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漫漫冬夜長
傍晚時分,劉乘跟抵達大索城的蔣幹當面交待了自己的計劃。
所謂計劃,其實非常簡單,就一句話,仔仔細細聽我指揮,讓你們什麼時候讓開熒陽城就什麼時候讓開,讓你們什麼時候支援就什麼時候支援,讓你們如何與姚襄那裡做偽報就如何做偽報。
蔣干聽完,不置可否,反而只是在座中認真來問:「如此說來,前軍果然還是想繼續試著誘敵一戰?」
「不是誘不誘的問題,而是本來換防的時候就最危險,羌人就有可能過來。」劉乘肅然道。「再加上如今咱們聯軍以後,戰兵兵力已經逾萬。自古以來,哪裡有人手握萬軍且有城池為依據,卻依舊避戰的道理呢?」
「確實。」蔣干終於點頭,只是表情沒有太大變化。「那我也說句真心話————前軍,這件事你喊我來沒用,最起碼沒大用。」
劉乘一聲不吭,只抬頭看堂外暮色,聽冬日風聲。
「是這樣的。」蔣干進一步解釋。「不是我不願意配合,而是說,咱們已經走到這一步,我們不可能再去投姚襄,立場必然是與朝廷王師並列的。只不過,軍中都是打慣了仗的,又是多年流離,早有自己的一番判斷————所以恕我直言不諱,這件事情很簡單,前軍儘管去打,若是打起來以後,王師足以匹敵羌人,那我們絕不會刻意拖延避戰,可是如果王師跟之前殷浩、謝尚一般一敗塗地,我們便是感念和尊重前軍,也無法驅使他們去全力作戰的。」
「這個道理我是懂得,但我還是覺得,依著你們在軍中的威望,必要時總還是能起到一二作用的。」劉乘忽然扭頭看向此人,咧嘴笑道。「比如說跪下求他們,他們說不得就願意出戰了。」
我為什麼要跪下來求他們替你賣命?
蔣干也隨之而笑。
「這樣好了。」劉乘嘆了口氣。「空談無益,我派個督軍過去————謝玄,待會你就隨蔣先生回去,蔣先生,不要小覷了我的決心,也是時候恢復理智,曉得軍令如山了。」
蔣干聽到一半便盯住了那個閃身出現在自己身前的半大少年,遲遲不語。
過了好一會,其人方才開口,懇切來對:「前軍,你怎麼保證他是謝玄?謝家人竟然會這麼彎著腰對我行禮這麼久而不發作嗎?」
「謝阿遏從十二三歲就跟著我了,如何不能為此?」劉乘冷笑道。「而他之所以能跟著我,恰是因為他們這一代只有他一人可撐家門,我當日也驚訝,原本以為謝氏能出一個謝安石已經了不得了,沒想到下一代朽林之中,竟也能馳出千里之駒。」
蔣干聞得此言,默然良久,更兼曉得自己可以有無數方法去驗證此人身份,到底是斂容起身,卻又反過來懇求對方:「前軍,我盡力而為,要不,就別讓謝督軍去了?」
「你在開什麼玩笑?」劉乘愈發冷冷以對。「萬軍對決,這麼多人性命的事情,誰敢不做到極致?還是說現在情勢已經危急到連一個督軍都不能派的地步嗎?當日喊著要我們給你送人過去的,不是你蔣大將軍嗎?為什麼反而是你事到臨頭畏縮起來?!」
蔣干立在那裡半晌,徹底無言以對,片刻後只能拱手:「如此,請許我提前祝前軍旗開得勝!勝了,一切都好說。」
「說得好,說的好。」劉乘反而笑了。「蔣先生,還是那句話,咱們都只有一條路可走,我既然立志北伐,總得要打仗————躲不過去的。這一回,真切辛苦你們了。」
「所以,我也是誠心誠意。」蔣干連連頷首。「誠心誠意期望前軍能打勝仗,大勝仗「」
。
說完,復又扭頭來看謝玄:「謝督軍,能騎夜馬嗎?既然前軍決心已下,咱們就不要耽擱了,不是故意為難你,而是我要不回去,軍中必然亂想。」
「可以騎,但需小心一些,夜馬確實不常騎。」謝玄既有些興奮,又有些尷尬。
「這倒是真有點像謝家高門了。」蔣干終於苦笑。
「凡事我會讓桓功曹與你言語,因為我馬上要去許昌親自再請援軍。」劉乘復又提醒。「我不在,他的言語就是我的指令。」
「那就更好了。」蔣干回頭再三拱手。「更好了。」
人既走,劉乘又與桓伊、申永兩人對了一些信息,然後兩人也走,一時只剩下一人,枯坐在這個大索城的磚石大堂上,偶爾外面涼風湧入,帶來一股草木灰的怪異味道,卻都不足以逼他起身。
這倒不是他又開始內耗了,開始想姚襄的什麼將全軍耗乾淨的覺悟什麼的,繼而發散人生值不值啥的。
他單純是就在等,就是在耗時間。
過了不知道多久,外面巡邏軍士第三次經過堂前後,其人還是終於起身,轉向後面休息的院落。
一路到院子,沿途皆有哨位,進入院子,更是嚴密異常,除了劉乘本人外,出入皆要口令,如此姿態可不單是為了保護劉乘和他核心幕屬的安全,更重要的是要防著一個人逃走。
院中此時只有一個房間還亮著燈,劉乘徑直入內,果然見到權翼攏手坐在那裡,而身前案上紙筆羅列,卻竟然一字未寫。
「若是真有人能摒除私情,時時刻刻都理智如梳,那也稱得上半個聖人了。」權翼苦笑道。「御龍,你早猜到是不是?我無論寫什麼,此時送過去都可能會誤導大單于,因為那邊也會關心則亂。」
「我怎麼可能想這麼多?」劉乘搖頭道。「當時不過是給你面子罷了————是你自己曉得局勢已亂,一封書信根本沒法決定整個攝頭羌人的命運。」
「所以我求求你,放我回去好不好?」權翼低聲以對。「御龍,我保證,受你此恩,一定會回來報答。」
「子良先生,你現在還是關心則亂。」劉乘喟然道。「一則,我這邊也是上萬條性命,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你帶著軍情回去的,憑什麼要為了你們攝頭羌人的性命而讓我自家幾郎的性命陷入危險,誰不是媽生爹養的?二則,我有的是對你施恩的機會,說的好像沒有我參與和開口,你們攝頭羌人部群中的略陽氐人有什麼活路一般————三則,你便是回去了,果真有用?羌人到了這個份上,不拼命求生,直接逃走,能逃多少人?你們的船夠嗎?」
權翼徹夜無眠。
翌日一早,不用騎夜馬的劉乘悄悄啟程,他的儀仗、旗幟全都留在了大索城,只帶了十數騎淮上騎士,外加王官奴一人,混在了毛球的隊伍中,一起南下。
路上並沒有著急忙慌,而是正常的休息,趕路,每天都中途用了兩次乾糧飲水,歇了兩次馬,然後於翌日晚間,也就是十月十三日晚抵達約兩百里外的洧水畔的長葛小城。
他們原本已經越過了此城,繼續南下的,中途在一個渡口嘗試渡過洧水時方才得到消息,知道毛穆之竟然主動將駐地往前挪到了此間。
這是好事,說明毛穆之確實也心動了。
「這便是家父。」
毛球抬手來做介紹。「阿爺,這便是劉前軍。」
毛穆之今年四十出頭,正是一個將領的黃金年齡,明顯剛剛被從榻上喚起來,一身便衣就入得堂上,然後見到劉乘坐在那裡,身側一個十二三的少年正倚著對方睡覺,似乎不好行禮,卻也不在意,反而不顧資歷、年齡差距先行拱手,而且還壓低了聲音:「劉前軍,久仰大名,咱們通過信的,今日還是第一次見。」
劉乘微笑著點點頭,然後做了一個非常不禮貌的動作,乃是招手示意,讓對方往前來到自家身前。
毛穆之依舊很有涵養,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早就從剛剛兒子的私下匯報中得知那個挎著包睡著的小少年是誰,願意給面子,所以現在只當對方是要壓低聲音說話,便也從容靠過去。
敦料,他剛一挨過去,劉乘便將懷裡的王官奴抱給了他,毛穆之措手不及,接過睡著的人後呆立當場。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毛將軍,我將王官奴壓在你這裡,限期十日,換五千全然能聽指揮的援軍北上,保證只在姚襄主動出擊熒陽時再動————若是他不來,就當我們做個交情;若是他來了,我又敗了,那便是我的全責,而官奴便是你做證明,讓我一敗塗地的抵押;而若是僥倖勝了,便按照兵力,功勳分你三成,童叟無欺————如何?」劉乘壓低聲音,緊挨著對方來言。
「什麼讓你一敗塗地倒也罷了,只這個抵押,倒是新鮮,足可稱信。」毛穆之終於笑了起來。「唯獨王右軍曉得後,不知道前軍如何應對?」
「你不說,我不說,只是前面戰事殊危,將官奴送到後方你這裡玩耍十日,算個什麼?」劉乘連番催促。「你就說,行不行?」
「也是。」毛穆之想了一下,繼續笑問。「想要兵馬聽指揮,關鍵是將領,你要誰來領兵?」
「一事不煩二主,我要你次子毛球,而且我聽說胡彬和他侄子胡履也到潁川了,那就算上胡履,再加上你最妥當的副將陳午,如果可以的話,就這三人帶五千兵隨我走,其他的什麼名門大將,一概不要!」劉乘言辭乾脆,卻還是壓著聲音。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明日一早我就調兵,你去北面等著,直接將兵帶回去。」毛穆之也依舊壓低著聲音,生怕吵醒了懷中的王官奴。
我是遲早要做人質的分割線官奴未及舞象之齡,而從太祖北上河洛,頗歷風霜,後逢家事南歸,與諸兄坐,未及片刻,便不得安。諸兄問之,答曰:「奔馬俊木,各得其材,然已不復叢叢之態。」諸兄皆黯然。
《世說新語》.言語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