊齊書》.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