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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再登南山兮

2026-08-28 22:17:05 作者: 榴彈怕水

  第218章 再登南山兮

  例行做了些名士日常任務,刷了點聲望後,當晚,劉乘便帶著那些跟過來的幕僚與戴施、朱憲等人點著油燈討論起了軍事計劃。

  有一點出乎意料,不知道是不是對蔣干那伙子人有些直觀認知,曉得不打不行,又或者是早就考量清楚了,既然劉乘帶著足夠多的兵力到來,那這邊的軍事成果越大,對他這個已經沒了多少本錢之人而言就越有好處————總之,戴施並沒有對劉乘的決斷有什麼多餘的反抗意識,反而非常配合。

  甚至有些主動。

  「當日周成願意留在熒陽是有緣故的,這些河北來的殘兵敗將,最重視的就是一座能長久堅守的軍事要塞。」戴施認真解釋道。「熒陽本身城池規制很大,不是什麼好守的城,但這個地方一直以來是洛陽與關東之間的要衝,當年八王之亂,不知道在這裡打了多少仗,建了很多小城、塢堡,全都環繞著熒陽,天然拱衛。而如果我們能夠快速打下這幾座小城,只剩一個熒陽,然後我們再去逼迫他們,他們就很可能願意掉頭去打汜水關了,便是不願意,也可以聯絡毛將軍,一起合攻熒陽。」

  「哪幾座小城?各自有多少兵力?會不會很難打?姚襄會不會遣人來支援?」劉乘依次來問。

  「自北向南,圍著滎陽東側轉一圈,分別是敖倉、厘城、隴城、管子城、大索城,實際上管子城因為過遠,應該已經被放棄了,畢竟他兵力不足。」

  戴施一邊說,一邊高舉油燈,然後拿手指在案上那攤平的草木灰上依次點了幾個點以對應熒陽和幾個小城的位置,這才繼續解釋。

  「這廝總共也就三五千人,兩三千是他帶來的冉魏殘兵,剩下的都是臨時在濮陽、滎陽一帶裹挾的————他需要在熒陽維持一支中軍以震懾四面,還要藉此防備身後姚襄吞併他,所以最多分出去兩千人去這幾座城,每城也就是四五百一幢人的樣子,但也合乎這些小城的規制。

  「至於說姚襄的援軍,我覺得應該不會有,因為他們之間沒有任何互信,尤其是現在局勢到了這個地步,雙方更加警惕,來的兵多了,周成害怕對方是想搶在桓征西抵達前兼併自家,來的少了,姚襄又要擔心被賣掉————咱們不也是這個意思嗎?」

  「但也不可能放著不管吧?」劉乘繼續來問。「洛陽有船嗎?」

  「反正姚襄剛進去的時候沒有。」燈火畔,戴施略顯尷尬。

  「但也已經兩年了。」劉乘幽幽道。「會不會造船出來,從黃河水路繞行突襲我們身後?」

  戴施沉默片刻,然後認真反問:「他在洛陽這般艱難自立,為何要花寶貴的人力物力造船?」

  「當然是為了渡河到河內,然後從彼處進入上黨,或者走軹關道去河東,繼而入關中。」劉乘面色如常。「姚襄肯定想過在洛陽自立,但從一年前開始,朝廷想要收復洛陽的態勢明顯,他便該曉得,洛陽有很大可能守不住————但如果守不住,難道要將整個部眾葬送在這裡?所以他一定會安排一個後路,這個後路應該就是關中北面的山區,延安————

  也就是北洛水一帶,那裡各方勢力鞭長莫及,卻到處都是羌胡匈奴,他完全可以在彼處休養生息,再圖將來。」

  「可若是這般說,他便是造了船,也是要用來逃命的,如何捨得拿出來偷襲我們?若是偷雞不成蝕把米,把寶貴船隻葬送在這裡,他們到時候逃亡起來怎麼辦?」朱憲忍不住插嘴。

  「不是這樣的,你們不了解姚襄這個人。」劉乘擺手道。「他當年親口教導我,一旦出來打仗,就要有將手中兵馬兌換乾淨換取勝利繼而讓身後部眾存續的準備————首先,他造船是為了必要時保住部眾延續;其次,能保住洛陽還是要保住洛陽,洛陽這個地方怎麼都是中國之核心,政治上、地理上、交通上,都要遠勝雍州北面————所以,如果冒著損失部分船隻的風險能解除洛陽的部分危局,他肯定是願意做的,哪怕後來萬一戰敗,能逃出去的人只有原本的三成,他也敢做。

  「其實,這本就是所謂喪家之犬加上游弋酋幫的姿態,倒不是姚襄本人如何。」

  朱憲只覺得匪夷所思,戴施倒是沒有那麼大的驚疑之態,反而只是嘆了口氣:「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就要防備兩個地方————一個是敖倉,一個是此處,尤其要防著他從敖倉那裡轉入汴水,繞到我們身後。」

  「可不可以針對性的設伏?」桓伊忍不住插嘴。

  「我們的兵力雖然占據優勢,卻也沒到那份上。」戴施搖頭道。「其實有個法子,那就是放棄卷縣、武陽和扈亭這裡,敖倉也不打了,集中兵力專心致志打其餘幾座城,只留一些人監視河面就好————且看他們如果真來,敢不敢順著汴水深入腹地?這樣其實也能防備和避免可能的鄴城慕容評援軍。」


  「這是最妥當的。」朱憲立即贊同。「那我們就這麼做?」

  「戴河南。」昏黃的油燈之下,劉乘忽然又來追問。「我剛才問你一個問題,你還沒答呢————我說這些小城難不難打?」

  其餘人心下一驚,趕緊來看戴施。

  畢竟,就大家的經驗,這種塢堡類的小城,有的就是個土圩子,有的卻真心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一個不恰當的比方,此時天下的焦點廣固城當然不是個小城,但委實險要牢固,以至於慕容恪手握十萬之眾,野戰大勝的情況下根本不敢打,只是鎖城而已,而且一鎖就是大半年,據說鎖的廣固城後面的山因為城內柴薪需求都變禿了,估計還會繼續鎖下去。

  總不能有人覺得慕容恪不會打仗吧?

  同樣的道理,這要是遇到一個小號的廣固城,那還打個屁?

  

  「有一個城比較難打。」戴施艱難以對。「就是熒陽正南面的大索城,也就是當年的大柵塢————它一側挨著旃然水,引水為護城河遮蔽了三面,背後則是陽城山的余脈,有個天然的山地做倚仗,而且當年為了建立此塢,專門從陽城山伐木,建立了數丈高的大柵充當城牆,用來做滎陽支點,所以得名大柵塢。」

  眾人聽到這裡,心都涼了。

  這怎麼聽著就是一個小號廣固城呢?!

  「不過其餘幾座城,都好打。」戴施趕緊解釋。「都是年久失修的平城,最多算個堅固些的軍寨。」

  「如果鎖住大索城不打,只取其餘幾座城呢?」申永也終於加入討論。「能不能動搖滎陽?」

  「很難。」回答他的赫然是桓伊。

  這讓幾乎所有人都有些詫異。

  「道理很簡單。」桓伊立即解釋。「剛剛戴河南說的清楚,大索城挨著旃然水,而如果我沒記錯,旃然水也是熒陽護城河的來源,而旃然水又注入汴水,剛剛戴河南又說,敖倉那裡是汴水入口————換句話說,這幾座城裡,應該只有敖倉與大索城一南一北協同滎陽城在汜水與旃然水之間,這兩座城才是滎陽真正的門戶。

  「而剛剛我們已經議論過了,為了防備洛陽水路過來的援軍,最好不要碰敖倉,可如果這樣的話,不管我們打下其他幾座城有多麼快速,依然相當於我們不能越旃然水一步,自然是不足以動搖滎陽方向決心的。」

  幾人紛紛去看戴施求證,而戴施也只能點頭。

  「那不管這座城直接越過旃然水威逼熒陽呢?」房諶也加入討論。

  「這樣的話,姚襄就什麼都不用顧忌了,直接發大兵正面出汜水關,並以一支偏師繞汴水入旃然水截斷我們後路,到時候真就是全軍覆沒了,連周成都要被姚襄趁勢吞併。」親身去過熒陽的郎鑒幾乎是脫口而出。

  眾人愈發心驚,怎麼越議論越沒有打頭。

  「還有嗎?」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劉前軍反而顯得語調有些輕鬆起來。「大家還能想到什麼別的法子,或者可能的危險?」

  「要不往南打,打通京縣大道,請毛將軍發援兵。」朱憲尷尬一笑。

  「那不如直接去許昌等桓征西大軍來了,就當我們此番勞師動眾真是為了來看看大河」有人在陰影中笑了一聲。

  。

  「那就是沒別的法子了,也沒有別的危險防備了?」劉乘忽然揚聲來問。「我最後再問一句。」

  許久無人開口,氣氛非常沉悶。

  「那好,今日之軍議,是我生平所經歷最好最成功的一次軍議。」劉乘見狀,繼續在昏暗的渡口小堂內揚聲笑道。「我不是開玩笑,而是說,敵人雖然只有三五千眾,周遭地理就是幾條河幾座城三方勢力,咱們卻基本上已經計較到了極致,而既然計較到了極致,就不容易犯錯————

  「接下來,咱們只做自己能做的事情,繼續不犯錯,倒是敵人,很有可能犯錯,而且真到陣前,肯定會有新的情況和破綻,到時候這些都是戰機。而如果他們也能不犯錯,那我也認,此戰的首尾得失都是我這個一師之長來承擔,與大家無關。

  「現在,大家聽從我的命令,按照之前的計較————野王,你記一下,阿遏、官奴你們也記一下,好做對照。」

  桓伊和謝玄手忙腳亂,趕緊去尋紙,倒是王官奴,從容從自己挎著的小皮包里取出了紙筆,甚至還有一盒墨,稍微取了一些案上茶水,兌了一下,就做好了準備。


  果然熟能生巧。

  劉乘耐心等這些人做好準備,便來開口:「一、放棄汴水以北的陽武、卷縣,全軍撤到汴水以南布防,小心監視河上;

  「二、放棄攻擊敖倉,以戴河南部為嚮導,集中全軍優勢兵力,迅速掃蕩管子城、厘城、隴城作為我們全軍新的據點,其中厘城還要擔負起卡住汴水通道,防止敵方水軍進一步深入,保護我們水路上後勤物資的職責————奪城後讓高衡駐守;

  「三、奪取三城後,自上游渡旃然水,包圍和觀察大索城,尋找戰機;

  「四、不要放棄外交和人心攻勢,戴河南,你也要多遣人去勸降蔣干他們,包括諸葛恆————我是說諸葛北嶽,要帶著我們尋找本地還存留的百姓,嘗試聯絡那些周成軍中被裹挾的本地新軍。

  「都清楚了嗎?」

  周圍零散響起一些不太自信的聲音,劉乘也懶得理會,只問桓伊:「野王,你對照一下,給我重複一遍。」

  桓伊奪過寫的最快的王官奴那份,立即重複了一遍。

  然後劉乘還是追問了一句:「最後再問,誰還有新的法子,或者想到新的危險需要防備?」

  「前軍這般安排,已經算是到極致了。」戴施嘆了口氣。

  「那就好。」劉乘點點頭,將桌案上的草木灰給輕輕掃到地上,然後拍了拍手。「此事計議已定,乃是軍令,即刻執行————張重、謝玄,你二人從中軍騎士這裡每三日輪番抽調百騎出去,充當軍法官,既要督戰,又要嚴肅軍紀,不得私掠百姓,不得私藏戰利品,違者軍士貶為軍奴,軍官降級任用。」

  「諾!」

  這二人齊聲來答,方才有了兩分氣勢。

  當晚不提,翌日,之前集中在汴水以北三角區的大軍便立即自北向南全軍啟動,包括戴施部屬何融在內的一千人,合計近八千戰兵,四五千民夫,一起轉移,還有大量的物資,被移動上南岸,根本遮掩不住。

  厘城首當其衝,戴施親自披甲上陣,身先士卒,率親衛自一處年久失修的缺口乘船突入,奪取一段土圩,隨後全軍一擁而上,不過半日便下城。

  隨即,以高衡守此城,其餘全軍直撲隴城,隴城守將來不及反應,便被團團包圍。

  因為城小,便是包圍和攻城也不需要七千戰兵,而劉乘乾脆率領中軍和劉虎子部先向大索城方向而去,結果,稍遠一些的管子城守將聞得軍情,棄城而逃,中途正與劉乘的中軍撞上,步兵一迎,騎兵一繞,未及接戰,先直接倒戈卸甲,跪地做了俘虜。

  桓伊當即獻計,用這伙子人詐開大索城。

  劉乘立即應許。

  當晚,接收了這批俘虜的大索城安靜異常,翌日,劉乘來到旃然水前,卻接收到了數十名昨日自告奮勇混在敗兵內入城的軍士,他們被扒光了衣甲,沒收了武器。

  用之前管子城守將的話說,感激劉前軍和那位桓功曹不殺之恩,他也不殺這些人,僅此而已。

  桓伊聞言羞恥異常。

  劉乘卻不以為意————從之前軍議就看出來了,不光是這些士人,包括一些高階武將,一個大毛病就是丟不起臉,辯論失敗了都覺得羞恥,搞軍議明明搞得很好,只是沒找到一個快速破局的法子而已,就跟打敗仗一樣,現在桓伊也是,這種軍事嘗試,哪個沒有風險?

  成功了就是你智珠在握,失敗了就是什麼仇什麼怨了?

  等了半日,後方傳來捷報,隴城也已經攻下,下午時分,沈勁部更是親自來援。

  劉乘見到援軍抵達,便也毫不客氣,直接下令渡過水量其實不是很充沛的旃然水,然後親自帶著人繞著大索城進行軍事偵查————果然,跟戴施說的一模一樣,護城河、背山,河水提供了源源不斷的清潔飲水,山中有充足柴薪燃料,若是再存夠糧食,簡直絕了,還有那些沿著地勢立起來的層層疊疊數丈高的大木柵,望之讓人生畏。

  真就是一下子就讓人喪失了攻擊欲望。

  最後無奈,只能一起繞到西面登山,乃是準備借著傍晚陽光居高臨下看看城內情況,順便找找有沒有小路,能從山裡通進去。不行的話,估計就要截斷旃然水,長期困城招降了。但是很可惜,秋日落葉滿地,山中枯藤敗木,上山的原本道路都很艱難,更遑論通達山內的小道,有也早就荒廢了。

  想想也是,中原戰亂幾十年,這大索城作為一個軍事要塞有餘,作為一個民屯卻不足,尤其是正常人尋塢堡自保,也不會找熒陽這個地方自保吧?所以,沒有軍隊一直駐紮的話,這座小山自然也要跟著荒廢。


  而周成才來多久呢?他又在這裡放了多少兵呢?

  不過,歷盡艱難登上南山之後,劉阿乘還是意識到,似乎可以採用一個法子來試著攻城。



  「當然可以。」劉乘喟然以對。「當然可以。」

  我是放火燒山的分割線本朝太祖嘗曰:用兵至難者,聚兵如堆絲,養兵如砌山,而臨陣棄之如泥沙。

  《士林雜記》.齊無名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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