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23章 漫漫冬夜長(續)

第223章 漫漫冬夜長(續)

2026-08-30 12:53:52 作者: 榴彈怕水

  第223章 漫漫冬夜長(續)

  十六日夜,月亮還是很圓,聞得熒陽異動的姚襄正在成皋城內吃飯。

  今年新收的麥子,磨了粗面,做的,點了一點豬油,放了一整個野雞腿,吃的他初冬時節滿頭大汗,而他的幾個兄弟、妹夫也在旁邊悶頭大吃。

  就在吃飯的案板前,攤開著七八封新舊不一、紙質不一、大小長短不一的書信,此時更是被湯漬給浸染。

  一口氣吃了三大碗,這位石家莊羌人大單于終於呼了一口白氣出來,然後放下碗來,卻並不著急做什麼,只是四下打量其餘正在吃飯的親眷,等他們也吃完了,這才滿意點點頭,微笑開口:「好了,你們要是吃飽了,就都出去轉轉,看看其他兄弟吃的怎麼樣,檢查一下軍械,我要跟長史他們說說話。」

  眾人趕緊答應,然後起身拿起兵器,披上簡單的罩衣便往外面去。

  「阿萇留下。」大單于復又點了一人。

  姚萇立即折回,抹著嘴扶刀立在了一側。

  隨即,等到大部分人都離開,屋子內只剩下四個人姚襄、姚萇、王亮、薛瓚。

  前兩個人不說,當日姚襄四大幕屬,王亮、尹赤、權翼、薛瓚,如今也只剩下兩個人,而這其中,薛瓚雖然很有才能,卻素來與其餘三人稍顯不同,他雖然也是攝頭上的車,卻上的極晚,也就是到了攝頭才娶了個羌人老婆,然後就開始跟著姚襄集團到處流浪。

  更重要的是,他本就是因為太原同鄉的緣故被王亮引薦給姚襄的。

  換言之,薛瓚的資歷和身份,遠遠低於王亮,尤其是現在只剩下倆人,他的發言權就更沒法與王亮相提並論了。

  故此,其人幾乎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主動往一側立住,安靜等姚襄和王亮說話。

  「長史。」姚襄摸著案上那些來源駁雜的書信,語氣明顯沒有之前人多時那麼堅定。「我心已亂,尹司馬、權參軍都不在,如失雙翼,只你是我的主心骨,還請你替我決斷。」

  王亮沉默了一會,忽然上前做了一個讓其餘幾人都始料未及的事情,他將那些信呼啦攏起,徑直投入到了案前火盆里,火光燎亮,映照到在場四人或遲疑、或堅定、或驚愕、

  或如釋重負的面上。

  等到火光下去,王亮方才開口:「大單于,這些信裡面,有些可能是真情實意,有些只是虛言哄騙,但要我說————都沒有用,真情實意的,也未必能做什麼,虛言哄騙的,說不得反而弄巧成拙,現在你只要回答我三個問題!」

  「長史請說。」姚襄打起精神來對。



  姚襄曉得是關鍵時候,立即點了下頭:「我之前還拿渡船不足與你說話,但現在卻不能再敷衍,我就是不捨得洛陽,不捨棄————」

  「那就好,咱們現在不爭那些東西。」王亮大聲打斷對方。「我再問你第二件事情,你覺得咱們能打贏劉乘嗎?」

  「這不是能不能得問題,而是說,如果連劉乘一個不足萬人的偏師都沒法靠主動出擊打垮,是不能指望著桓溫來了能守的!」姚襄咬牙切齒。

  「最後,你能保證不因為權參軍失蹤而亂了心緒,頓兵在熒陽城下嗎?」王亮繼續大聲來問。

  「我保證,這一仗絕不主動攻城,只求野戰擊敗劉乘主力,讓他這支兵馬無能為!」姚襄深呼吸了數次,也揚起聲來。

  「那你還在心亂什麼?」王亮頓足喝問道。

  姚襄立即頷首,閉目長吸了一口氣:「不錯,事到如今,什麼都不用想!」

  旁邊姚萇與薛瓚忍不住對視了一眼。

  要知道,就是今年秋收妥當以後,整個攝頭集團內部發生了劇烈的內部爭端—河北人,尤其是以王亮、薛瓚為首的太原人,都覺得應該扔下洛陽,帶著今年的收成渡河往北走,試著打割據晉地卻沒有展現多少實力的張平;

  

  與此同時,姚襄在河南,從渡過枋頭開始,譙、梁之地收納的流民,許昌救回的本地人,以及洛陽這裡剛剛投奔的人,都堅決反對離開。

  而姚襄本人和所謂關中老羌、老氐們,則明顯騎牆。

  沒錯,哪怕是一個只割據了洛陽的攝頭集團,哪怕內部結構異常穩定,也不由自主的因為最核心的地域戰略問題產生了派系。

  唯獨局勢在發生變化,且變化的非常快。


  首先是慕容鮮卑下了一個險棋兼妙棋,借著張平名義上剛剛降服燕國的機會,慕容忽然派遣了一支規模不大的偏師,以慕輿長卿為將,領兵一萬,出職關道,出奇兵攻擊了已經跟桓溫勢力有了相當服從度的河東,而且迅速奪下跟慕容氏有淵源的河東裴氏的裴氏堡,然後兵鋒直指河東蜀薛的薛氏壁。

  河東太守薛強雖然仗著他家的塢堡牢牢守住,卻也第一時間被打懵了,趕緊回頭喊援軍。

  關中之前的情勢就已經很微妙了,如果讓河東崩潰,慕容氏全據河東,很可能會讓只占據了長安周邊地區的桓衝陷入無能為的地步,繼而讓整個關中大局崩塌。

  於是乎,當時已經離開江陵的桓溫,只能親自帶領一萬眾先轉入長安。

  那一刻,幾乎所有灄頭集團的人都以為,洛陽說不得真的能扛過去————而只要扛過去幾次,敵人不能為,這邊理所當然就會壯大起來,機會也就來了。

  就連王亮、薛瓚等人也都不得不根據形勢變化,不再提放棄洛陽的事情。畢竟嘛,他們希望整個集團去北面,本就是公私兼顧,他們對姚襄的忠誠,或者說整個集團的向心力是毋庸置疑的。

  但很快,劉乘從東面來了,莫名其妙就把周成這個理論上的盟友、下屬給連打帶拉扯了過去。

  另一邊,薛強在得知桓溫抵達長安後,也安心守起了自家塢堡,慕容氏那一萬來人,愣是無計可施,反而損兵折將,尤其是後勤糧道上一大批物資,稀里糊塗就被一些「盜匪」給吃的乾乾淨淨。

  不用想都知道,是大燕并州牧幹的好事。

  當桓沖親自將兵一萬抵達河東後,實際上已經達成了一定戰略目的,確保了東線慕容恪最後攻勢的慕容鮮卑為了防止自家這一萬人陷入死地,只能狼狽撤離,留下大眼瞪小眼的裴氏眾人。

  兩件事發生的非常緊湊。

  這個時候,局勢發生了顛倒,因為有傳聞說,桓溫已經折返回去了,馬上要從許昌匯合大軍過來,還有的說是從伊水過來,甚至有人說他會從河東過來、從長安走弘農過來————但無論如何,隨著慕輿長卿一擊不中,果斷撤軍,桓溫都已經騰出了手。

  而東面門戶卻丟了,還丟了權翼。

  這才有了今日姚襄將兵馬移動到汜水關身後的成皋————這年頭汜水關本就喚作成皋關————以及,這番最後的討論。

  決心既定,姚襄復又喊了兩人進來,赫然是左部帥伏子成,和前部帥王黑那。

  這位大單于為了統轄部眾,以及作戰時的指揮,設置了簡單的左右前後四部帥,又因為中軍的存在以及姚姓的強勢,所以,當日他爹死後,這四部帥專門都用外姓老羌來出任,一直延續到今日。

  其中,左部帥伏子成本就負責東線,一直在成皋,而右部帥則在西線,後部帥留守洛陽,只前部帥王黑那隨中軍過來。

  現在開會,也沒有進一步擴大的意思,就喊了這兩位。

  「我說清楚,咱們一萬八千人,打一萬不足————不攻城。」姚襄說的非常簡便。「不攻城,不往熒陽城上撞!周成守、沈勁守都無所謂,咱們不管他們,他們一換防,我中軍立即出關過去,假裝打他們,除非當時他們就發生了混亂,否則不嘗試奪城,只看他們的援軍來不來。

  「不來,限期五日,我就退回去,你們接應好我。

  「來了,你們就從關里出來,跟我一起轉向迎敵!就在汜水、旃然水之間的平地上當面來對,兵對兵,將對將,讓他們躲無可躲,我們也躲無可躲,好好打一場!」

  兩名部帥一起振奮點頭。

  姚襄復又看向王亮和薛瓚:「到時候長史守關,薛參軍隨我到前線————」

  二人也只點頭。

  「阿萇,既然作戰,就不能留守,我一出去,你就去洛口,等王長史給你下令,一旦可能交戰,你立即從洛口乘船出發,帶著那邊的三千人轉敖倉入旃然水————你是順流而下,速度快,不必著急,只要你及時入旃然水斷開兩側通道就行,不用強行作戰。」姚襄最後給自家弟弟安排了一個明顯最安全的戰場任務。

  無人覺得不公平,因為大家心裡明白,按照目前的局勢,一旦姚襄突然死掉,姚萇肯定是排在前列的繼承人。

  不可能讓姚襄親兒子接任大單于的。

  吩咐完畢,本該早些休息,安靜等待戰機,然而,兩位部帥卻遲疑不動。

  大單于明顯最近神思過度,竟然沒有反應過來,還是薛瓚提醒:「大單于,要不要請釋道安這位高僧過來為大家做個吉凶?」


  姚襄恍然,趕緊示意姚萇去請人。

  須臾片刻,昔日佛圖澄的高足,出身常山,與攝頭眾人算是另類同鄉,石趙滅亡後帶著一夥僧眾,從太行山逃到王屋山,又渡河逃到洛陽,最後與姚襄等故人他鄉相逢的僧釋道安便入了堂上。

  其人面貌尋常,或者說他早年就因為相貌平平而博聞強識聞名,此時從容落座,聞得幾人言語,倒也乾脆,便取出幾個佛珠,念了幾句經,往地上一擲,然後看著佛珠落下的位置和距離,脫口而對:「中,次三:龍出於中,首尾信,可以為中庸。」

  「什麼意思?」王亮眯著眼睛來問。

  「龍出於中,見其造也。」釋道安笑道。「是說這次戰鬥,看起來規模不大,其實是有真龍參與其中,勝負要看龍氣顯露多還是少————」

  「這又是什麼意思?」王亮有些不耐,繼續逼迫。

  「這是說,如果真龍一方能夠摒除雜念,一心一意,周全來戰,則是不會輸的。」釋道安從容。「跟他人無關。」

  王亮還想繼續逼迫對方說出點更能讓兩位部帥信服振奮的話來,卻見姚襄先行擺手阻止。

  隨即,薛瓚微微笑道:「大單于遲早要成大業,所以這龍就是大單于,而大單于剛剛更是摒除雜念,可見這一戰已經妥當了。」

  左部帥伏子成和前部帥王黑那一起恍然,然後恭敬行禮,告辭去了。

  王亮和薛瓚也沒有多留,趕緊去休息了。

  倒是姚襄留下釋道安,專門笑著安撫了兩句:「法師,若是剛剛長史逼迫上來,你會直接說我們勝嗎?」

  「會。」釋道安言辭利索。「還會說你們大勝————」

  「所以,這個占卜竟然是胡說的了?」姚襄微微一怔。

  「當然是胡說的。」釋道安苦笑。「到哪裡不需要迎奉當政者?我此時若在桓征西那裡,也會這般說的。」

  「我以為法師————」

  「佛法是真佛法,但佛法如果不依靠當政者,是沒法傳播弘揚的。」釋道安反過來打斷對方,認真以對。「大單于,能不能讓我回到山裡?咱們是鄉里,貧道也不遮掩,若是你勝了,我繼續替你安撫人心,若是你敗了,我還要投靠桓征西,看看能不能往荊州傳法呢。」

  「啊————」輪到姚襄苦笑,卻只能點頭,然後看向最後侍立的姚萇。「阿萇,明日你出發時帶上法師,路上讓他去山裡躲著。」

  漲了見識的姚萇只能點頭。

  長夜漫漫,姚襄明明已經交代妥當,卻居然不能入睡。

  而另一邊,雖然已經睏乏到極致,大索城內小堂上,草木灰前,今日下午剛剛折回的劉乘居然也不願意睡覺,而且他比姚襄更過分,非但自己不睡,還拖著其他人不睡。

  「最後再對一遍,過了今晚,就沒有機會再做調整了。」劉乘打著哈欠來言,同時看向桓伊。「只說那幾個要點,一二三四的說,說明白,就不要說剛剛扯了半日的出陣序列了。」

  「諾。」桓伊打起精神,拿起手中凌亂的紙筆,盡全力揚聲來做宣告。

  「一、明日上午嘗試在旃然水築半截壩,截留水流,不成則不成,成則確保下游乏水,不讓羌人舟師有深入旃然水的可能,並相機臨陣分割敵勢;

  「二、明日下午換防,儘量不給汜水方向羌人天黑前進抵城下的機會;

  「三、沈將軍入城後,如若被圍,嘗試嚴守,一旦不能抵,立即嘗試夜間突圍,從旃然水標記好的淺灘逃竄,保全性命為上,並迅速向大索城方向傳遞訊息,嘗試放水阻隔,或者援兵接應;

  「四、若能堅持三日,第三日我軍便應該集結於大索城,並自此處統一出兵支援,與此同時,周將軍部也應該相機調度,在熒陽被圍後,就立即轉向汴水南岸的隴城,以避免被羌人水師阻隔,並於第三日前隨各部一起抵達大索城下,參與全軍陣列,一併支援。

  「五、全軍陣型依剛剛所議進行分布,如果有變化,前軍本人自會臨機調整。

  「六、所有人一旦開戰,當努力向前,報答國家。」

  早就疲憊至極的眾人聽完,無人開口說什麼。

  「那就去睡吧!」劉乘站起身來,抓了一下案上青灰,復又抹了下去。「不要有多餘念想了。」

  我是長夜漫漫無心睡眠的分割線將戰,太祖遲疑二三,終以劉建為沿河第一陣,高衡為次。

  一《晉末英雄記》.齊裴松之>


關閉
Δ