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烈烈北風涼
桓伊見到權翼那一刻,只覺得自己整個人的認知都被刷新了。
原來城沒破,但只要火燒起來,卻可以當做已經破了來施壓逼降————這一步倒也罷了,也還能理解。
關鍵是,原來有時候明明想招降,對面的人也想活命,卻不能直接聯通,反而需要層層疊疊設置條件以維持對方的心理平衡,才能達成協議;原來,有的人質被制止送過去這件事,也居然是有價值的。
甚至回想整個過程,所有試圖一步就看到對應結果的嘗試,從詐降到燒城到勸降,基本上全都失敗了,但幾乎每一個看起來失敗的步驟,最後又都起效了。
「子良先生這是想通了?」
劉乘當然不知道桓伊產生醒悟智力加三,知道了現在也不會很在意,因為他看到送來的人是權翼那一刻,真的是喜出望外,在他看來,這可是比熒陽城還珍貴的東西,便立即不管不顧上去挽人家手。「不然以你的智略,怎麼可能會被人輕易送到我這裡來?」
「我便是神仙,也何曾想到你能用西府殘兵與新兵三日內破了四城?昨夜看到火光時,我原本已經準備逃回去了,卻又心存僥倖,擔心一走反而是推了他們一把,最後便被人捆著送過來了。」權翼隨著對方攙扶坐下,卻又不禁搖頭嘆氣。「來到這裡,卻才曉得,這最關鍵的大索城竟然是詐做已經下城,而你竟然能在一晚之內三番兩次調整,將那些人趁機逼降而不讓他們察覺————御龍,你真是有高祖之風。」
「怎麼就高祖之風了?」劉乘大笑道。「這種小詐就稱得上高祖之風了?子良先生,你心知肚明,這件事能成,最關鍵的不是我如何,而是周成那伙子人本跟你們攝頭羌人不對付,偏偏姚襄當日許昌叛逆又發生在這些人眼皮子底下,所以他們分外抗拒你們,使你便是萬般智謀,使姚襄數萬之眾就在身側,也絕不與你們做勾連————不然,戴河南昨晚上號就被你直接帶著羌人勇士砍死在熒陽了。
權翼愈發苦笑無語。
兩人笑了片刻,各自安靜下來,就在帳中相對而坐,過了好久,還是權翼開口:「御龍,能不能放我回去?」
「不可以。」劉乘立即搖頭道。「如今這個局勢,子良先生便是一開始來做使者,我都要遲疑是否扣住,何況是被俘虜?若是子良先生樂意,就隨我中軍而行;若是不樂意,可以先去壽春,阿蛇如今在那裡,我讓她看著你,若你敢走,就讓她一刀捅死你————如何會放你走?」
權翼嘆了口氣,遲疑以對:「御龍強人所難,我家眷都在洛陽————」
「我先寫信讓姚襄將人送來,非只是子良先生家眷,攝頭諸氐,都該過來。」劉乘肅然以對。「若姚景國不同意,也無妨————咱們心知肚明,這一遭後,攝頭舊人能十里存三,都是走運了。屆時覆巢之下,子良先生在洛陽與否,又對家眷有什麼影響呢?反倒是留在我這裡,先保你一人性命再說其他,才有後續可能。」
「你知道桓征西————」權翼無言以對之餘試圖揪住最後一根河畔稻草。
「我不知道,但我閉著眼睛都能猜到,肯定是關中遇到麻煩了。」劉乘雙手一攤一收,用極具感染力的聲音揚聲而對。「說不得河東都開打了。但那又如何?子良先生,我明白告訴你,天底下沒人比我更懂桓公!
「這是一位雄踞八州的超世之傑,不是什麼阿貓阿狗,他的戰略認知或許有點問題,那也只是囿於他的出身,但誰要是懷疑他的才能、性情,那就是以斗量海,以秤稱山了。
「至於眼下局勢,越是後方緊張,他越會堅定過來,而且打洛陽會打的更狠!你們且不要存任何僥倖之心!我要是姚襄,現在就跑!棄了洛陽往三晉之地跑,到了三晉,跟糊弄謝安西一般,也與并州牧張平做個知音,借道去陝北,在那裡重新收攏羌胡盯著氐人後背,這樣總還有一絲機會不說,關鍵是能有一個進退自如的戰略優勢。
「子良先生,留在這裡,且等著比上次氐人來時更慘的情狀去盡力收拾吧!到時候被棄掉的這些攝頭人總要有人給他們說法————你們久歷戰亂,應該知道我的意思吧?」
權翼認真聽著,只低頭待在那裡,既不駁斥,也不表達認可。
「算了,我還是將你送到壽春去。」劉乘見狀,直接回頭,準備找人。
原本聽得發呆的桓伊、謝玄二人趕緊上前。
「我還是留在這裡吧。」權翼忽然從案下抽出一隻手擺動了一下。「總要親眼看著才行————你能不能把剛才這些話寫在給大單于的信里?」
「這是自然,我現在就寫。」劉乘心中大喜,曉得這一回是真有機會得到這位當世智謀之士,卻趕緊回顧眾人。「王官奴呢?喊他來謄信!」
十月中旬,隨著北風漸起,黃河南岸的天氣開始慢慢的轉冷。
桓溫還是沒到,但劉乘的偏師卻明顯迅速打開了整個戰場右翼的局勢,隨即,許昌諸將、劉乘的右翼偏師、逐漸進入降服姿態的周成部開始了一系列細密而又謹慎的調整。
只說劉乘的視角。
第一步,不是趕緊奪下熒陽,而是先告知周成方大索城尚在,但城內守軍被火烤的已經快撐不住,然後讓那個劉猗帶人來代替繆嵩進入大索城,好讓繆嵩那些人回到熒陽得喘息之機。
第二步,是交還之前厘城、隴城的屍首、俘虜,並饋贈一些後勤補給————劉阿乘甚至沒忘記給阿蛇寫信,讓她多做三四千背包。
第三步,便是隨著許昌諸將聞得此番訊息,開始不自覺北進,逼近轅關、占據京縣,打通聯絡,劉乘立即要求劉猗退出要害大索城,轉向他之前的屯駐地管子城而去,這才終於接手了這座要害城池,充當了他的新的核心軍事據點。
之前還覺得能放火,現在山都燒乾淨了,那就更穩妥、更安全了。
而將大索城占定以後,才是勸說周成、蔣干,從熒陽離開,轉移到之前劉乘軍主動放棄的北面陽武、卷縣一帶,好讓沈勁部入駐滎陽,直面汜水關。
並且一直到此時,劉乘才正式遞交自己的政治許諾,允許他們進駐自己治下譙郡,並向桓溫與建康方向申請對應的將軍號與編制,然後免不了討價還價,要求對方明確戰兵和隨軍民夫的區別,確定員額等等。
這就是所謂最關鍵的地方了。
滎陽那裡其實完全沒得選了,但他們依舊心懷不安,因為一旦離開熒陽,就意味著全盤投降,失去最後一點議價能力,並且因為北面是慕容鮮卑,西面是剛剛相互背離的羌人,只能跟著對方一條道走到黑,所以天然有些遲疑。
王師內部也有異議,立下大功的戴施上躥下跳,說什麼去淮北的話這些河北人不適應,希望他們留在河南,這樣等收復了洛陽,他這個河南尹就能————反正人活著總要有點奔頭嘛,而且人家官職在這裡,你不能不讓人說話;
相對應的,毛穆之既然已經從南側打通了道路,就立即派遣其次子毛球親自過來,當面提出建議,說既然熒陽已經門戶大開,道路又聯通,那如果周成不識相,他可以湊一些兵馬,交給陳祐、陳午二位將軍,讓他們帶著五千人過來支援,武力奪下熒陽,繼而叩關汜水,給姚襄上壓力。
對此,劉乘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讓毛球留在這裡,說是要再考慮一下。
至於洛陽方向,姚襄則依舊隱藏在層層山脈與關卡之後,外面人根本不可能曉得裡面的情況。
而這個時候,劉乘也隱約意識到問題所在,那就是事情走到這一步,接下來的最嚴肅的問題既不是內部的分歧,所有內部的分歧,以他如今的官職、表現已經足夠壓制下來;
也不是周成的問題,周成已經沒得選了,無外乎早一日晚一日;甚至不是大局問題,桓溫肯定會來,現在沒有動靜,反而說明那邊發了狠。
但是,這是在打仗,怎麼可能沒有考驗?尤其是局勢不停變化之下。
「這木柵太離譜了。」研究了一番大木柵下面培土的桓伊站起身來,無語至極。「這麼高的木柵,下面竟然還埋了這麼深,點著以後木柵根本倒不下來,與下一層木柵之間的距離又這麼寬,只要中間沒有刻意堆連燃火之物,真就是前軍說的防火隔離帶了。」
其餘幾人也都表示學到了。
「可惜沒法學。」謝玄忍不住插嘴。「用這麼好的木材做大柵,只有朝廷富有四海的時候能幹,不說這個錢糧人力,只是這些木材,用來造船運糧都更合適。」
「可不是嘛。」桓伊難得附和對方。「只是不曉得鄴城三台和廣固城,又是個什麼樣子了,此生能否得見?」
謝玄見狀,有意趁機多說幾句,便立即來笑:「其實按照前軍所言,慕容鮮卑盛極必衰於二十年內————不對,現在已經是十數年內了————到時候如果我們能夠化淮南為熟地,經營淮北妥當,必然是有兵鋒能及河北的,三台說不得便能一睹,以償河畔虎嘯之氣,反倒是廣固,那是北府方向,只怕有些難了。」
「真有那一日,帶兵為帥臣者也一定是高門大戶,十餘年中,以我的出身經歷,怕是連一郡之守,一軍之將都難,又怎麼敢奢望虎嘯於河北呢?」桓伊嗤笑一聲,搖頭以對。
謝玄曉得對方還是有刺,登時有些尷尬,卻不願意與之計較,偏偏他是個好面子的,便只好回頭去看其他人,準備找其他人一起繼續這個話題。
然而,劉虎子性情沉穩,平素根本不摻和這種話題,王獻之、桓不才、朱綽年紀更小,謝玄也不希望他們摻和這種爭端,至於沈勁,讓他插嘴說不得會扯開更大的尷尬,幾位河北士人都在不停往返熒陽與此間,此時都不在,而劉乘本人更是望著南面黑漆漆的山面發呆。
最後,謝玄竟然只能看向了初來乍到,被劉乘稱之為當世智者的權翼,便拱手來對:「權參軍應該親眼見過三台吧?」
「當然見過。」權翼原本也有些失神,聞言一笑,立即來答。「三台固然險要,但恕我直言,卻未必是什麼值得長久廝守的地方。」
「此言何意?」謝玄大為驚奇。
桓伊、劉虎子、沈勁等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過去。
「道理很簡單。」權翼捻須笑道。「如果是原本以鄴城為根據的勢力,竟然淪落到需要守衛三台的地步,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而如果是新崛起的勢力,占據了鄴城以後,竟然還需要頻繁長久守衛三台,那這個勢力也不足以在河北立足的————在鄴城這種河北中心地方建立這種軍事防守上的要害,本身就很荒唐,只是用來防備兵變、政變倒也罷了。」
眾人恍然。
謝玄興趣大增,便趕緊追問:「那廣固呢?」
「廣固此時估計已經破了吧,還是能再撐幾個月?」權翼依舊和氣笑道。「本質上是一樣的道理,只不過齊地遠小於河北,廣固對於齊地而言,能撐一年已經足夠好了,確實可以作為齊地的腰膽————唯獨守了一年都無援軍,敵軍也沒有因為糧草不濟而退,大勢之下,也就是一座死城罷了。」
「果然————」謝玄連連頷首,似乎還要詢問。
「子良先生。」也就是這個時候,之前一直沒開口,只盯著南面黑漆山面的劉乘忽然回頭,徑直來問。「如果我們熒陽換防的時候,姚襄出主力來攻怎麼辦?」
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而權翼也明顯一驚,繼而尷尬苦笑起來:「前軍這不是強人所難嗎?我怎麼能為你討論此事?」
「確實是我的錯,不該讓先生為難。」劉乘笑道。「唯獨料敵從寬,便是他們不出來,我們也要計劃周密,當做他要出來,以作防備的。所以————」
話到這裡,劉乘四下看了一眼,認真來問:「誰去那邊山坡上擓一筐子草木灰來這裡?
我是失去了翅膀的分割線時權翼為使,正在軍中,被縛而執往大索,太祖聞而大喜,顧左右曰:「今姚景國去一翼,而吾得一翼!」
一《新齊書》.列傳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