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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且臨北河聞虎豹

2026-08-28 13:25:20 作者: 榴彈怕水

  第217章 且臨北河聞虎豹

  安撫了諸葛衡,好不容易等到對方情緒恢復,不免來問陽武還有多少兵馬?多少物資?能控制多大地域?誰當家?

  而諸葛衡一問三不知,卻只是回頭看身後一個年輕人。

  劉乘自然會意,便來詢問此人身份,一問才知道,此人也是姓諸葛,卻不是江左的諸葛氏出身,而是琅琊諸葛氏的本據————也就是諸葛氏的北支,之前荀羨經營青徐,便從琅琊徵召了這位諸葛攸自帶了兩千人做將軍的。

  諸葛衡當日被撐過來,曉得惡了執政,委實無奈,便主動降低身段聯絡了諸葛攸,那意思是請後者帶兵護送他。

  諸葛攸在北府那邊將軍當得好好的,憑什麼要離開琅琊老家給你這廝當保鏢?偏偏又曉得需要江左這個同宗抬門第,便遣了自家另一個族弟,帶著百十號人,在馬頭城接住了諸葛衡。

  不過說來也巧,此人喚作諸葛恆。

  後來的事情不用說了,就諸葛衡這樣子————莫說諸葛衡了,就算是謝尚,你問他西府的具體情況,他也要喊袁宏的。

  於是乎,劉乘轉過來問諸葛恆————劉阿乘恨不得給此人改名叫諸葛北嶽,給諸葛衡改名叫諸葛南嶽,都起的什麼破名字?!

  不過這位諸葛北嶽確係是北流務實做派,將門姿態,回答的一五一十,頗為妥當。

  這時候劉乘才曉得,當初戴施離開洛陽往這裡逃是有緣故的,因為他當初做北面都護負責控制枋頭時,在這邊設立了一個倉儲,還有個心腹將領帶著一千人做看守。

  但也很艱難了,一千人,周圍虎豹豺狼環伺,沒咬過來固然有些說法,但真咬過來也就是一口的事情,怪不得諸葛南嶽一見面就給跪下了。

  就這樣,得知了陽武情況,安撫了諸葛南嶽,劉乘立即分派兵力,以沈勁率本部繼續順著汴水向前,直達汴、濟交口,抵住熒陽,監視周成;以諸葛北嶽為嚮導,帶領朱憲率本部向西北而行,直撲之前兩家都沒有染指的北面臨河空城卷縣,以作側翼遮蔽和大河方向的監視。



  京縣一帶,也就是滎陽城南側許昌方向通道,進抵滎陽,圍困周成,聯通此處。

  至於桓溫那裡,倒不至於如何了,因為袁宏早在在陳縣那裡就分開,直接向西去找桓溫了————身上還帶著劉乘給桓溫的親筆信。

  為啥讓袁宏去,這不是答應過謝尚替人照顧袁宏嗎?

  自家肩膀窄,怕擔不起袁宏這個當世文宗,最好還是交給接下來十年當朝第一權臣桓征西來接手,按照桓溫的脾氣,只要袁宏在他那裡折騰點什麼文學產品出來,這輩子富貴不指望,但生命安全、基本士人待遇就沒問題了。

  轉回眼下,劉乘安排妥當,便帶著剩下的部眾,與我們的諸葛南嶽府君一起從容向北,往陽武來與戴施作匯合。

  走到陽武,卻遇到了一座空城。

  原來,河南尹戴施不知道是立功心切,還是覺得被劉乘救下有些尷尬,畢竟兩人之前也有些不愉快————是的,劉阿乘跟此番他救下來的兩位府君都有點小過節————總之,是直接帶著他的人過了別濟水(濟水支流),也去取原本無人在意此時卻足以遮蔽陽武的卷縣了。

  劉阿乘也不在乎的,朱憲是個西府廝混日久的,自然曉得如何跟戴施打交道,便堂而皇之留在了陽武,接手了當地府庫,城防,就地落營。

  才剛剛安頓下來,之前派往周成那裡的申永、郎鑒二人就被沈勁遣人護送過來了,還帶來了一位姓名很好聽很有辨識度的彼方使者。

  喚作蔣干。

  又是諸葛,又是蔣乾的,劉乘自己都心虛。

  

  不過他也知道此人來歷,這是再閔的心腹大臣,當初戴施拿走傳國璽時就是走的此人門路,後來鄴城城破,他和相當一部分鄴城留守殘餘文士跟著戴施一起南逃,現在戴施落難,他跑到了老同事周成那裡,自然合乎情理。

  實際上,這應該正是戴施能在這裡立足的根本原因,戴河南跟冉閔舊部很算是有一些瓜葛。而劉乘讓申永帶著郎鑒去也不是胡亂點的人,申永是這夥人領頭的不說,當日再閔兵敗,郎鑒家裡兩位頂樑柱一般長輩都最終以再閔重臣身份自殺殉死了,換言之,郎鑒和這些人一樣,本質上都是再閔殘部。

  按照政治慣性來說,這就好像當日三十一個河北士人天然就是一個政治團伙一樣,這群人也天然有個共同政治標籤。


  「周將軍什麼意思?」劉乘初來乍到,倉促至極,但還是儘量匯集了將佐幕屬,正式而嚴肅的招待了蔣干。「請先生明言。」

  「能否請劉前軍屏退左右?」看年紀其實應該不大的蔣干拱手相對,說的話也算是正常的說客之言,可語調卻有些低沉,給人一種特別沮喪的感覺。

  「此間都是我的心腹。」劉乘端坐縣衙大堂,言辭懇切。「無不可與之言。」

  狗屁的心腹!

  不說別的,就旁邊坐著的熒陽太守諸葛衡諸葛南嶽算是個鬼的心腹?幾個河北流人才投奔幾日?謝玄、桓不才、王獻之、朱綽都還是孩子,便是桓伊有個心腹樣子,可也是準備推薦人家上位的,說不得跟袁宏一樣馬上都要進入桓溫的江陵總公司了。

  真正顯出心腹立場的幾個幕屬,其實反而是留守壽春的范寧和他的哼哈二將鄭勝之、

  魚韶這倆,後二者甭管能力如何,都是沒有門路的次門,如今整個扔了之前的位置,跨江投了過來,反而值得信任。

  所以才扔後面去了。

  包括這些將領也是如此,劉虎子和高衡當然是心腹,可王俠手下那兩幢主算什麼心腹?包括劉虎子手下老孫幢主的兒子孫驍,其實也不是他心腹,那是劉虎子的心腹。

  不過張重跟到眼下,倒算是標準心腹了。

  這屋裡滿滿騰騰坐著、站著快二十個人,滿打滿算的心腹不超過五個。

  「周將軍的意思是,大家何妨相約不戰?」蔣干並沒有計較什麼,而是直接開出了條件。「等桓征西和姚大單于決出勝負————」

  「蔣先生且住!」劉乘聽到一半,直接喊停。「不可以!」

  蔣干微微一愣。

  「先生,我此番出兵,是得了朝廷明令,天子旨意,就是來做桓公右翼偏師,協助出兵收復洛陽的。」劉乘嚴肅以對。「所以我可以跟陳留、濮陽那裡相約不戰,因為他們並不會阻礙我收復洛陽,卻不可能跟占據了熒陽背靠虎牢的周將軍搞什麼不戰————這是朝廷大義。」

  蔣干曉得有下文,乾脆默不作聲,安靜等待。

  「其次,我是桓公幕下出身,絕無道理在這裡坐視他在洛陽打仗,而我卻空耗錢糧不動,恰恰相反,正是因為我是他幕下出身,現在又自家登堂入室,才要繼續勇於任事,以此來告訴桓公,我絕無負他之意————這叫立場歸屬。」話到這裡,劉乘微微一笑。「最後,我的出身經歷,想必先生已經跟申、郎兩位,乃至於與戴河南交流過了,應該曉得,我自是北流單家,生平以北伐為己任,而且性情如此,生平做什麼事情都要有個成果,出來打仗,與敵人相約,靜待結果,那根本不是我的做派。而這個,叫做人之本性。」

  「所以,劉前軍的意思是?」蔣干嘆了口氣,幽幽以對。

  「我的意思很簡單————聽說汜水關不在他手裡?」劉乘扭頭相詢申、郎二人,二者趕緊點頭。「若是這般,只要他倒戈一擊幫忙取下汜水關,我便在桓公面前保舉他一個跟王洽一般的前程,也就是既有兵,又有地盤。你們應該曉得,這些年河北流人能在南方立足的,文者是當年三十一河北士人,武者便是王洽那伙子人了————而這兩幫人全是我來直接處置,而桓公事後追認————可不是沒有緣由的。」

  蔣干點點頭,不置可否,然後繼續來問:「只有這一條路?」

  「他直接開城,卷甲棄戈投降也不是不行。」劉乘肅然道。「但那樣的話,我只能保證他本人的性命,不能保證基本的前途。」

  蔣干再度點頭:「只此兩路?」

  「誠然。」劉乘繼續肅然道。「先生回去告訴周將軍,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會立即組織部隊,發動攻擊,而他隨時可以投降或者反戈嘗試去奪虎牢關,今日言語一直算數。」

  蔣干再三點頭,只是一拱手,便要離去。

  「蔣先生。」就在這時,劉乘忽然喊住了對方。

  其餘人還好,旁邊立著的房諶卻是一驚,因為這一幕就好像之前王會喊自己一般。

  「劉前軍還有見教?」蔣干回頭拱手。

  「不是見教,是想解釋一句————我剛剛那番朝廷大義、立場歸屬、人之本性的論調,在你這種經歷那麼多事的人耳中可能不值一提,但我還是仔仔細細說了一遍,不是想要說服你,繼而藉此恐嚇周將軍,而是想告訴先生和周將軍。」劉乘看著對方那明顯有些麻木的表情言道。「這天底下的人,看起來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的,但其實一旦往前走,哪怕是道路如叢,其實也只能選一條道走下去,與你們沒有區別————你和周將軍這些人,似乎走到了絕境,但未必沒有出路;我們這些人看起來恣意一些,其實也沒得選————大家到底都還是人,不要自暴自棄。


  「就是這樣。」

  蔣乾的表情終於生動了一下,乃是笑了笑,再三朝堂上端坐的年輕人拱手:「數年前便無意間領教了劉前軍的厲害,今日又見識了一番————最起碼足下曉得我們這些人是無路可走,硬往前面雜草亂石上磨著走,這一條已經勝過這幾年我見得許多人了。

  多謝了。」

  說完,其人到底是離去了。

  蔣乾的到來,不是個什麼好消息————很顯然,之前申永、郎鑒等人的說服失敗了,周成不敢輕易投降或者反戈,所以還是要打。

  可非要說的話,也算是預料之中。

  就好像劉阿乘自己說的那般,他奉命北伐,總不能不打仗吧?拔掉姚襄的戰略意義毋庸置疑,周成擋在這裡,又不願意投降,怎麼可能不動刀兵?

  不過,根本來不及開展軍事活動,就在當日晚間,又一個不是太好的消息被帶了回來0

  去濮陽的使者回來了,去了倆,回來一個。

  「前軍,屬下慚愧。」劉悝立在榻前尷尬萬分,而旁邊替他做通報的申永臉色則黑的可怕。「跟濮陽太守韓高的交涉非常順利,但在那裡,我們聞得鞠仲他族叔鞠殷做了燕國尚書左丞————他說,他說,他要去鄴城,替前軍監視慕容評,竟然從濮陽直接渡河去北面了,韓高不敢得罪他,直接讓他去了,而我不能阻攔。」

  這就是標準的背離嘛。

  劉乘是在縣衙後院臥室里接見劉悝的,聞言倒也沉得住氣,反而點頭:「思鄉心切,人之常情嘛————關鍵是,你覺得他此去北面,會不會鼓動慕容評來攻我們?」

  「不會。」申永搶先道。「這與他們家風不合,一旦這般做,所有家中有流離南方之人的河北士族都要鄙夷他和他家,便是在平原一地,他族中如今得到燕國重用,也要被鄉人恥笑排擠的。」

  劉乘點頭認可,河北士族也是士族,河北士人也是士人,肯定要計較家門評價,個人清譽,那鞠仲逃回去本身就會被人鄙夷,接著便是想做官,也要忍個幾年估計才不會被人恥笑,沒道理再搞這一套。

  只不過,不可能因為這個緣故就不防備了。

  還是得認真監視河上動靜,最好還要派人去韓高那裡盯著,防止慕容評繞路渡河的萬一之可能。

  於是乎,劉乘進一步安排,只讓劉悝拿著那個密約,多帶幾個騎士去濮陽尋韓高,然後儘量多留在彼處幾日,務必多做觀察,萬一有變,及時來通知。

  也只能如此了。

  人都到黃河邊上了,只是在這裡待著就有相當的軍事風險,不可能萬無一失。

  然後,其人便繼續睡覺去了。

  翌日一早,他更是沒事人一般召集了所有幕屬,然後優哉游哉如老師附體似的問了謝玄一個問題:「阿遏,你見過黃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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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阿遏搖頭以對。

  「官奴呢?」劉乘繼續來問。

  王獻之茫然搖頭,他去年這個時候,一輩子都還只在會稽活動,連建康都沒去過,結果今年才大半年,竟然自長江而淮河,自淮河而黃河了嗎?接下來還要去哪裡?去洛陽,然後會不會有朝一日回琅琊老家?

  「不才跟阿明呢?」劉乘追問到底。

  兩人也居然搖頭。

  「既自詡天下正朔,號稱中國之人,怎麼能不到黃河畔看一眼呢?」劉乘笑道。「要我說,不到黃河,不算好勁卒」,今日且不管別的,就讓諸葛南嶽府君做一個東道主,帶咱們去河畔走一遭再說。」

  除了王獻之明顯緊張外,其餘謝玄等三人,怦然心動,立即答應。

  桓伊在內,包括幾名河北士人,也無人反駁,因為他們也想去看看,更關鍵的是,這些成年幕僚們心知肚明,劉乘此舉不是為了觀河,而是昨日連續兩個壞消息下,其人已經決意向周成發動攻擊,用切實的軍事壓力,逼降那些再閔殘部。

  所以才要立即見到戴施,謀求統一指揮,並要求戴施及其部屬充當嚮導,參與軍事計劃。

  當日下午,在騎兵的護衛下,劉乘一行人抵達卷縣,繼而得知戴施與其部將何融,還有朱憲,正在扈亭一帶布防。

  劉乘毫不遲疑,立即向扈亭出發,並於傍晚前抵達。

  扈亭挨著黃河,本身就是一個渡口,劉阿乘算是趁勢履行了承諾,直接將幾個少年帶到了河上。


  「我還想提醒河南呢。」晚間秋風颯颯,扈亭渡口外面的河堤上,劉乘遠遠見到曾有一面之緣的戴施出現在視野內,卻是直接含笑出言。「結果河南老於軍事,自家就開始監視河上了。

  「河北皆豺狼,不得不防啊。」戴施勉強壓住尷尬,揚聲來答。

  「是啊,鮮卑人恰若豺狼。」劉乘微微笑道。「但朝廷既發王師求復洛陽,卻勢如虎豹歸巢————」

  說著,其人扭頭看向了身側幾個盯著大河看呆了的少年,微微笑道:「可惜,袁阿虎去尋桓公了,否則必有辭賦,不過咱們也有咱們的風流,你們幾人可曾聽過虎嘯?若有聽過的,何妨向河北一嘯?」

  戴施當然曉得劉乘是在說些提振士氣的大話,也知道這廝是在與這些孩子逗樂,同時可能還在提醒自己,他劉前軍不論是與桓溫的親近程度還是與西府的關係又或者是在江左的根基,如今都遠勝自家這個丟了洛陽的倒霉蛋,想要自家聽話————但還是覺得荒唐,尤其是他早就聽說對方身側這幾個半大孩子的身份了,這些人,見過屁的老虎,聞得個毛的虎嘯?

  今日能來到大河邊見到大河,回去後半輩子便可以反覆談論了,還虎嘯?

  可你還別說,這裡面還真有人近距離聽過虎嘯!

  謝玄漲紅了臉,望著眼前與長江截然不同的滔滔大河,竟然真想學一聲虎嘯。

  但有人比他快。

  「嗷嗚~」劉乘也不管自己學的像不像,反正他是照著自己當日聽來的聲音學出來的,更關鍵的是他不怕丟臉,當場就背著手仰起身子,搖頭晃腦,朝著河上嘯了出來。

  隨即,謝玄忍耐不住,也借著周遭秋風雜亂,朝著河北放聲一嘯。繼而,不止是幾個孩子,便桓伊和幾個河北士人,也都紛紛仿效。

  也是看的戴施目瞪口呆—這才幾年沒回江左,那群人已經到了這份上嗎?

  好像又不對,怎麼似乎聽過類似的典故?而且是很早的典故。看來自己確實在河畔太久,已經跟江左沒了承接了,連這種正常的名士行為都接不住了。

  想到這裡,這位河南尹愈發恍惚起來。

  我是虎豹豺狼的分割線諸葛衡有族弟諸葛恆,太祖初逢,恰與二人並會,知其名,不問字號,輒以南嶽、北嶽相稱,仿者甚重,後二者竟更字從眾。

  —《世說新語》.雅量第六太祖伐洛陽,逢秋日至河上,遙望河北江山,從者皆欲做詩詞以嘆,獨太祖曰:「今人視鮮卑如豺狼,鮮卑當視吾等為虎豹。」乃臨河昂然做虎嘯,眾皆效之,一時金風四起於河洛。

  一《世說新語》.德行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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